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三回都疼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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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清早,吕春梅在灶上煮了一锅细挂面。葱花先在锅里炝过,面快出锅时,她沿锅边打了几个鸡蛋,捞给孩子的那几碗都多舀了一勺汤。
李瑜正给李兰兰的描红纸划格子,最后一竖划偏了。兰兰伸着脖子看了会儿,把纸转了个面:“小姨,这边还能写。”
“那就写这边。”李瑜把铅笔塞给她,端起碗来才发现面都坨了。
李言吃罢早饭,把铝饭盒往帆布包里一塞。吕春梅隔着灶间的窗户喊他:“这星期还在学院吃?我晚上好算明早下多少米。”
“我先去总务问问,晚上回来跟您说。”
到了燕京中医学院,李言先到总务处按这周供餐的日子续换午饭票。他刚把票夹进本子,隔壁值班室的干事就探出头来:“李大夫,机床厂医务室找您,电话还没挂。”
李言走过去接了话筒。厂医在那头说:“班撤了。我今早去车间盯着领班划的,谢长有还归料房。”
“领班看过实磨了?”
“哪有,铸件还在路上。他还是那句话,罩口挪过了,空车一转,风吸得挺响。我问他,砂轮上没顶着铁件,哪来的灰让他看?再说,防痨所约的是今早,真把人排到砂轮跟前,谁去替谢师傅赴这个约?”
厂医说到这儿笑了一声:“领班把粉笔往我手里一塞,让我自己划。我说名字得他划,料房那边也得由他去讲。他这才动手。”
李言拿笔记下回话的时辰,又问两份痰检的单子。
“后两份还没齐。我让老谢带上病历、第一份阴性单,还有星期五、星期六两张送检回执。他已经出门了,甭等化验室。”
“好。铸件到了,还请您跟安全员一起去看。什么时候能上磨工班,等那头和您这边都有话再议。”
厂医应了。李言放下听筒,正碰见程老师端着茶缸来取门诊册,便把撤班和防痨所的事告诉了他。
“让厂里回话找值班室,省得你跟诊时两头跑。”程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开诊,拿领阅条去吧。两份都取回来,星期五讲哪份,今儿就定。”
资料室在后排平房。管资料的周师傅核过签名,在登记簿上把两份卷号分开写,叮嘱李言阅毕仍按卷号交回。回到教研室,程老师翻到卷末,指给他看订在后头的那封回信。
“星期五上午讲这一份。另一份给你作对照。先弄清楚,为什么查了三回还要把人留下。”
卷里记的是个做搬运活的病人,头天还卸过两趟车,到晚上疼得只能屈着腿。开头那张诊单字大,后几张交班纸挤在一处,连时辰都写在纸边上。
梁大夫刚从旁边拿走自己的茶缸,听见这句,又凑过来翻了两页。
“三回都写右下腹疼?”他问,“上回高秀华也是右下腹疼。这个怎么拖了一夜,末了还没开刀?”
“看看这三回的肚子是不是一样。”李言抽出一张纸,划成三栏,先把时辰填上。
头一回是九月十二日晚上七点。病人蜷着腿,右下腹按着疼,松手也疼,腹肌绷着。体温三十七度六,舌苔白腻,脉弦紧。
第二回是次日凌晨两点。按着还是那一处疼,手落下去时,病人已没先前躲得那么厉害,腹肌也松了一些。值夜大夫在旁边补了一句:夜里排过两回气,病人能把腿伸直了。
到早上九点,腹部已经按得下去,只在深按时还有些酸痛。体温平了,舌苔没原先那么腻,脉也缓了。
李言把纸转过去。梁大夫顺着三栏看了一遍,指着第二栏问:“这‘能伸腿’原先写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在夜班交代的那一页。”李言把原卷翻给他看,“换班的人接着查,才有早上这一回。高秀华进红星时烧也退过,右下腹还绷着,一咳就疼。这份记录里,三回都疼在右下腹,可肚子是一回比一回松。”
梁大夫把两页并排,又问:“夜里这个‘脉仍弦’,你怎么不抄?”
“抄在下头了。”李言指给他看,“到天亮才缓。腹部先松,脉是后变的。要是把它们都写成天亮一齐好了,就讲不清夜里为什么还得留人看着。”
梁大夫低头找了找,果然在第二栏末尾看见那个“弦”字。
郝大夫把手里的笔搁下:“那早上这一回看着松了,怎么还往外院送?”
李言翻到交接记录。第三回查完,外科大夫又复看了一遍。那点深按痛还在,原院没让人回家,跟接诊的外院通了话,送过去接着观察。
卷后的回信上写着,那人在外院留了五天,没有手术。等腹痛渐消、能吃能睡,接诊大夫才让他出院。
“早上能伸腿,也能按下去了,这才有余地接着看。”李言说,“当时手上只有那三回记录。后来五天没开刀,是回信到了才知道的。”
梁大夫把原先写在本子上的一句话划掉,在下面记了“夜班、外科、转院”几字。程老师等他写完,才把门诊册递给李言:“周五就照你这三栏开讲。有人问第三回查完放不放人,你先把原院怎么交的班说清楚。”
上午门诊开了,李言照常先问头两个复诊病人。头一位说药还有两包,李言多问一句才知道,她把早晚两回并在晌午喝了。他把服药的实情写在拟方前头,递给程老师复核。程老师把人叫回来,当面把服法重新交代了一遍。
临近午饭,苏悦抱着一摞油印讲义进来,说随课的几份抄页已经按号理齐了。程老师点过数,另抽出一份去掉姓名的旧案抄页,请她和李言核对查体及回信的日期。
苏悦在桌对面坐下。李言自己翻原卷,她摊开抄页,逐项念:“头一回是十二日晚上七点。下一栏怎么又写了个‘当夜两点’?”
李言拿手指沿着原卷往下找,第二回查体那行前头有个换日的记号,抄页上没有。
“是十三日凌晨。”他说。
苏悦把“当夜”圈起来,在旁边改了日期:“那得写明隔了七个钟头。周五要是有人把这两回听成前后只差一会儿,后面的变化也讲不明白。”
两人接着核到卷末,把转院当天与回信落款分开标好。李言送还原卷,只留下那张三栏稿和获准留用的去名抄页。到饭堂时,苏悦在蒸屉前给他让开半步,指了指他包里露出来的纸角。
“星期五我若来听课,还想听你说一句。要是那封回信一直没到,你在第三栏后头写什么?”
“写人转到哪儿,谁接的。再往后先空着。”
苏悦接过馒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讲义边上。
星期一清早,吕春梅在灶上煮了一锅细挂面。葱花先在锅里炝过,面快出锅时,她沿锅边打了几个鸡蛋,捞给孩子的那几碗都多舀了一勺汤。
李瑜正给李兰兰的描红纸划格子,最后一竖划偏了。兰兰伸着脖子看了会儿,把纸转了个面:“小姨,这边还能写。”
“那就写这边。”李瑜把铅笔塞给她,端起碗来才发现面都坨了。
李言吃罢早饭,把铝饭盒往帆布包里一塞。吕春梅隔着灶间的窗户喊他:“这星期还在学院吃?我晚上好算明早下多少米。”
“我先去总务问问,晚上回来跟您说。”
到了燕京中医学院,李言先到总务处按这周供餐的日子续换午饭票。他刚把票夹进本子,隔壁值班室的干事就探出头来:“李大夫,机床厂医务室找您,电话还没挂。”
李言走过去接了话筒。厂医在那头说:“班撤了。我今早去车间盯着领班划的,谢长有还归料房。”
“领班看过实磨了?”
“哪有,铸件还在路上。他还是那句话,罩口挪过了,空车一转,风吸得挺响。我问他,砂轮上没顶着铁件,哪来的灰让他看?再说,防痨所约的是今早,真把人排到砂轮跟前,谁去替谢师傅赴这个约?”
厂医说到这儿笑了一声:“领班把粉笔往我手里一塞,让我自己划。我说名字得他划,料房那边也得由他去讲。他这才动手。”
李言拿笔记下回话的时辰,又问两份痰检的单子。
“后两份还没齐。我让老谢带上病历、第一份阴性单,还有星期五、星期六两张送检回执。他已经出门了,甭等化验室。”
“好。铸件到了,还请您跟安全员一起去看。什么时候能上磨工班,等那头和您这边都有话再议。”
厂医应了。李言放下听筒,正碰见程老师端着茶缸来取门诊册,便把撤班和防痨所的事告诉了他。
“让厂里回话找值班室,省得你跟诊时两头跑。”程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开诊,拿领阅条去吧。两份都取回来,星期五讲哪份,今儿就定。”
资料室在后排平房。管资料的周师傅核过签名,在登记簿上把两份卷号分开写,叮嘱李言阅毕仍按卷号交回。回到教研室,程老师翻到卷末,指给他看订在后头的那封回信。
“星期五上午讲这一份。另一份给你作对照。先弄清楚,为什么查了三回还要把人留下。”
卷里记的是个做搬运活的病人,头天还卸过两趟车,到晚上疼得只能屈着腿。开头那张诊单字大,后几张交班纸挤在一处,连时辰都写在纸边上。
梁大夫刚从旁边拿走自己的茶缸,听见这句,又凑过来翻了两页。
“三回都写右下腹疼?”他问,“上回高秀华也是右下腹疼。这个怎么拖了一夜,末了还没开刀?”
“看看这三回的肚子是不是一样。”李言抽出一张纸,划成三栏,先把时辰填上。
头一回是九月十二日晚上七点。病人蜷着腿,右下腹按着疼,松手也疼,腹肌绷着。体温三十七度六,舌苔白腻,脉弦紧。
第二回是次日凌晨两点。按着还是那一处疼,手落下去时,病人已没先前躲得那么厉害,腹肌也松了一些。值夜大夫在旁边补了一句:夜里排过两回气,病人能把腿伸直了。
到早上九点,腹部已经按得下去,只在深按时还有些酸痛。体温平了,舌苔没原先那么腻,脉也缓了。
李言把纸转过去。梁大夫顺着三栏看了一遍,指着第二栏问:“这‘能伸腿’原先写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在夜班交代的那一页。”李言把原卷翻给他看,“换班的人接着查,才有早上这一回。高秀华进红星时烧也退过,右下腹还绷着,一咳就疼。这份记录里,三回都疼在右下腹,可肚子是一回比一回松。”
梁大夫把两页并排,又问:“夜里这个‘脉仍弦’,你怎么不抄?”
“抄在下头了。”李言指给他看,“到天亮才缓。腹部先松,脉是后变的。要是把它们都写成天亮一齐好了,就讲不清夜里为什么还得留人看着。”
梁大夫低头找了找,果然在第二栏末尾看见那个“弦”字。
郝大夫把手里的笔搁下:“那早上这一回看着松了,怎么还往外院送?”
李言翻到交接记录。第三回查完,外科大夫又复看了一遍。那点深按痛还在,原院没让人回家,跟接诊的外院通了话,送过去接着观察。
卷后的回信上写着,那人在外院留了五天,没有手术。等腹痛渐消、能吃能睡,接诊大夫才让他出院。
“早上能伸腿,也能按下去了,这才有余地接着看。”李言说,“当时手上只有那三回记录。后来五天没开刀,是回信到了才知道的。”
梁大夫把原先写在本子上的一句话划掉,在下面记了“夜班、外科、转院”几字。程老师等他写完,才把门诊册递给李言:“周五就照你这三栏开讲。有人问第三回查完放不放人,你先把原院怎么交的班说清楚。”
上午门诊开了,李言照常先问头两个复诊病人。头一位说药还有两包,李言多问一句才知道,她把早晚两回并在晌午喝了。他把服药的实情写在拟方前头,递给程老师复核。程老师把人叫回来,当面把服法重新交代了一遍。
临近午饭,苏悦抱着一摞油印讲义进来,说随课的几份抄页已经按号理齐了。程老师点过数,另抽出一份去掉姓名的旧案抄页,请她和李言核对查体及回信的日期。
苏悦在桌对面坐下。李言自己翻原卷,她摊开抄页,逐项念:“头一回是十二日晚上七点。下一栏怎么又写了个‘当夜两点’?”
李言拿手指沿着原卷往下找,第二回查体那行前头有个换日的记号,抄页上没有。
“是十三日凌晨。”他说。
苏悦把“当夜”圈起来,在旁边改了日期:“那得写明隔了七个钟头。周五要是有人把这两回听成前后只差一会儿,后面的变化也讲不明白。”
两人接着核到卷末,把转院当天与回信落款分开标好。李言送还原卷,只留下那张三栏稿和获准留用的去名抄页。到饭堂时,苏悦在蒸屉前给他让开半步,指了指他包里露出来的纸角。
“星期五我若来听课,还想听你说一句。要是那封回信一直没到,你在第三栏后头写什么?”
“写人转到哪儿,谁接的。再往后先空着。”
苏悦接过馒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讲义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