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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结束得比预想快,兰德尔说晚上有电话会议要准备,莫妮卡次日一早有跨部门协调会。佩恩结账,三人在门口道别,但他没立刻回公寓,沿乔治城街道走到桥中央,手扶栏杆,望着河面倒映的城市灯火,光斑在水波中碎裂、流动。

    次日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雷伯恩众议院办公楼三层兰德尔的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半杯水搁在一旁,百叶窗缝隙漏下的阳光在墙面投下细长光影。

    佩恩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夹,封面写着“北非事务-阿萨拉背景及哈夫克参与度评估”,放在桌上。

    兰德尔没立刻翻开,用手拍了拍封面厚度,像在估量分量,抬眼看向佩恩——目光停留数秒,才翻开第一页。

    他读得很慢,视线逐行移动,没有跳读,没有快速翻页,看来是准备用心了。

    佩恩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置于膝上,静默等待。

    翻到最后一页,兰德尔合上文件夹,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比想象中大。部分数据我之前看过,但大部分内容是第一次见。”

    “文件夹涵盖了阿萨拉近年财政数据、协议条款摘要及资源设施评估。如需更详细信息,我可以补齐。”

    兰德尔重新翻开,找到其中一页仔细重读,“这份协议摘要里的资源转让条款,有效期多久?”

    佩恩翻出自己备用资料的对应部分,“根据条款,哈夫克权益保障有效期至阿萨拉还清债务为止。考虑到其当前财政收支结构,偿还期限会随多种经济因素变动,但不会短。”

    “等于把国家的一部分未来也卖掉了”,兰德尔的语气褪去了餐厅里的社交铺垫,“准将,这份资料我先留下。需要时间消化,但现阶段可以说:你提供的信息恰好覆盖了我近期关注却尚未触及的领域。”

    “如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我可以再整理。”

    “很好”,他背对佩恩望向灰白天空,“下周我会在这个议题上花些时间,想想怎么推进,到时候再联系你。”

    佩恩起身推回椅子,正了正衣领,“期待下次听到进展。”

    “材料放我这里,你也注意自己的时间安排。”

    佩恩拿起桌上不再冒热气的水杯抿了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兰德尔的声音:“准将,资料内容电话里不便详谈。等我理出思路,会再联系你。”

    下一次联系很快就来了,汉堡店门口的队伍蜿蜒到了人行道上。玻璃窗内贴着奥巴马夫妇和希拉里·克林顿就餐时的旧照,照片里的深色皮肤男女举着热气腾腾的热狗,笑容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泛黄。

    佩恩站在队尾,深蓝色polo衫配卡其裤,军靴换成了普通运动鞋,竭力抹去身上属于五角大楼的、无菌室般的气息。后背贴着的墙砖上积着一层经年的油渍,黏腻地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某种甩不掉的污名。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食客。

    兰德尔晚了大约十分钟,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敞开,深灰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多久了?”

    “十五分钟,里面满座,得等翻台。”

    兰德尔点点头,也靠上黏手的墙。

    “平时人也这么多?”佩恩问。

    “工作日中午总要排一会儿”,兰德尔换了只手臂挂外套,“几十年了,菜单没变过。我在乔治城读书时,隔几周就来一次。半磅辣热狗、薯条、可乐,几美元就是一顿体面的午餐,现在来得少了。”

    队伍挪动几步,前面穿白围裙的中年店员正用夹子将热狗从烤盘移入面包,浇上一勺深棕辣肉酱。热气在午后阳光里升腾,裹挟着辣椒粉与洋葱的浓香。

    “聊正事,我查了你提的那些协议,也找了懂北非事务的人。”佩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融进排队的嘈杂里,“主流意见是阿萨拉不值得投入。冲突太久,局势不可预测。至于哈夫克集团——既然是盟友的企业,就别自找麻烦。”

    “全是这种调子?”

    “私下有保留意见,但没人会公开讲。在这个圈子,质疑盟友的企业不明智。”

    佩恩沉默片刻,队伍又挪一步,已至门口,透过玻璃能看见店内拥挤的桌位。

    “cIA在阿萨拉的年度行动预算多少?”

    兰德尔抬眉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判断操作空间。”

    兰德尔想了想:“具体数字没法给你,但据我所知,大约五百万。按当前物价,只够买少量轻武器和基础通讯设备,撑不起更大的事。”

    “五百万,连国会山厕所翻修的零头都不够。”

    “所以你想换个口袋掏钱。”

    “我想确认,有没有一个口袋是审计员懒得翻的。”

    兰德尔嘴角微动,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入。

    靠墙的桌子发黏,木质表面被多年汤汁浸成深棕。店员端来两杯水和赠品薯条。

    兰德尔拿起一根蘸了辣肉酱,“你的意思是,”建立一个官方背书的灰色组织,以教官或志愿兵身份秘密介入,提供训练、战术引导和关键节点支持。”

    “遏制哈夫克的无序扩张。他们在阿萨拉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整个北非。”

    “怎么遏制?”

    “嵌入阿萨拉政府军联军框架,承担高风险地面攻坚,积累城市战经验。以保护油气设施为交换,换取收入分成,以战养战。”

    兰德尔放下薯条,用餐巾纸擦手,“需要多少人?”

    “初期几十个教官加少量作战人员。当地武装出主力,我们只管训练、引导和防御性支援。”

    “怎么保证不泄密?”

    “雇佣合同加法律框架。名义是私人军事顾问,书面文件限定为训练与非政治性服务。若需直接作战,法律依据仅限于保护我方人员与指定资产的防御性行动。”

    兰德尔沉默着吃完冷掉的薯条,“佩恩准将,指挥体系、财务控制、法律责任……这些执行层面的技术问题可以逐步细化。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个能接触预算分配渠道的人。你在拨款委员会国防小组委员会的位置,能碰到常规框架之外的资金调配途径。”

    “这意味着风险。出了事,可能不只是从五角大楼除名。”

    “我知道。”

    兰德尔望向窗外,街对面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提示音间歇响起,“我需要更多信息。纸上谈兵可以有无数种说法,但实地永远比地图复杂——你愿意去阿萨拉看看吗?”

    “你也去?”

    “如果你去,我就去。我得亲眼确认你的话能否站住脚。”

    “什么时候?”

    “最快八月中旬。美联社记者团和联合国阿萨拉支助团的观察员联合考察,我可以以拨款委员会成员身份申请加入,你以随行人员或私人顾问身份同行。”

    “名额有把握?”

    “考察团还缺一个人。议员同行他们不会拒绝,加上你问题不大。”

    佩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偏凉,瓷壁比预想中薄,“那就八月。”

    八月的阿尔及尔,飞机降落在胡阿里·布迈丁国际机场时,跑道柏油面上覆着一层灰白尘土。

    舷窗外几架退役运输机刷着斑驳的阿萨拉空军徽章。航站楼外墙米白瓷砖松动脱落,像一张久未修补的脸。

    佩恩靠窗坐着,凝视这个只在卫星照片里见过的国家。

    机场周围是低矮房屋与稀疏棕榈树,远处山脊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黄。

    兰德尔在旁边翻阅折了两折、边缘卷起的行程单,“这里待两天,然后去突尼斯大区的巴克什。利比亚大区去不了了,阿萨拉卫队已控制全境,无法保证安全。”

    “法西姆的部队?”

    “阿萨拉卫队推进比预期快,主要城镇和沿海公路都已占领,政府军防线后撤。”

    飞机停稳,安全带扣解开的咔嚓声稀稀拉拉响起。

    候机厅黑白瓷砖地面裂缝纵横,水泥补丁颜色不一,接机的深灰中巴车没有标志,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萨拉人,脸上皱纹深刻,眼周皮肤因长期日晒呈深色。

    中巴沿双向四车道主干道南行,路面修补痕迹深浅不一,补丁边缘开裂。沿街建筑从低矮住宅渐变为办公楼,褪色广告牌上仍可辨认哈夫克的蓝色几何商标。行人稀少,路口偶有穿深色制服的武装人员站立。

    “那些是什么人?”佩恩问。

    “政府军士兵”,前排的联合国政治观察员转过头,他已在阿尔及尔待了三个多月,“城区内有固定哨点,城外控制力很弱。出城最好乘军方护卫车辆。”

    中巴停在一栋四层白色建筑前,门口挂着蓝底“联合国阿萨拉支助团”标识牌,门卫检查证件后示意通过老式金属探测门。

    佩恩走过时门框发出短促蜂鸣,门卫瞥了眼他腰间皮带扣,未作声。

    二楼会议室长桌边缘留着水杯烫过的白印,十几名考察团成员各自落座,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有人掏出纸笔。

    兰德尔摊开行程单,对着某个地点看了几秒,微微皱眉。

    “巴克什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佩恩问对面一位年轻女性,她胸牌上写着“无国界医生”,二十五六岁,细边眼镜,头发束在脑后。

    “我去过两次,巴克什是阿萨拉突尼斯大区最北的海港城市,也是政府军北部军区战略枢纽,不过现在已经被分裂割据。目前被一堵高墙从中分开,墙南是哈夫克控制区,墙北是阿萨拉卫队地盘。”

    “平民可自由往来吗?”

    “理论上可以,但关卡检查极严,耗时漫长,非当地居民通常无法通过。哈夫克一侧有自动识别系统,非授权人员无法接近高科技设施。北侧老城区虽传统狭窄,但阿萨拉卫队布设了大量路障与狙击点。即便持证也可能被长时间拦截,且无法保证不被误判为渗透人员。”

    兰德尔在笔记本上潦草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靠向椅背,“何时去巴克什?”

    “明早出发”,联合国观察员还在规划行程,“车程约六小时,中途不停。”

    入夜后气温骤降十度,佩恩没参加集体晚餐,独自沿酒店外街道走了一段,在小店买了两瓶水。花白头发的店主坐在柜台后看着新闻频道,屏幕上滚动播放阿萨拉局势报道,闪过受损建筑与车辆残骸的画面,角落跳动着快门声与数据代码片段。

    “你从哪里来?”

    “美国。”

    店主目光在电视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佩恩脸上,“这地方很多人都想离开,你为什么来?”

    佩恩把水放进外套口袋,“过来看看。”

    次日清晨,中巴沿海岸公路东行,海面呈灰蓝色,晨光下泛着波浪状深色纹理。

    佩恩靠窗望着地平线处渐渐淡去的浪痕,兰德尔在旁边翻阅当天简报,纸张翻动声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

    四小时后路面变窄,植被稀疏,村庄间距拉长,废弃房屋门窗钉死,墙面裂纹纵横。沥青碎裂成不规则块状,车轮碾过发出细碎颠簸声。

    “前方进入巴克什外围”,副驾驶的观察员举起望远镜望向天际线,“我们在东南侧外围停车,难民营允许进入,人道主义通道有协议保障。”

    车子停在土质停车场,佩恩下车脚踩松软红棕尘土,比国内任何土质都干燥。西风卷起热沙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前方是白色与蓝色波纹板搭建的临时建筑群,二三十顶帐篷与简易板房排列在平整地面上。

    红新月会工作人员在营区入口忙碌:搬运物资、为女孩包扎膝盖、端着水桶往返。

    “可以进去参观。”穿灰色短袖的志愿者向导走来,“但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拍正面照片,不要进入病房与儿童区。”

    佩恩点头跟随,压实沙土路两侧帐篷大小不一,有的用防雨布加固,有的仅以木桩撑起帆布,在风中微颤。

    几个孩子在空地追逐,衣服不洁,神情却与普通孩童无异。

    一个三四岁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抬头看了佩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营区目前多少人?”

    “我们这里约七千八百人”,向导脚步未停,“年初起每月有大量人口从南、西方向逃来,高峰时日增五百人。居住面积已不足,部分家庭住在帐篷外。”

    “卫生条件怎么样?”

    “很困难,两口井水量不足,限量供应。旱厕数量远远不够,夏季臭气熏天,污水处理不及时,容易引发痢疾与霍乱。上周数名儿童腹泻,其中一人未及时送医,当日恶化死亡。诊所仅有两名医生,而且设备药品短缺,部分特效药长期断供,只能处理皮肤感染与轻伤,有的时候只能用汽油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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