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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不到六点,蒋鹏飞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被身体里那点东西弄醒的。
那股热还在。
昨晚走回来的时候,它是一团温温的炉火,现在不一样了,它变得有些躁,在经脉里走得不那么顺,像是水在一条快要结冰的河里流,流得急,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拦着。
他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在床上盘起腿。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缓,吸气的时候意念沿着任脉往下走,从眉心,到胸口,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意念沿督脉往上,从尾闾,夹脊,大椎,玉枕,一路往上。
第一周天,走得顺。
第二周天,走到玉枕那儿,卡了一下。
就是那个地方。
蒋鹏飞在心里数了数,昨晚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玉枕关就在后脑往下一点,每次气走到那儿,就有一道东西,软,但有韧劲,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牛皮纸。
第一周天的时候,气从那层纸上顶过去一点,过去了,可过去得勉强,像人从一条窄缝里挤过去,挤得身上到处都是。
过去之后,气往上走,走到百会,再往下落,落得很顺。
第二周天,他又试了一回。这回他没硬顶,把气停在玉枕下面,就那么停着,让气自己在那儿磨。
磨了有一分多钟,那层纸松了一点,气从松的地方钻过去,钻过去之后,还是那个感觉,通了,但通得不痛快。
第三周天的时候,他停了。
师父说过,练功夫急不来。越是急着通,越是通不了。
人身上这道关,像老屋的门轴,锈住了。你使劲推,推不动,还把门框推坏了。
得一点一点松,一点一点润滑,日子到了,轻轻一推,门自己就开了。
他把气收回丹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一些了。
他又练了一趟拳,就在房间里,把椅子挪到墙边。他打得慢,一式一式走。打到最后几式的时候,他自己感觉到了,出拳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点,收势也比往常稳。
然后是脚。抬腿,压腿,把脚往高处架。
最后那一式是抬脚踢,他踢出去的时候,脚到半空,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
那层纸,在他踢出去的那一瞬间,好像薄了一点。
不是破,是薄。像窗户纸被人从外面呵了一口气,湿了,软了。
他把脚收回来,站定,吐息。
欲速则不达。
他把椅子搬回来,去洗漱。
八点半,两个人到了二楼的自助餐厅。
取餐之后两个人靠窗坐下。
吃了一会儿,隔壁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往后梳,脸上有些肉;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件羊绒夹克,戴一副金边的眼镜。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下,就在他们斜后方那桌,隔了不到两米。
一开始说的是别的事。那个年纪大的说昨晚看球,说哪队踢得臭,年轻的那个说没看,昨晚睡得早。
然后年纪大的那个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李,你听说了吧?超级阿迈密昨晚封了。”
蒋鹏飞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叉子上的鸡蛋送进嘴里,慢慢嚼。
林听澜也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隔壁桌那个年轻的明显愣了一下:“封了?哪个超级阿迈密?”
“还有哪个,道里那个。就中央大街过去两条街那个,最大那个。”年纪大的那个说,“昨晚半夜,来了一串警车,十几辆,一停一大片,人上去就查了。我有个哥们儿在那边派出所,昨晚被叫回去加班,说局里的人都出动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被他电话弄醒了,他在那边守了一宿。”
年轻的那个放下筷子:“什么由头啊?”
“说是宰客。”
“宰客?”年轻的笑了,“那地方宰客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前年在那儿被人宰过一回,一瓶洋酒开了一喝不对味,假的,三千多。当时我也没地儿说理去。这都两年了。”
“所以我说这事儿蹊跷啊。”年纪大的那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宰客是面上的说法,里子肯定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年纪大的那个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一摊:“我跟你分析分析。第一种说法,是得罪人了。”
“得罪谁了?”
“这不明摆着嘛。能被一晚上拉起来十几个警车、几十号人的,那得是什么级别?我哥们儿说昨晚带队的是市局的大领导,亲自来的。你想,大半夜的,一个领导亲自带队,这得是多大的火?”
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那得罪的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们儿说,来的人里有一个大领导,脸很沉,一句话不多说,上去就直奔顶楼。”
“顶楼?那不是……”
年轻的那个不说话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年纪大的那个还在说:“第郭长顺那个人,你知道吧?那人在道里混了十几年,早年是打拳的,拿过东三省拳王争霸赛的总冠军。后来不打了,做生意。场子里的保安队他养着,一个月光工资就二十几万。这种人,你说他真有多大本事?其实就是手底下有人。”
“嗯。”
“手底下有人,就得养。养就得花钱。钱从哪儿来?就靠那些路子。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得了的,肯定有人兜着。平时兜得住,昨晚怎么就兜不住了?”
年轻的那个琢磨了一下:“你是说碰到硬茬了?”
年纪大的那个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猜。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的那个吸了一口气:“那这人是什么来头?”
“这就不知道了。”年纪大的那个说,“不过我哥们儿说,昨晚带队的那位领导,下命令,把场子封了,人全验尿。”
“那他们惹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领导的人?”
“那我就不敢猜了。”年纪大的那个笑起来,“这种话不能乱说。反正昨晚这一夜,够道里那帮人忙的。”
年纪大的那个接着往下说:“那个郭长顺,我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在一个饭局上。那人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就那么平平地看。饭桌上跟他说话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这种人,狂得很,早晚的出事,这不就出事了。”
年轻的那个点了下头。
“那就看接下来怎么处置了。”年轻的那个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也就转开了。
蒋鹏飞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林听澜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点笑。
“听明白了?”蒋鹏飞说。
“听明白了。”林听澜低声说,“猜的真准。”
蒋鹏飞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餐盘往边上推了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吃完了吗?”
“吃完了。”
“吃完了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餐厅门口走。
经过隔壁桌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正说得起劲,没抬头。
早上不到六点,蒋鹏飞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被身体里那点东西弄醒的。
那股热还在。
昨晚走回来的时候,它是一团温温的炉火,现在不一样了,它变得有些躁,在经脉里走得不那么顺,像是水在一条快要结冰的河里流,流得急,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拦着。
他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在床上盘起腿。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缓,吸气的时候意念沿着任脉往下走,从眉心,到胸口,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意念沿督脉往上,从尾闾,夹脊,大椎,玉枕,一路往上。
第一周天,走得顺。
第二周天,走到玉枕那儿,卡了一下。
就是那个地方。
蒋鹏飞在心里数了数,昨晚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玉枕关就在后脑往下一点,每次气走到那儿,就有一道东西,软,但有韧劲,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牛皮纸。
第一周天的时候,气从那层纸上顶过去一点,过去了,可过去得勉强,像人从一条窄缝里挤过去,挤得身上到处都是。
过去之后,气往上走,走到百会,再往下落,落得很顺。
第二周天,他又试了一回。这回他没硬顶,把气停在玉枕下面,就那么停着,让气自己在那儿磨。
磨了有一分多钟,那层纸松了一点,气从松的地方钻过去,钻过去之后,还是那个感觉,通了,但通得不痛快。
第三周天的时候,他停了。
师父说过,练功夫急不来。越是急着通,越是通不了。
人身上这道关,像老屋的门轴,锈住了。你使劲推,推不动,还把门框推坏了。
得一点一点松,一点一点润滑,日子到了,轻轻一推,门自己就开了。
他把气收回丹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一些了。
他又练了一趟拳,就在房间里,把椅子挪到墙边。他打得慢,一式一式走。打到最后几式的时候,他自己感觉到了,出拳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点,收势也比往常稳。
然后是脚。抬腿,压腿,把脚往高处架。
最后那一式是抬脚踢,他踢出去的时候,脚到半空,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
那层纸,在他踢出去的那一瞬间,好像薄了一点。
不是破,是薄。像窗户纸被人从外面呵了一口气,湿了,软了。
他把脚收回来,站定,吐息。
欲速则不达。
他把椅子搬回来,去洗漱。
八点半,两个人到了二楼的自助餐厅。
取餐之后两个人靠窗坐下。
吃了一会儿,隔壁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往后梳,脸上有些肉;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件羊绒夹克,戴一副金边的眼镜。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下,就在他们斜后方那桌,隔了不到两米。
一开始说的是别的事。那个年纪大的说昨晚看球,说哪队踢得臭,年轻的那个说没看,昨晚睡得早。
然后年纪大的那个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李,你听说了吧?超级阿迈密昨晚封了。”
蒋鹏飞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叉子上的鸡蛋送进嘴里,慢慢嚼。
林听澜也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隔壁桌那个年轻的明显愣了一下:“封了?哪个超级阿迈密?”
“还有哪个,道里那个。就中央大街过去两条街那个,最大那个。”年纪大的那个说,“昨晚半夜,来了一串警车,十几辆,一停一大片,人上去就查了。我有个哥们儿在那边派出所,昨晚被叫回去加班,说局里的人都出动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被他电话弄醒了,他在那边守了一宿。”
年轻的那个放下筷子:“什么由头啊?”
“说是宰客。”
“宰客?”年轻的笑了,“那地方宰客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前年在那儿被人宰过一回,一瓶洋酒开了一喝不对味,假的,三千多。当时我也没地儿说理去。这都两年了。”
“所以我说这事儿蹊跷啊。”年纪大的那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宰客是面上的说法,里子肯定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年纪大的那个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一摊:“我跟你分析分析。第一种说法,是得罪人了。”
“得罪谁了?”
“这不明摆着嘛。能被一晚上拉起来十几个警车、几十号人的,那得是什么级别?我哥们儿说昨晚带队的是市局的大领导,亲自来的。你想,大半夜的,一个领导亲自带队,这得是多大的火?”
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那得罪的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们儿说,来的人里有一个大领导,脸很沉,一句话不多说,上去就直奔顶楼。”
“顶楼?那不是……”
年轻的那个不说话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年纪大的那个还在说:“第郭长顺那个人,你知道吧?那人在道里混了十几年,早年是打拳的,拿过东三省拳王争霸赛的总冠军。后来不打了,做生意。场子里的保安队他养着,一个月光工资就二十几万。这种人,你说他真有多大本事?其实就是手底下有人。”
“嗯。”
“手底下有人,就得养。养就得花钱。钱从哪儿来?就靠那些路子。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得了的,肯定有人兜着。平时兜得住,昨晚怎么就兜不住了?”
年轻的那个琢磨了一下:“你是说碰到硬茬了?”
年纪大的那个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猜。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的那个吸了一口气:“那这人是什么来头?”
“这就不知道了。”年纪大的那个说,“不过我哥们儿说,昨晚带队的那位领导,下命令,把场子封了,人全验尿。”
“那他们惹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领导的人?”
“那我就不敢猜了。”年纪大的那个笑起来,“这种话不能乱说。反正昨晚这一夜,够道里那帮人忙的。”
年纪大的那个接着往下说:“那个郭长顺,我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在一个饭局上。那人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就那么平平地看。饭桌上跟他说话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这种人,狂得很,早晚的出事,这不就出事了。”
年轻的那个点了下头。
“那就看接下来怎么处置了。”年轻的那个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也就转开了。
蒋鹏飞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林听澜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点笑。
“听明白了?”蒋鹏飞说。
“听明白了。”林听澜低声说,“猜的真准。”
蒋鹏飞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餐盘往边上推了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吃完了吗?”
“吃完了。”
“吃完了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餐厅门口走。
经过隔壁桌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正说得起劲,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