第396章 挖一条密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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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媛媛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昭煜面前。
“周先生给你的。”
萧昭煜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草民周文远，叩请煜王殿下金安。
承蒙殿下不弃，草民得以苟全性命于乱世。草民本已心灰意冷，唯愿老死林泉。然殿下之诚，天地可鉴；殿下之志，草民亦已深知。
草民这一生，已无所求。草民此生最大的愿望，非为高官厚禄，亦非荣华富贵。草民只愿有朝一日，天下寒门子弟皆有书可读、有学可上；只愿朝廷取士，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不被苛政所扰，不被奸佞所害；只愿这泱泱大国，真正成为百姓之国，而非权贵之私产。”
“草民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甚至可能穷尽草民余生也无法看到那一天。但草民愿意，也相信，殿下愿意。
…………
草民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风骨。
萧昭煜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景阳宫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宫墙上方那片窄窄的天空，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天下寒门，不懂什么叫唯才是举，不懂什么叫百姓安居乐业。
他只知道自己很孤独，很冷，很饿，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皇子，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为什么父皇从不来看他？为什么这偌大的皇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
后来他遇到神仙姐姐，遇到太子哥哥，遇到刘公公，遇到赵师父，遇到周先生。他开始读书，开始练武，开始看到这座皇城之外的世界。
他开始明白，他的孤独，不过是这世道千百种不公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那些城南巷子里穿着破棉袄读书的孩子，那些在田地里佝偻着背脊劳作的农夫，那些在边关风餐露宿的士卒，那些被朝廷遗忘在角落里的寒门学子，他们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
他们不像他，有神仙姐姐指点，有太子哥哥照拂，有周先生辅佐。
他们什么都没有。
萧昭煜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信封放在最高处那一层，用那方松烟墨压住。
他转过身，对着黄媛媛，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会长大的。我会一天比一天强，一年比一年强。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朝堂上，堂堂正正地说出我想说的话，做成我想做的事。”
“昭煜不敢说大话，不敢承诺什么。但昭煜可以向周先生保证，从今日起，昭煜所做每一件事，都会以天下百姓为先。读过的书，练过的武，结交过的人，都会用在正道上。”
“周先生的愿望，我会替他实现。这也是我自己的愿望。”
黄媛媛看着面前这个身量抽高，肩背挺拔的少年，看着他怀里揣着周先生那封信深深鞠躬的样子，看着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却比两年前多了一份坚定。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果然没有看错人。
“神仙姐姐，那你之后还会来吗？”
“会。”黄媛媛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样子，“你如今出宫建府，不比在宫里处处受人掣肘。本仙来见你，也方便了许多。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多了。”
萧昭煜的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怕神仙姐姐觉得自己不稳重，努力端着王爷的架子，只用力点了点头，“嗯！”
“不过——”
萧昭煜的笑容僵了一瞬，紧张地看着她。
“以后我虽然会常来，但不能像今日这样，直接从大门走进来了。”
“为什么？”
“你是煜王，刚刚出宫建府，多少人盯着你这座府邸？我今日从大门走进来，门口那些侍卫都看见了，虽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消息总会传出去。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总会惹人起疑。”
萧昭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把府里的侍卫都换成信得过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神仙姐姐两年前给他的那份名单，上面那些人，这两年他已经陆续接触了大半，有的成了他的心腹，有的还在观察，有的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府里的侍卫、太监、仆从，大多数还是内务府指派过来的，只有一部分人是自己能信任的，其他的人哪些人能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那我……”
“所以，我需要你在这间书房里，修一条密道。”
“什么密道？”萧昭煜的眼睛微微睁大。
黄媛媛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昭煜面前，
“这是我做的图纸。你按照这上面的标注，在书房里修一条密道，通到府外。不需要太宽，能容一人通过即可。入口要隐蔽，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萧昭煜愣了一下，连忙展开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从煜王府书房的西北角开始，用红线标注出一条蜿蜒的通道，穿过书房外墙，沿着府邸西侧的夹墙一路向南，最终通向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连通着一条暗渠，顺着暗渠往东走百余步，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图纸上每一处转折，每一处出口，每一处应急的隐蔽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土质情况，挖掘难度。预计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条密道，本仙已勘测了许久，图纸上的每一处都反复验证过，不会有问题。”
萧昭煜的目光在图纸上一寸一寸地挪动，从书房的入口看到巷子的出口，又从出口看到暗渠的走向，最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工程量不大，快的话，半个月便能完工。而且夹壁墙和暗渠都在地下，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密道修好之后，本仙便可以从后巷进入，通过暗渠，夹壁墙，直达你这书房。以后非必要不要让旁人进入你的书房当中。”
“人不必多，三五个足矣。关键是要可靠。本仙之前让你结交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做得了这种事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心里把那些名字过了一遍。
侍卫里有两个是信得过的，从宫里跟出来的，知根知底。太监里有一个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嘴严，手脚勤快。还有两个是他这两年暗中观察过的，虽然接触不多，但人品可靠。
“有。”萧昭煜抬起头，“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黄媛媛点了点头，“图纸你收好。怎么挖，什么时候挖，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
萧昭煜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书案暗格里。
这个暗格是搬进来时刘公公发现的，在书案底部，藏得极为隐蔽，不趴在地上仔细摸索根本找不到。当时刘公公还笑着说，这大概是前朝哪位主人用来藏私房钱的。
萧昭煜当时没在意，此刻却觉得这暗格简直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神仙姐姐放心，这条密道，我会亲自盯着挖。”
黄媛媛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萧昭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穿过月洞门，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之外，就那么站着，直到刘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那人走了？要不要老奴去关院门？”
萧昭煜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本王自己关。”
萧昭煜转过身，看了刘公公一眼，“刘公公，你去把庄宁叫来。本王有事吩咐他。”
“是。”刘公公连忙应声，小跑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王爷，那位客人是谁啊？老奴看着面生，不像是朝中的大人……”
“一个故人，你不认识。”
“对了，刘公公府里这些人，哪些是从宫里跟出来的，哪些是内务府新派来的，你列个名单给我。要详细的，每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在哪儿当差，有没有什么背景，都写上。”
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萧昭煜便醒了。
这是他出宫建府后的第一次早朝。刘公公昨日就备好了朝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
萧昭煜站在衣架前，盯着那件蟒袍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取下来，一件一件地穿好。刘公公在一旁伺候着，替他系腰带、挂玉佩、整理衣领，动作轻而仔细，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王爷，好了。”刘公公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有些发红，“王爷真精神。”
萧昭煜在铜镜前转了转身。镜子里的人确实和两年前判若两人，身量抽高，肩背挺括，蟒袍穿在身上端端正正，再不是从前那副空荡荡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将腰间那枚玉佩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口，庄宁和另一个侍卫骑着马跟在车旁，一行人踏着晨光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东华门停下，萧昭煜下车，步行入宫。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到了。
穿着各色官服的大臣们按照品级排列，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整理朝服和笏板。
萧昭煜走到皇子们站立的位置，在最末尾站定。几个年长的皇子已经到了，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萧昭煜垂手站着，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试图与任何人攀谈。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早朝，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资格踏入太和殿。
两年前，他还是景阳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皇子，连上书房的太傅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如今，他穿着蟒袍，腰佩白玉，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虽然是最末尾的位置，但毕竟站在了这里。
“五弟。”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熟悉。
萧昭煜侧过头，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正含笑看着他。
“皇兄。”萧昭煜微微欠身。
“第一次上朝，紧张吗？”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太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紧张。今日不过是例行朝会，你听着便是，不必说话。等散朝后，到我身边来，皇兄给你讲讲这朝堂上的规矩，顺便给你介绍一些大臣。”
“多谢皇兄。”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皇上驾到——”
张德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正式开始。
萧昭煜跪在皇子队列的最末尾，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到父皇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两年过去，皇帝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批阅奏折时手也不抖了。那些关于皇帝龙体欠安的传言，在这两年里渐渐消散，再也没有人敢在私下议论。
萧昭煜安静地听着，将这些大臣的名字、官职、奏报的内容和皇帝的反应一一记在心里。
神仙姐姐说过，随朝听政，不是为了让你说话，是为了让你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三三两两的朝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太子站在台阶中段，被几个大臣围在中间。
户部侍郎正在向他汇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兵部的一位郎中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似乎在等前面的人说完。
萧昭煜站在太和殿门前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太子今日朝会上没有发言，但散朝后找他的人并不少，一个接一个，似乎每个人都有事要禀报，每个人都有话要单独说。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想起皇兄方才在殿内对他说，“等散朝后，到我身边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可那几个大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将太子围在中间，连他身边的赵恒都被挤到了外围。
可现在看皇兄身边那副情形，他这时候过去，倒像是添乱。
皇兄那么忙，自己这会儿凑过去，反倒不合适。
更何况，他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昭煜转身，朝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刘公公远远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小跑着到他跟前，踮着脚尖给他披上。
“王爷，冷不冷？老奴让人备了手炉，在车上温着呢。”
“不冷。”萧昭煜拢了拢斗篷，加快脚步，“刘公公，你先回府。本王还有点事，晚些再回去。”
刘公公愣了一下，“王爷要去哪儿？老奴跟着……”
“不用。”萧昭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公公，“你回去便是。本王一个人走走。”
“那王爷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嗯。”
萧昭煜没有从东华门出宫，而是绕到了西华门。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哪个时辰人少，哪个转角能避开巡逻的侍卫。
他在宫里住了十五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困在景阳宫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但自从搬去启祥宫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熟悉这座皇城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
萧昭煜走出宫门，沿着宫墙外的夹道一路往北。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他拐进右边那条，又走了一程，便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萧昭煜在人群中穿行，步伐不紧不慢。他在街口买了一串糖葫芦，付了钱，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侧的院墙灰扑扑的，墙根生着青苔，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走到巷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萧昭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抬手撑住墙头，翻身跃了过去。
墙的那一边，是一片荒地。
枯黄的茅草齐腰深，在风中沙沙作响。
萧昭煜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松林。
松林尽头，果然有一条岔路。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有几次枝条几乎要刮到他的脸。他侧身避过，拨开一丛枯黄的荆棘，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处用山石垒成的小院，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
萧昭煜站在院门前，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
黄媛媛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昭煜面前。
“周先生给你的。”
萧昭煜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草民周文远，叩请煜王殿下金安。
承蒙殿下不弃，草民得以苟全性命于乱世。草民本已心灰意冷，唯愿老死林泉。然殿下之诚，天地可鉴；殿下之志，草民亦已深知。
草民这一生，已无所求。草民此生最大的愿望，非为高官厚禄，亦非荣华富贵。草民只愿有朝一日，天下寒门子弟皆有书可读、有学可上；只愿朝廷取士，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不被苛政所扰，不被奸佞所害；只愿这泱泱大国，真正成为百姓之国，而非权贵之私产。”
“草民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甚至可能穷尽草民余生也无法看到那一天。但草民愿意，也相信，殿下愿意。
…………
草民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风骨。
萧昭煜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景阳宫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宫墙上方那片窄窄的天空，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天下寒门，不懂什么叫唯才是举，不懂什么叫百姓安居乐业。
他只知道自己很孤独，很冷，很饿，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皇子，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为什么父皇从不来看他？为什么这偌大的皇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
后来他遇到神仙姐姐，遇到太子哥哥，遇到刘公公，遇到赵师父，遇到周先生。他开始读书，开始练武，开始看到这座皇城之外的世界。
他开始明白，他的孤独，不过是这世道千百种不公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那些城南巷子里穿着破棉袄读书的孩子，那些在田地里佝偻着背脊劳作的农夫，那些在边关风餐露宿的士卒，那些被朝廷遗忘在角落里的寒门学子，他们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
他们不像他，有神仙姐姐指点，有太子哥哥照拂，有周先生辅佐。
他们什么都没有。
萧昭煜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信封放在最高处那一层，用那方松烟墨压住。
他转过身，对着黄媛媛，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会长大的。我会一天比一天强，一年比一年强。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朝堂上，堂堂正正地说出我想说的话，做成我想做的事。”
“昭煜不敢说大话，不敢承诺什么。但昭煜可以向周先生保证，从今日起，昭煜所做每一件事，都会以天下百姓为先。读过的书，练过的武，结交过的人，都会用在正道上。”
“周先生的愿望，我会替他实现。这也是我自己的愿望。”
黄媛媛看着面前这个身量抽高，肩背挺拔的少年，看着他怀里揣着周先生那封信深深鞠躬的样子，看着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却比两年前多了一份坚定。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果然没有看错人。
“神仙姐姐，那你之后还会来吗？”
“会。”黄媛媛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样子，“你如今出宫建府，不比在宫里处处受人掣肘。本仙来见你，也方便了许多。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多了。”
萧昭煜的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怕神仙姐姐觉得自己不稳重，努力端着王爷的架子，只用力点了点头，“嗯！”
“不过——”
萧昭煜的笑容僵了一瞬，紧张地看着她。
“以后我虽然会常来，但不能像今日这样，直接从大门走进来了。”
“为什么？”
“你是煜王，刚刚出宫建府，多少人盯着你这座府邸？我今日从大门走进来，门口那些侍卫都看见了，虽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消息总会传出去。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总会惹人起疑。”
萧昭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把府里的侍卫都换成信得过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神仙姐姐两年前给他的那份名单，上面那些人，这两年他已经陆续接触了大半，有的成了他的心腹，有的还在观察，有的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府里的侍卫、太监、仆从，大多数还是内务府指派过来的，只有一部分人是自己能信任的，其他的人哪些人能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那我……”
“所以，我需要你在这间书房里，修一条密道。”
“什么密道？”萧昭煜的眼睛微微睁大。
黄媛媛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昭煜面前，
“这是我做的图纸。你按照这上面的标注，在书房里修一条密道，通到府外。不需要太宽，能容一人通过即可。入口要隐蔽，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萧昭煜愣了一下，连忙展开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从煜王府书房的西北角开始，用红线标注出一条蜿蜒的通道，穿过书房外墙，沿着府邸西侧的夹墙一路向南，最终通向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连通着一条暗渠，顺着暗渠往东走百余步，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图纸上每一处转折，每一处出口，每一处应急的隐蔽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土质情况，挖掘难度。预计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条密道，本仙已勘测了许久，图纸上的每一处都反复验证过，不会有问题。”
萧昭煜的目光在图纸上一寸一寸地挪动，从书房的入口看到巷子的出口，又从出口看到暗渠的走向，最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工程量不大，快的话，半个月便能完工。而且夹壁墙和暗渠都在地下，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密道修好之后，本仙便可以从后巷进入，通过暗渠，夹壁墙，直达你这书房。以后非必要不要让旁人进入你的书房当中。”
“人不必多，三五个足矣。关键是要可靠。本仙之前让你结交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做得了这种事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心里把那些名字过了一遍。
侍卫里有两个是信得过的，从宫里跟出来的，知根知底。太监里有一个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嘴严，手脚勤快。还有两个是他这两年暗中观察过的，虽然接触不多，但人品可靠。
“有。”萧昭煜抬起头，“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黄媛媛点了点头，“图纸你收好。怎么挖，什么时候挖，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
萧昭煜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书案暗格里。
这个暗格是搬进来时刘公公发现的，在书案底部，藏得极为隐蔽，不趴在地上仔细摸索根本找不到。当时刘公公还笑着说，这大概是前朝哪位主人用来藏私房钱的。
萧昭煜当时没在意，此刻却觉得这暗格简直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神仙姐姐放心，这条密道，我会亲自盯着挖。”
黄媛媛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萧昭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穿过月洞门，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之外，就那么站着，直到刘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那人走了？要不要老奴去关院门？”
萧昭煜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本王自己关。”
萧昭煜转过身，看了刘公公一眼，“刘公公，你去把庄宁叫来。本王有事吩咐他。”
“是。”刘公公连忙应声，小跑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王爷，那位客人是谁啊？老奴看着面生，不像是朝中的大人……”
“一个故人，你不认识。”
“对了，刘公公府里这些人，哪些是从宫里跟出来的，哪些是内务府新派来的，你列个名单给我。要详细的，每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在哪儿当差，有没有什么背景，都写上。”
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萧昭煜便醒了。
这是他出宫建府后的第一次早朝。刘公公昨日就备好了朝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
萧昭煜站在衣架前，盯着那件蟒袍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取下来，一件一件地穿好。刘公公在一旁伺候着，替他系腰带、挂玉佩、整理衣领，动作轻而仔细，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王爷，好了。”刘公公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有些发红，“王爷真精神。”
萧昭煜在铜镜前转了转身。镜子里的人确实和两年前判若两人，身量抽高，肩背挺括，蟒袍穿在身上端端正正，再不是从前那副空荡荡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将腰间那枚玉佩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口，庄宁和另一个侍卫骑着马跟在车旁，一行人踏着晨光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东华门停下，萧昭煜下车，步行入宫。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到了。
穿着各色官服的大臣们按照品级排列，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整理朝服和笏板。
萧昭煜走到皇子们站立的位置，在最末尾站定。几个年长的皇子已经到了，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萧昭煜垂手站着，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试图与任何人攀谈。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早朝，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资格踏入太和殿。
两年前，他还是景阳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皇子，连上书房的太傅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如今，他穿着蟒袍，腰佩白玉，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虽然是最末尾的位置，但毕竟站在了这里。
“五弟。”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熟悉。
萧昭煜侧过头，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正含笑看着他。
“皇兄。”萧昭煜微微欠身。
“第一次上朝，紧张吗？”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太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紧张。今日不过是例行朝会，你听着便是，不必说话。等散朝后，到我身边来，皇兄给你讲讲这朝堂上的规矩，顺便给你介绍一些大臣。”
“多谢皇兄。”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皇上驾到——”
张德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正式开始。
萧昭煜跪在皇子队列的最末尾，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到父皇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两年过去，皇帝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批阅奏折时手也不抖了。那些关于皇帝龙体欠安的传言，在这两年里渐渐消散，再也没有人敢在私下议论。
萧昭煜安静地听着，将这些大臣的名字、官职、奏报的内容和皇帝的反应一一记在心里。
神仙姐姐说过，随朝听政，不是为了让你说话，是为了让你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三三两两的朝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太子站在台阶中段，被几个大臣围在中间。
户部侍郎正在向他汇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兵部的一位郎中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似乎在等前面的人说完。
萧昭煜站在太和殿门前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太子今日朝会上没有发言，但散朝后找他的人并不少，一个接一个，似乎每个人都有事要禀报，每个人都有话要单独说。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想起皇兄方才在殿内对他说，“等散朝后，到我身边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可那几个大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将太子围在中间，连他身边的赵恒都被挤到了外围。
可现在看皇兄身边那副情形，他这时候过去，倒像是添乱。
皇兄那么忙，自己这会儿凑过去，反倒不合适。
更何况，他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昭煜转身，朝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刘公公远远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小跑着到他跟前，踮着脚尖给他披上。
“王爷，冷不冷？老奴让人备了手炉，在车上温着呢。”
“不冷。”萧昭煜拢了拢斗篷，加快脚步，“刘公公，你先回府。本王还有点事，晚些再回去。”
刘公公愣了一下，“王爷要去哪儿？老奴跟着……”
“不用。”萧昭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公公，“你回去便是。本王一个人走走。”
“那王爷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嗯。”
萧昭煜没有从东华门出宫，而是绕到了西华门。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哪个时辰人少，哪个转角能避开巡逻的侍卫。
他在宫里住了十五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困在景阳宫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但自从搬去启祥宫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熟悉这座皇城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
萧昭煜走出宫门，沿着宫墙外的夹道一路往北。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他拐进右边那条，又走了一程，便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萧昭煜在人群中穿行，步伐不紧不慢。他在街口买了一串糖葫芦，付了钱，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侧的院墙灰扑扑的，墙根生着青苔，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走到巷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萧昭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抬手撑住墙头，翻身跃了过去。
墙的那一边，是一片荒地。
枯黄的茅草齐腰深，在风中沙沙作响。
萧昭煜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松林。
松林尽头，果然有一条岔路。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有几次枝条几乎要刮到他的脸。他侧身避过，拨开一丛枯黄的荆棘，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处用山石垒成的小院，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
萧昭煜站在院门前，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