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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言初三便要回北京去了,今年他没有在京陪家人过年本就引起了梁老爷子的不满,初三后家里会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拜访,梁言也有一些自己的人情往来,在正经事上,他不敢懈怠。

    初三这天他跟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后,彭呈和苏洲北跟着他一起回北京,这两人也要回去值班了。

    剩下陈咏凌两夫妻和喻音留在潼川,他们要初七才返回。

    送走三人后,喻音打算这几天都待在家里多陪陪父母,婉拒了黎晴晴相邀她开车去周边自驾游的提议。

    黎晴晴和陈咏凌两人出去游玩,喻音可不想在中间当电灯泡。

    保姆和护工过了初四也回来了,林女士轻松了不少,不用再出去买菜做饭。天气好的时候,她们还能推着喻父出门去晒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喻父轮椅的金属扶手上。

    公园的石子路不太平整,轮椅偶尔会轻轻颠簸,林女士便推得很慢。

    她们将轮椅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时,眼光正透过叶隙,在喻父的青筋隆起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间待得稍微长一点,喻父就会体力不支犯困,他的头渐渐歪向一侧,抵住了轮椅靠垫上绣着字的地方,那是林女士用金线缝的,如今已被他后脑的油脂浸得发亮。渐渐的喻父的呼吸变得绵长,嘴角微微下垂,松弛的皮肤在颈间堆出几道很深的褶皱,随着脉搏轻轻颤动。

    一片枯叶落在他的鼻翼上,没有惊醒他。

    树影悄悄爬过他的膝盖,把毛毯上的花纹切成两半。远处有孩童追逐笑闹,但传到他耳畔时,大概已经变成了遥远的潮声。

    林女士用眼神丈量着喻父胸膛起伏的幅度,像守候着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油灯。

    “你爸爸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叹了一口气:“就在年前的某天早上,我去给他擦身,他问我,你是谁?我便知道,他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喻音低头瞧着父亲那张安睡的脸,心中有悲伤滋生,一开始浅浅的,那感觉像一片羽毛落入静水,起初只是水面上极轻的颤动,而后才泛起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妈妈,这种数着天数过的日子,你也一定很难熬……”喻音这句话说出口后,心口突然空了一拍,像老式唱片机跳了针,在某个熟悉的旋律里漏掉了一个音符。

    林女士抬眼看了看喻音:“我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不管怎么样,只要你爸爸人还在一天,我便好好照顾他一天,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好……”喻音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起陪他,走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

    有时候突如其来的压抑是没有预兆的,就像冬夜过后的第一层霜,在所有人都还未察觉时,就已经覆满了整个清晨。

    初七这天喻音要回北京了,走之前她特地又在爸爸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喻父这天的状态也不错,强打着精神跟女儿聊了许多。

    从一开始聊她的工作,聊到了她的生活,最后聊到了北京的天气,喻音说北京的气候太干燥了,刚去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习惯,连风都像一把粗糙的毛刷,第一夜就刮走了她皮肤上的水汽。清晨醒来时,鼻腔里凝着细小的血痂,仿佛有碎玻璃渣卡在黏膜上。

    喻父的表情随着喻音的语气在变换,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他想要打听的事情上,他问喻音:“你在北京,见过小梁的父母了吗?”

    喻音愣了一下,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她终是不忍心打破他的期望。

    “见过了,他的父母,爷爷和奶奶,我都见过了。”

    “他们对你如何?”

    “他的父母为人亲和,待人待事很有礼貌。奶奶很慈祥,爷爷很稳重,都是极好的人。”喻音笑笑,继续说道:“他们家是从政世家,规矩可能会多些,但是家风严谨,每个人的谈吐都很有深度,自身也非常有涵养,您看梁言就知道了,他被教育得有多优秀……”

    喻音所说的都没错,就是避重就轻了些,她只是在阐述他们很好,并没有说他们对她也好。

    喻父以前也是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怎会听不出她的勉强。

    他的眼底有心疼,心底的忧思也越来越缠绕。

    终是他们这样的家庭高攀了,梁家本来就不可能看上喻音,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卧床瘫痪的父亲,这让本就有阶层差距的这段关系里,又多加了一个累赘。

    喻父的叹气声落在喻音的耳里,她连忙安慰道:“爸爸您放心,梁言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你要相信我们会过得很好。”

    “好……”喻父咽下了后半句的叮嘱,眼角浮现了一丝雾气。

    至亲之间的愧疚感都是相互的,喻音的愧疚来自于父亲病发的诱因是因她的婚事而起,而喻父的愧疚来自于看见女儿找到好的归属后,却觉得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会拖累到她,无法得到对方家庭的认可。

    其实喻父根本还没想透彻,这跟他的身体健康与否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便他现在生龙活虎,梁家看不上他们的,依旧看不上。

    只能说缠绵于病榻久了,人总会胡思乱想,他总会将大家所承受的负担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拖住了所有人。身躯就像是朽烂的木板,偏偏卡在这个家的门楣上。拆了,房子会漏风;不拆,所有人进出都得弯腰。

    在喻音离开的这天夜里,喻父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着点滴的声响,忽然觉得死亡竟像一种迟到的体贴,至少能让林女士每晚睡个整觉,让女儿不必再因为自己的拖累而在北京被梁家的人挑剔。

    他甚至都想到了自己的葬礼,应当是在一个春天,而且要选一个晴天,不要阴雨绵绵。让大家短暂的悲伤后,长久地松一口气。这个念头在喻父的脑海里形成后,他几乎要微笑起来,仿佛终于能为她们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一转眼到了三月初,三月的北京,风先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凛冽。

    街角的残雪化成了脏水,蜿蜒着流进下水道,像冬天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呜咽。人们把棉袄的扣子解开,却还不肯彻底脱下,毕竟北方的春天最会骗人,前一刻暖得让人恍惚,下一刻就能刮来一阵带沙子的风,冷得人牙齿打颤。

    树枝仍是枯黑的,但若凑近了看,芽苞已鼓胀成青灰色的小疙瘩,憋着一股子倔劲儿。阳光薄薄地铺在胡同的砖墙上,晒暖了蹲在墙根儿的老猫,也晒软了窗台上的冻柿子,它们瘫成一滩甜蜜的烂泥,再没人稀罕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摊位往太阳地里挪了挪,玻璃罩子上的哈气消退了,露出里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有孩子拉着大人要买,咬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咧着嘴笑,连这酸味儿都带着新鲜劲儿,毕竟,这是春天头一遭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子像一列慢吞吞的绿皮火车,在固定的轨道上摇晃着。

    梁言依旧忙碌,时不时的出差,待在公司的时候一天到晚都被排满了会议。偶尔有接待,或是周末要陪某个领导去打一场高尔夫球。

    喻音的工作既不忙碌也不闲余,总之每天都有事在推进着。梁言不去出差的时候,两人就黏在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还会去运动运动,爬爬山。梁言不在的时候,黎晴晴会来找她,会拉着她一起出去上上瑜伽课,做一下皮肤美容管理。

    冰箱里的牛奶总在周三的时候喝完,岛台上的绿萝在每月第一个周日浇水,原来还在远森上班的时候喻音通勤喜欢坐地铁,自从搬去了千玺总部后,地铁站稍微离得远了些。梁言没办法接她的时候,喻音也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开车上下班,习惯了北京的早晚高峰被堵在路上。

    对于她来说,每次的堵车都像是一场修行。

    起初她还会掐表计时,后来便学会了把方向盘当成蒲团。收音机里的交通台主持人念事故清单,像老和尚敲木鱼,东三环双井桥北向南西直门桥盘桥处,每报一处,便超度几个迟到的灵魂。

    车窗外的光景总像卡带的录像,公交车里贴着无数张疲惫的油饼脸,外卖电驴在缝隙中游成银色的鱼,豪车与夏利平等地趴着,共同参悟动弹不得的禅机。当导航说预计通行时间25分钟,喻音已能慈悲地笑笑,这算法到底年轻,不懂在北京的早晚高峰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北京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突然,是在一个午后,喻音刚在茶水间泡完一杯咖啡出来,路过了走廊的窗户,听见远方的一声惊雷后,她停下了脚步,站在窗边朝外望去。

    她看着铅灰色的云絮刚在天际线洇开,雨点便斜斜地切下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楼下的柏油马路先是洇出深色的斑点,继而腾起一股子尘土气。

    对面一号楼的玻璃幕墙突然活了,雨水在窗面上蜿蜒成陌生的地图。穿着西装的员工缩着脖子疾走,公文包顶在头上,竟比雨伞还顶用。

    喻音端着的咖啡冒出一阵热气,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的倒影就浮现在这层朦胧里,像一副被雨水泡皱的水彩。

    雨脚细密,将窗外的车流滤成模糊的光斑。她正数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突然听见自己的手机在身后响起来,那铃声平时听着聒噪,此刻却像一根针,刺穿了走廊的寂静。

    是林女士打来的。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喻音的指尖先于意识颤抖了起来。也许是这忽然而至的糟糕天气,影响了她的心情。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脑子里闪过片刻的空白,连掌心都在发烫。

    接听键按下去的刹那,她听见电话里传来林女士的哽咽,带着一丝疲惫。

    “音儿,你父亲走了……”

    喻音手里的咖啡杯突然变得很重,水汽在玻璃上无声地坍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片刻悄然崩裂。

    她抬头望着雨水在窗上爬出的新轨迹,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悲伤和雨水一样,都是先打湿万物,再让世界一点点凉下来。

    喻音还未挂断电话,林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继续传出来:“昨天晚上走的……一切,都等你回来后再说吧。”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楼下的车流还在移动,喻音的嘴唇还在开合,但没有说出一句话。

    走廊的尽头,茶水间的咖啡机仍在嘶鸣,但所有的声音都坍缩成一片白噪。喻音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手机变成一块烧红的铁。那些未被说出口的愧疚,那些被推迟或者搁置的计划,此刻突然有了锋利的棱角,在喻音的胸腔里翻搅。

    电话那头林女士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只听见血液冲刷鼓膜的轰鸣。

    订机票页面的光标在颤抖,喻音连续三次输错了验证码,机场广播在头顶盘旋,像一群灰色的鸽子。

    舷窗外云层翻涌,她数着航路图上移动的小点,此刻才惊觉,原来回家的距离可以用公里、用时速、用剩余的飞行分钟来丈量,却不能用来得及来计算。

    安全带勒得很紧,像童年父亲攥紧她学自行车的手,喻音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对待自己是严厉的,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她小时候甚至讨厌父亲回家,因为他一回来林女士便会跟他告状,等待她的就会是无尽的说教与批评。但那些眼神里的关切,夹到碗里的菜,瞒着林女士给她的零花钱,与他的严苛共同存在着。

    机舱里婴儿在哭,前排有人在看喜剧电影,而喻音突然想起上次她离开潼川时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那便是最初的讣告。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她摸到脸上有冰凉的溪流,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登机牌,仿佛那是通往昨天的最后一张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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