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两年后的再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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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来的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
风一吹，便有零星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落在刚刚停稳的马车顶棚上。
赵恒率先跳下马，快步走到车旁，掀开车帘。
太子萧昭珩弯腰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边，抬头看了一眼煜王府那块崭新的匾额。
“五弟的府邸，倒是收拾得不错。”
赵恒垂手跟在身后，没有接话。
门口的侍卫已经飞奔进去通报了。
太子没有等，径直迈步走上台阶，穿过府门，走进前院。
前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打扫庭院，看到太子进来，慌得跪了一地，手里的扫帚和簸箕噼里啪啦地倒了一片。
“五弟呢？”
“回、回太子殿下，王爷在书房。”领头的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太子摆了摆手，“本王自己过去。”
书房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萧昭煜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府邸修缮清单，低头看得认真，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太子在门口停下，影子落在书案上，他才猛地抬起头。
“皇兄！”萧昭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清单，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臣弟好出去接您。”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任由萧昭煜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皇兄来看看你。搬出来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萧昭煜把太子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倒茶，“刘公公把什么都收拾好了，臣弟就是拎包入住。皇兄您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臣弟特意让人留的。”
太子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又抬眼看了看萧昭煜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还是这样，果然还是个孩子。
太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抿了一口茶，“嗯，不错。”
萧昭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皇兄，您看臣弟这书房怎么样？书桌是内务府新送来的，黄花梨的，臣弟一眼就看中了。书架也是，比启祥宫那个大多了，臣弟那些书总算能整整齐齐地摆上了。”
太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
“收拾得不错。”太子收回目光，放下茶盏，“看来刘公公没少操心。”
“可不是嘛。”萧昭煜笑着点头，“刘公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臣弟让他歇着他也不肯。”
太子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侧过身，朝门口看了一眼，赵恒会意，转身从门外搬进几只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萧昭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只箱子，“皇兄，这是……”
“乔迁之喜，皇兄总得表示表示。”太子站起身，走到第一只箱子前，亲自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茶具，有青瓷的，白瓷的，还有一套紫砂的，每一套都用锦缎仔细包裹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都是皇兄这些年攒下的，有些是御窑厂新烧的，有些是藩国进贡的。你如今开府，少不了要招待客人，总得有几套像样的茶具。”
萧昭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套青瓷茶具的杯沿，触感细腻温润，釉色清透如水。
“皇兄，这太贵重了……”
“还没完呢。”太子打断他，走到第二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围棋，棋盘是整块榧木制成的，木纹清晰，色泽温润。
棋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副棋子，一副白，一副黑。白子是上好的和田玉磨制，温润如脂；黑子是天然的黑曜石，深邃如夜。
“这套围棋是皇兄去年得的，一直没怎么用。你如今开府，书房里总该有套像样的棋具。”
太子走到第三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是几匹锦缎和皮毛，有妆花缎的，云锦的和一张完整的银狐皮，毛色银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都是内务府今年新进的，皇兄用不上，放着也是落灰。你府里要添置什么，尽管用。”
萧昭煜蹲在箱子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皇兄，这太贵重了臣弟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你是我的弟弟，皇兄给弟弟东西，天经地义。拿着，别跟皇兄客气。”
萧昭煜看着太子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皇兄。”
“行了，别光顾着谢。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你这府内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老面孔，人数也不多。要不要皇兄从东宫调些人过来？有几个得力的，做事还算稳妥。”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皇兄，不用了。臣弟这边人手虽然不多，但够用了。里里外外都熟悉，臣弟用着也顺手。况且臣弟府里事少，也用不了那么多人。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了。”
“你确定？”太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出宫建府不比在宫里，里里外外都要打点，忙得过来吗？再说，你以后要随朝听政，府里的事总不能还让刘公公一个人扛着。”
“臣弟真的不用。皇兄，您已经帮臣弟够多了。臣弟心里都记着呢。如果再麻烦皇兄的话，我真的会过意不去的。”
太子看着他，笑了笑，
“行。你既这么说，皇兄就不勉强了。不过，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别跟皇兄客气。”
“臣弟记下了。”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了些，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藏不住的孩子气，“皇兄，臣弟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
“臣弟后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池塘，池塘里还有锦鲤！”萧昭煜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红色的，特别好看！皇兄您要不要去看看？”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还是跟着他去了。
一路上，或许是太兴奋了，萧昭煜总是忍不住和太子分享，
“皇兄您不知道，昨儿个朝中几位大人送了贺礼来，都是臣弟没见过的稀罕物件。石尚书送了一对青花瓷瓶，说是前朝官窑的，臣弟看着确实好看。李侍郎送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整整好几大箱，臣弟的书架差点没塞下。”
太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一蹦一跳的背影。
这孩子，是真的高兴，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什么东西都显露在脸上。
从煜王府出来，太子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萧昭煜送给自己的那枝桂花还握在他手里，甜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赵恒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煜王那边……”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不说这些。”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垂手，不再多言。
太子站在马车旁，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桂花，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地上，然后弯腰上了车。
赵恒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目光不时扫过车窗。
方才在煜王府，殿下全程面带笑容，温声细语，和五皇子说话时那副慈兄的模样，连他都差点以为殿下是真心实意的。
可一出府门，那枝桂花便被丢在了地上。
马车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口时，太子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赵恒。”
“属下在。”赵恒策马靠近车窗。
“回去之后，让人把府里那几个得力的管事挑两个出来，送到煜王府去。就说本王不放心五弟，让他们过去帮衬着。”
赵恒微微一愣，“殿下，煜王方才不是拒绝了……”
“他拒绝是他的事，本王送不送是本王的事。他刚出宫建府，身边都是些从宫里带出来的老面孔，那些人办不了什么大事。”
“属下明白了。人选方面，殿下可有要求？”
“要办事稳妥的，嘴严的，但不能太精明。普普通通，勤勤恳恳，让五弟觉得这人可用又不至于太依赖，便够了。”
“属下遵命。”
煜王府。
太子走后，萧昭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只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萧昭煜蹲在箱子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刘公公。”萧昭煜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奴在。”刘公公连忙上前。
“这套青瓷茶具，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以后有客人来，就用这套待客。”
刘公公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摆。”
“等等。”萧昭煜又叫住他，“那套围棋也摆上，棋盘就放在书房靠窗的位置。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光线最好，下棋最合适。”
“是。”
“那套紫砂的……”萧昭煜想了想，“先收着吧，等以后皇兄来了，用那套给他泡茶。皇兄喜欢喝浓茶，紫砂壶泡出来的味道最好。”
刘公公一一记下，招呼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进了库房。
萧昭煜正蹲在箱子前，把那些锦缎一匹一匹地拿出来看。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王爷。”
萧昭煜将银狐皮放回箱子里，站起身，
“什么人？”
“不知道。”侍卫推门进来，躬着身子，“没穿官服，也没递名帖。那人只说有要事求见王爷。问他姓甚名谁，他说王爷见了自然知道。”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见。让他递了名帖再来。”
侍卫没有立刻退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双手捧着递到萧昭煜面前。
“王爷，那人说，把这个给王爷看，王爷就会见他了。”
萧昭煜低头看去。
刘公公掌心里，躺着一只香囊。
香囊不大，约莫成人拇指大小，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缎，缎面上绣着一枝梅花。
梅花只有五瓣，简洁清雅。
是梅花。
和自己玉佩上的那个梅花的一模一样。
萧昭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将香囊攥在掌心里，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人在哪里？”
“就在府门外。”
“快请。”萧昭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不，本王亲自去。”
萧昭煜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的，侍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王爷出来，连忙跪下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昭煜已经越过他们，站在了府门外。
秋日的阳光正好，将府门前的一方青石板路照得亮晃晃的。
一个人站在阳光里。
萧昭煜站在府门口，心跳得很快。
面前的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但萧昭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萧昭煜想过很多次与神仙姐姐重逢的场景，可是当神仙姐姐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萧昭煜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王爷，这是不认得我了？”
随着面前人的声音响起，萧昭煜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请进。”
黄媛媛微微颔首，迈步走上台阶，从萧昭煜身边经过。
萧昭煜跟在她身后，穿过前院，穿过中院，一路上遇到的太监侍卫纷纷跪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瞟。
这人是谁？王爷怎么亲自出来迎接？还跟在后面，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萧昭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那人前面，亲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请进。”
那人跨过门槛，走进书房。萧昭煜跟进去，回手关上了门。
那人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他，月白色的斗篷在暗处显得格外醒目。
萧昭煜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闩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在发抖。
“你……神仙姐姐，是你吗？”
那人转过身，抬起手，指尖勾住兜帽的边缘，轻轻往后一掀。
兜帽滑落。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更加精致，更加夺目。
“怎么，又不认识了？”黄媛媛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看着都比我要高了。”
萧昭煜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昭煜给神仙姐姐请安。”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模样，和他十三岁时一模一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起来。”黄媛媛走过去，弯腰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我说了多少次，在我这里不需要搞那些规矩。”
萧昭煜被她托着胳膊站起来，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敢直视她，只敢落在她肩头那件斗篷的绣纹上。
“站着做什么？坐。”
萧昭煜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黄媛媛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嗯，身子骨确实结实了不少。这两年没偷懒？”
“没有！”萧昭煜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她不信，“我每日都跑步、练箭、扎马步，赵师父说儿臣现在能开一石半的弓了。”
“一石半？”黄媛媛微微挑眉，“不错。”
萧昭煜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努力维持着沉稳的姿态。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也不兜圈子了。
“我今日过来是有些话想告诉你。”
萧昭煜立刻坐得更直了。
“首先是关于周先生的事情，周先生如今住在偏远山区的一处宅子里，身体已经大好了。这两年里，他读了不少书，也写了不少文章。我昨日去看他，他让我转告你，说他很感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黄媛媛简单地说了一下当年让自己的人假扮五皇子的下人去跟周先生沟通的事情。
“他已答应留下来，愿意辅佐你。”
“他当真愿意辅佐我？”萧昭煜一激动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不少，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不过他如今的身份在朝堂上已经是已死之人，不可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现在不能立刻来你府上。你刚出宫建府，身边的眼睛太多。他突然出现，难免引人猜疑。”
“我明白。”萧昭煜点了点头。
“明日下朝之后，你找个借口甩开身边跟着的人，独自去从乱葬岗那条路上去，走到半山腰，会看到一片松林。松林尽头有一条岔路，往左拐，再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有一处用山石垒成的小院。周先生就在那里等你。”
太子来的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
风一吹，便有零星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落在刚刚停稳的马车顶棚上。
赵恒率先跳下马，快步走到车旁，掀开车帘。
太子萧昭珩弯腰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边，抬头看了一眼煜王府那块崭新的匾额。
“五弟的府邸，倒是收拾得不错。”
赵恒垂手跟在身后，没有接话。
门口的侍卫已经飞奔进去通报了。
太子没有等，径直迈步走上台阶，穿过府门，走进前院。
前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打扫庭院，看到太子进来，慌得跪了一地，手里的扫帚和簸箕噼里啪啦地倒了一片。
“五弟呢？”
“回、回太子殿下，王爷在书房。”领头的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太子摆了摆手，“本王自己过去。”
书房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萧昭煜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府邸修缮清单，低头看得认真，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太子在门口停下，影子落在书案上，他才猛地抬起头。
“皇兄！”萧昭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清单，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臣弟好出去接您。”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任由萧昭煜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皇兄来看看你。搬出来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萧昭煜把太子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倒茶，“刘公公把什么都收拾好了，臣弟就是拎包入住。皇兄您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臣弟特意让人留的。”
太子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又抬眼看了看萧昭煜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还是这样，果然还是个孩子。
太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抿了一口茶，“嗯，不错。”
萧昭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皇兄，您看臣弟这书房怎么样？书桌是内务府新送来的，黄花梨的，臣弟一眼就看中了。书架也是，比启祥宫那个大多了，臣弟那些书总算能整整齐齐地摆上了。”
太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
“收拾得不错。”太子收回目光，放下茶盏，“看来刘公公没少操心。”
“可不是嘛。”萧昭煜笑着点头，“刘公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臣弟让他歇着他也不肯。”
太子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侧过身，朝门口看了一眼，赵恒会意，转身从门外搬进几只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萧昭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只箱子，“皇兄，这是……”
“乔迁之喜，皇兄总得表示表示。”太子站起身，走到第一只箱子前，亲自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茶具，有青瓷的，白瓷的，还有一套紫砂的，每一套都用锦缎仔细包裹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都是皇兄这些年攒下的，有些是御窑厂新烧的，有些是藩国进贡的。你如今开府，少不了要招待客人，总得有几套像样的茶具。”
萧昭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套青瓷茶具的杯沿，触感细腻温润，釉色清透如水。
“皇兄，这太贵重了……”
“还没完呢。”太子打断他，走到第二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围棋，棋盘是整块榧木制成的，木纹清晰，色泽温润。
棋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副棋子，一副白，一副黑。白子是上好的和田玉磨制，温润如脂；黑子是天然的黑曜石，深邃如夜。
“这套围棋是皇兄去年得的，一直没怎么用。你如今开府，书房里总该有套像样的棋具。”
太子走到第三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是几匹锦缎和皮毛，有妆花缎的，云锦的和一张完整的银狐皮，毛色银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都是内务府今年新进的，皇兄用不上，放着也是落灰。你府里要添置什么，尽管用。”
萧昭煜蹲在箱子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皇兄，这太贵重了臣弟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你是我的弟弟，皇兄给弟弟东西，天经地义。拿着，别跟皇兄客气。”
萧昭煜看着太子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皇兄。”
“行了，别光顾着谢。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你这府内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老面孔，人数也不多。要不要皇兄从东宫调些人过来？有几个得力的，做事还算稳妥。”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皇兄，不用了。臣弟这边人手虽然不多，但够用了。里里外外都熟悉，臣弟用着也顺手。况且臣弟府里事少，也用不了那么多人。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了。”
“你确定？”太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出宫建府不比在宫里，里里外外都要打点，忙得过来吗？再说，你以后要随朝听政，府里的事总不能还让刘公公一个人扛着。”
“臣弟真的不用。皇兄，您已经帮臣弟够多了。臣弟心里都记着呢。如果再麻烦皇兄的话，我真的会过意不去的。”
太子看着他，笑了笑，
“行。你既这么说，皇兄就不勉强了。不过，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别跟皇兄客气。”
“臣弟记下了。”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了些，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藏不住的孩子气，“皇兄，臣弟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
“臣弟后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池塘，池塘里还有锦鲤！”萧昭煜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红色的，特别好看！皇兄您要不要去看看？”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还是跟着他去了。
一路上，或许是太兴奋了，萧昭煜总是忍不住和太子分享，
“皇兄您不知道，昨儿个朝中几位大人送了贺礼来，都是臣弟没见过的稀罕物件。石尚书送了一对青花瓷瓶，说是前朝官窑的，臣弟看着确实好看。李侍郎送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整整好几大箱，臣弟的书架差点没塞下。”
太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一蹦一跳的背影。
这孩子，是真的高兴，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什么东西都显露在脸上。
从煜王府出来，太子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萧昭煜送给自己的那枝桂花还握在他手里，甜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赵恒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煜王那边……”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不说这些。”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垂手，不再多言。
太子站在马车旁，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桂花，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地上，然后弯腰上了车。
赵恒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目光不时扫过车窗。
方才在煜王府，殿下全程面带笑容，温声细语，和五皇子说话时那副慈兄的模样，连他都差点以为殿下是真心实意的。
可一出府门，那枝桂花便被丢在了地上。
马车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口时，太子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赵恒。”
“属下在。”赵恒策马靠近车窗。
“回去之后，让人把府里那几个得力的管事挑两个出来，送到煜王府去。就说本王不放心五弟，让他们过去帮衬着。”
赵恒微微一愣，“殿下，煜王方才不是拒绝了……”
“他拒绝是他的事，本王送不送是本王的事。他刚出宫建府，身边都是些从宫里带出来的老面孔，那些人办不了什么大事。”
“属下明白了。人选方面，殿下可有要求？”
“要办事稳妥的，嘴严的，但不能太精明。普普通通，勤勤恳恳，让五弟觉得这人可用又不至于太依赖，便够了。”
“属下遵命。”
煜王府。
太子走后，萧昭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只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萧昭煜蹲在箱子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刘公公。”萧昭煜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奴在。”刘公公连忙上前。
“这套青瓷茶具，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以后有客人来，就用这套待客。”
刘公公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摆。”
“等等。”萧昭煜又叫住他，“那套围棋也摆上，棋盘就放在书房靠窗的位置。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光线最好，下棋最合适。”
“是。”
“那套紫砂的……”萧昭煜想了想，“先收着吧，等以后皇兄来了，用那套给他泡茶。皇兄喜欢喝浓茶，紫砂壶泡出来的味道最好。”
刘公公一一记下，招呼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进了库房。
萧昭煜正蹲在箱子前，把那些锦缎一匹一匹地拿出来看。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王爷。”
萧昭煜将银狐皮放回箱子里，站起身，
“什么人？”
“不知道。”侍卫推门进来，躬着身子，“没穿官服，也没递名帖。那人只说有要事求见王爷。问他姓甚名谁，他说王爷见了自然知道。”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见。让他递了名帖再来。”
侍卫没有立刻退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双手捧着递到萧昭煜面前。
“王爷，那人说，把这个给王爷看，王爷就会见他了。”
萧昭煜低头看去。
刘公公掌心里，躺着一只香囊。
香囊不大，约莫成人拇指大小，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缎，缎面上绣着一枝梅花。
梅花只有五瓣，简洁清雅。
是梅花。
和自己玉佩上的那个梅花的一模一样。
萧昭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将香囊攥在掌心里，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人在哪里？”
“就在府门外。”
“快请。”萧昭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不，本王亲自去。”
萧昭煜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的，侍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王爷出来，连忙跪下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昭煜已经越过他们，站在了府门外。
秋日的阳光正好，将府门前的一方青石板路照得亮晃晃的。
一个人站在阳光里。
萧昭煜站在府门口，心跳得很快。
面前的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但萧昭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萧昭煜想过很多次与神仙姐姐重逢的场景，可是当神仙姐姐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萧昭煜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王爷，这是不认得我了？”
随着面前人的声音响起，萧昭煜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请进。”
黄媛媛微微颔首，迈步走上台阶，从萧昭煜身边经过。
萧昭煜跟在她身后，穿过前院，穿过中院，一路上遇到的太监侍卫纷纷跪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瞟。
这人是谁？王爷怎么亲自出来迎接？还跟在后面，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萧昭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那人前面，亲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请进。”
那人跨过门槛，走进书房。萧昭煜跟进去，回手关上了门。
那人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他，月白色的斗篷在暗处显得格外醒目。
萧昭煜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闩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在发抖。
“你……神仙姐姐，是你吗？”
那人转过身，抬起手，指尖勾住兜帽的边缘，轻轻往后一掀。
兜帽滑落。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更加精致，更加夺目。
“怎么，又不认识了？”黄媛媛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看着都比我要高了。”
萧昭煜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昭煜给神仙姐姐请安。”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模样，和他十三岁时一模一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起来。”黄媛媛走过去，弯腰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我说了多少次，在我这里不需要搞那些规矩。”
萧昭煜被她托着胳膊站起来，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敢直视她，只敢落在她肩头那件斗篷的绣纹上。
“站着做什么？坐。”
萧昭煜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黄媛媛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嗯，身子骨确实结实了不少。这两年没偷懒？”
“没有！”萧昭煜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她不信，“我每日都跑步、练箭、扎马步，赵师父说儿臣现在能开一石半的弓了。”
“一石半？”黄媛媛微微挑眉，“不错。”
萧昭煜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努力维持着沉稳的姿态。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也不兜圈子了。
“我今日过来是有些话想告诉你。”
萧昭煜立刻坐得更直了。
“首先是关于周先生的事情，周先生如今住在偏远山区的一处宅子里，身体已经大好了。这两年里，他读了不少书，也写了不少文章。我昨日去看他，他让我转告你，说他很感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黄媛媛简单地说了一下当年让自己的人假扮五皇子的下人去跟周先生沟通的事情。
“他已答应留下来，愿意辅佐你。”
“他当真愿意辅佐我？”萧昭煜一激动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不少，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不过他如今的身份在朝堂上已经是已死之人，不可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现在不能立刻来你府上。你刚出宫建府，身边的眼睛太多。他突然出现，难免引人猜疑。”
“我明白。”萧昭煜点了点头。
“明日下朝之后，你找个借口甩开身边跟着的人，独自去从乱葬岗那条路上去，走到半山腰，会看到一片松林。松林尽头有一条岔路，往左拐，再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有一处用山石垒成的小院。周先生就在那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