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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里,手下给郑二娘寻了块石头过来,郑二娘坐下,看向钱小玉的目光颇含深意。

    “你是风水师?”

    “对。”

    钱小玉点头:“我师从霁川蓬莱巷何半仙,擅长观山看水,我是师父第五代单传弟子,娘子若是不去,可去霁川打探,一问便知。”

    钱小玉在胡说八道。

    幼时和钱有富漂泊四处混日子,她曾认识车辋店隔壁一个算命的瞎子。

    瞎子说,自己的祖宗是数百年前京城一位叫何瞎子的半仙,此人可通过去未来,看过王侯将相无数,自己习得祖宗衣钵,深解人命运前程,是以老天爷才抹去他人间双眼警告,不许泄露天机。

    彼时钱小玉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对瞎子说的话信以为真,他说钱小玉一生先苦后甜,二十岁后走大运,否极泰来,将来是个大富大贵之命,更于姻缘一道尤其好运,会觅得一位人人艳羡的如意郎君。

    钱小玉记在心里,只等着二十岁摇身一变去做人家府上挥金如土的阔气夫人。

    偏偏钱有富清醒,对她说:别信,那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

    果然没多久,瞎子和人家府里的妾室私通被人发现,被主家打了个半死,撵出了城里。

    瞎子临走前,剩下一大堆命理风水书带也带不走,全送给了钱有富。钱小玉把它们堆在屋子里,上茅房时就看一看,看得久了,也能背下一两句。

    谁知幼时茅房里看的书也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果然命运之玄妙,不是几本书能够纳结。

    郑二娘斜睨着她,问:“看出什么了?”

    钱小玉绞尽脑汁回忆着书里的那些话,磕磕绊绊瞎编。

    “数月之前,我乘货船路过海上,远远看见这座岛,山脉起伏似青龙回抱,四面又有海水环绕,金气遇水则聚,是方千年难得一见的宝岛。”

    “……我本想上岛观探,恰好听闻岛上招役夫。我不知挖佛石会否伤到山脉,是以想先观察几日再做决议,未料一上岛一直未寻得机会,今夜是我莽撞,不过我可以确认,此地确有宝脉!”

    “您看——”

    钱小玉瞥见洞穴里几株野草,眼珠子一转,张口胡诌:“穴位落在山根金脉处,这几株野藤生得比其他地方茂盛,正是因为地气盈旺,土下有金。”

    她说的头头是道,一边鼻青脸肿的明空也侧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钱小玉回他一记眼刀。

    一个假和尚,一个假道士,他们也真是“卧龙凤雏”,假到一堆了。

    “就算你真是风水师,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郑二娘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钱小玉攥紧拳。

    今夜她和明空暴露,好在不幸中的万幸,这扇山中铁门还未打开。

    但她已知门后有什么。

    金矿,私挖金矿是大罪,知情者不被灭口,除非对方脑子有问题。唯有一道暂可保命,就是主动投诚,假意加入他们,还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价值……

    一个风水师,能看出金脉不算什么,毕竟就算没有她,郑二娘他们也已经发现金矿,并且开始挖金了。

    除非……

    说点他们不知道的。

    指尖隐隐传来钝痛,方才和青澜通信时扎破的伤口还未愈合,因拉扯流下滴滴鲜血。

    青澜……

    手札之前的通信已被全部撕毁,只剩下一张青澜画的画儿。

    青澜的画……

    钱小玉目光一振,俯下身去,大声道:“此岛有数条宝脉,若郑娘子信得过,小的可为娘子画出宝脉图谱,以助家主寻宝一臂之力!”

    山洞里静了一静。

    郑二娘浑不在意的目光生出些微妙变化,慢慢坐直身子。

    “丑东西,”她道:“你要知道,在鳌头洲,说谎的人,可是要受到重罚的。”

    妇人望着她的目光好似鬣狗觅得猎物,牢牢锁定不放松。钱小玉埋下头,唯恐泄露心虚。

    “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对郑娘子说谎。”钱小玉掷地有声,“一条宝脉在岛西,就是我们素日挖佛石的后山处,眼下所处之位,负着岛屿第二条宝脉,第三……”

    “好了!”

    不等钱小玉说完,郑二娘猛地打断她的话:“你不用说了。”

    钱小玉心头骤松!

    赌对了!

    青澜画的矿脉图谱,她一眼就记住了,实在是因为那图画的线条过于明显,似三条蜿蜒巨龙,两条盘伏,一条铮然昂头,腾腾欲飞。

    与鳌头洲的几座山形格外相似。

    青澜说,鳌头洲有三条矿脉,她并不知道郑二娘他们现下已发现几条,却知道自己说的越多越好,如此一来,抓着对方摸金的命脉,她也能多苟活些日子。

    前两条看来是真的,郑二娘已经信了……

    钱小玉眼睁睁看着郑二娘起身,朝着她走来,挥手屏退按着自己的打手,扶着钱小玉起来。

    妇人眼里仍有克制不住的厌恶,嘴角却扯出一个如常的亲切微笑,拍拍她的肩,语气分外和气。

    “家主最欣赏有才之人,你有才华,这很好。”

    “既然有缘,你就留下吧。”她笑道:“留在鳌头洲,做家主的左膀右臂,有了你的加入,想来这块风水宝地,会更加福泽绵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妇人话语温柔,仿佛真心实意为人着想,却让钱小玉脊骨登时生出一阵冷汗。

    “钱发财……”钱小玉嗫嚅着答。

    “……发财,好名字。”

    “郑娘子,那我呢……”

    一边的明空匍匐在地,望着瞬间改变的局势,惶然开口。

    “小僧也愿为娘子赴汤蹈火……您能不能也放了小僧?”

    “你啊……”

    郑二娘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钱小玉,蓦地,叹息一声,为难的摇摇头。

    “那可不行。”

    ……

    夜里,码头搭建的木棚下,两盏微蒙灯火被细雨打湿。

    更远处,马车前,有人在说话。

    细碎语声从其中传出来。

    “大人说了,靖海城这几日来了位大人物。你上岛后,让底下人把嘴闭严实了,露头的金苗记得全用草皮盖住,新来的人一个不许靠近。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了风声……哼!”

    “还有,留意岛上有没有这个人,若见到,先把人扣住。”

    里头人又说了几句什么,马车帘掀开,从上跳下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来,俯身对马车上的人拱手行礼,马车轧着满地泥泞雨水在夜色中远去,男人直起身,露出一张双眼细长,似狐狸般的白净面皮。

    “刘爷,”手下人见马车走远,凑近低声问:“明天还运人进去不?”

    男人摆手,“不,先避避风头。明日我亲自去岛上看看。”

    他说着低头,看向手中方才递来的纸,借着光展开,雨帘顺着木棚边缘急打而下,瞬间洇湿墨迹,画像上的人脸糊作一团,辨不清面目,只有人像底下勉强能看出一个“富”字。

    “富?”

    男人甩了甩画像上的水珠,顺手塞给身后沉默的黑衣人。

    “拿好。”

    ……

    下了一夜雨,阴冷山洞越发潮湿,穴壁一夜间不知生了什么绿苔,黏腻湿滑,一大早,役夫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起。

    吴老汉从薄薄草毯上坐起,没见着身边人的影子。

    他转了一圈也没找着“钱发财”,遂扯过一个经过的役夫,问:“发财这伢子咋不见了,你见到他人了吗?”

    役夫摇头,忽听得洞口外敲锅边的铲子声,役夫们全涌了上去,吴老汉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当即拖着脚上的铁镣朝饭食狂奔而去,暂且将钱发财抛之脑后了。

    “钱发财”此刻,正坐在床榻上环顾四周,满眼都是忧愁。

    这是山间一处草屋,屋子里有木板搭成的简单床榻,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像模像样摆着一只粗瓷杯。

    虽环境简陋了些,但和连张床都没有的山洞相比,这里俨然已是鳌头洲的“云海楼”。

    钱小玉叹了口气。

    昨夜她急中生智,自言是风水师会观山脉寻金矿,戳中郑二娘心事,因此苟活一夜。郑二娘对她尤为倚重,具体表现在当夜就让她不必回挖佛石的山洞,随她来了此处,令她从此宿在这处草屋中。

    听起来挺美,如果四处没有别人就更好了。

    钱小玉走到窗前,撩开布帘一脚,透过缝隙往外看,可见数十处这样的草屋集结在一起,山间中犹如一个小小的村落。

    她放下布帘。

    这里没有役夫,是郑二娘和打手们居住的地方。

    好消息,此处比之前居住境况好了不少,她有了单独的屋子,不用老躲着役夫们免得被发现女子身份。

    坏消息则是,虽没有役夫,但多了打手。这么多打手,她一个都打不过,想逃跑更难了。

    门外有催促声,钱小玉忙应了一声,对着水盆里往脸上抹了一把灰,赶紧出了门。

    昨夜郑二娘带她回来后,大抵为彰显“自己人”的厚道,给了她一套干净衣服,钱小玉换上之后,对着水盆一照,发现先前在靖海城中画的“丑驼子”妆淡去不少,一时顿感不安。

    毕竟天生丽质难自弃,但在此处发现自己的女子身份颇为不妙,能瞒到现在已是不知道哪位祖宗在地下磕破了头了。

    于是钱小玉赶紧捡了些灰把脸上再细细涂抹一番,确保不会露陷才出门。

    刚一出门,恰逢郑二娘迎面走来,看到她的脸后,顿时厌恶地撇过头去,骂道:“怎么能一日比一日更丑!”

    钱小玉佯作没听见,只堆笑迎上去,“郑娘子来了。”

    郑二娘似对她的丑感到胀眼睛一般的恶心,撇过头去,道:“走吧。”

    “郑娘子……这是去哪?”

    “吃饭!”

    吃饭。

    自打来到鳌头洲后,钱小玉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准确说,吃的饭和猪食也没什么两样。

    本以为这饭至多是比平日稠一些的粥,待看到时钱小玉却愣住了。

    木屋里一方长桌横戈,金丝枣糕,芙蓉莲子粥,翡翠蒸饺,如意芝麻球,杏仁豆腐,鸡汤面……满满一大桌早食应有尽有,虽比不得云海楼,却也差不离多少。

    原来鳌头洲的恶霸们在此过着皇帝们的逍遥生活!

    这群王八羔子!

    “愣着干什么?”郑二娘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坐下吃呀!”

    钱小玉的目光从丰盛菜肴移到站在一边的人身上。

    明空站在桌子一边。

    这和尚被扯掉头巾,露出精光脑袋,又换了件干净衣裳,原本他生了一张清秀的脸,然而昨夜一番拳打脚踢,和尚满脸青肿,脸比平日大了两圈,像个捏毁了的大头泥偶,比起钱小玉来丑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当时钱小玉被郑二娘带走,不知明空后来如何,还想着趁乱打听一下,未料此刻突兀出现在眼前。

    钱小玉看向郑二娘。

    郑二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蜜枣糕咬下,吃完才不紧不慢开口:“家主和鳌头洲本来就有佛缘,他是个和尚,更好,留在这里,也有点用处。”冷不防又转过脸来,看着钱小玉,语气依然和气,“你两个又往来亲密,阿丑,以后就让明空跟着你住,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你两个一个观山,一个念佛,我们鳌头洲这块风水宝地,才能宝气不休。”

    钱小玉:“……”

    她什么时候改名叫阿丑了?

    不对,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郑二娘哪里是为她寻帮手,分明是送了个眼线。这和尚与她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旧怨,决计做不成盟友。就如郑二娘先前鼓励役夫们互相举告一般,下次自己再想偷摸做点什么,和尚为保命求全自己,一定会同郑二娘举发。

    一群私挖金矿的亡命之徒,竟也懂制衡之术的道理。

    心里胡思乱想着这些,郑二娘已经吃饱喝足,钱小玉才惊觉自己一口还未吃,眼见妇人起身才识趣坐下,刚把鸡汤面端到眼前,门外忽然有人喊:“干娘,刘爷到了!就在门口!”

    刘爷?

    钱小玉尚在愣怔,郑二娘脸色却微微变了,几步出门,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钱小玉道:“你站后面去!”

    钱小玉赶紧捞一大筷面条塞嘴里,又把一盘蜜枣糕往怀里一倒,迅速躲入列好的打手群中。

    就见郑二娘走出大门,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郑二娘上前,毫无感情的亲切寒暄道:“刘爷怎么提前到了?”

    “怎么,郑娘子不欢迎?”那人慢腾腾回道。

    钱小玉隐在人群中,闻言抬眸看去,就见山道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一身华衣,身子过分瘦弱,两只细长眼睛半眯着,藏着森然的精明,分明是活人,却又泛着点死气。

    刘锁……

    钱小玉愣住了。

    钱有富好友刘金秤的儿子,她追着刘锁上船不慎身陷囹圄,刘锁却再也没露面,还以为刘锁不会来此处了,没想到他居然在这时候出现。

    刘锁果然和鳌头洲脱不了干系!

    正想到这里,忽然间,刘锁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目光隔着数道人影,直直地、准确无误地朝钱小玉看来。

    “这个人……”他眯起眼睛。

    钱小玉脸色霎时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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