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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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巨龙调转那宛如山脊般粗壮的头颈，缓缓向背脊靠近。
它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杨阳悬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如同移动的山岭般的脖颈。
巨龙的吻部微张，露出整齐的臼齿，试图咬住那截露头的巨刺。
可对于它那足以吞噬林海的巨口而言，背脊上的那个伤口太过微小， 就像是大象试图用鼻尖捡起一粒沙砾，根本无法精准攫取。
“咔~“
巨龙尝试着调整角度，巨牙刚一触碰，便将周围本就碎裂的岩石咬碎了些许，却依旧无法碰到银柱。
它再次换了个方向，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呼噜声，似乎在酝酿更为精细的操作。
然而第二次尝试，依旧以失败告终。
那巨刺嵌入得太深，恰好被背脊岩甲掩藏其中。
巨龙的牙齿每次合拢，都只能咬到周围的坚硬岩壳。
“呜……“
低沉的嗡鸣从巨龙的胸腔深处翻涌而出，那是耐心耗尽后的恼怒。
属于古老生物的暴虐性情，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漫长的麻木。
它的瞳孔微微收缩，火红色的光芒骤然炽盛了几分。
没有再进行第三次徒劳的尝试。
巨龙猛地张开了那如同地穴般的深渊巨口，不再追求精准。
而是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对准那一整块隆起的岩层，硬生生地咬了下去！
“咔嚓！！！“
那声音不是碎裂，而是崩塌！
百丈巨口合拢的瞬间，那处背脊都仿佛被一座山峰碾过。
无比沉重、坚硬的岩甲，在巨齿的碾压下彻底粉碎，碎块如雨点般从巨龙的嘴角缝隙间倾泻而下，砸落在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响。
蔓延的裂纹以咬合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极速扩散。
那些裂纹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渗出，而是顺着裂开的岩甲缝隙汩汩涌出，沿着厚重如城墙的背脊缓缓滑落。
殷红的血迹在黑褐色的岩皮上格外刺目，像是一道道蜿蜒在大地上的溪流。
杨阳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裂痕和流淌的鲜血，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那可是连风神爪尖都难以撼动分毫的岩甲，在它自己口中，却如同脆饼一般不堪。
“这得有多痛……”
他下意识喃喃了一声，可巨龙的身体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仿佛那些碎裂的不是它的血肉，而是别人身上的东西。
或者说，这种程度的痛苦，与那根巨刺长年累月的折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紧接着，巨龙的脖颈开始发力。
那粗如山脊的脖颈在这一刻绷得笔直，覆盖的厚重岩皮因极致的拉扯而鼓起一道道棱脊，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巨弓。
每一块肌肉都在绞动，每一寸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吼，从紧闭的齿缝间挤出，那是极致用力时无法压制的本能发声。
巨龙的四肢深深陷入大地，脚掌周围的泥土在恐怖的力量下翻涌崩裂。
它前肢微屈，整个身躯都在向后倾斜，将全身的重量与力量汇聚于脖颈之上。
杨阳清晰地看见，那银白柱体周围的岩层正在一块一块地被带起、崩碎。
底部的泥土不再是渗透，而是像泉眼般涌出大量鲜红血液，将周遭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那根嵌在血肉深处的巨刺，已经有了松动的痕迹。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巨龙的背脊深处传来，那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骨骼，又像是根系被从泥土中硬生生拽出的声音。
杨阳的翼爪不自觉地攥紧，巨兽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看着巨龙鼓动紧绷的脖颈缓缓抬高，看着那根巨刺被拔出，一种荒诞而又庄严的既视感油然而生。
那分明就是一把刺入大地之躯的达纳托斯之剑，而此刻，剑，正在被拔出。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
巨刺脱离了血肉的禁锢，大片暗红色的碎肉与岩渣随之喷涌而出。
“呜~！！！“
巨龙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嘶鸣，浑厚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痛苦的真实颤音。
它的脖颈猛然扬起，带着那根终于被拔出的巨刺，高高举向天空。
三丈长的银白柱体犹如‘巨剑’，在火红瞳孔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剑身’挂满了暗红的血肉与碎渣，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殷红的液体。
那刺入巨龙体内的部分，同样遍布不规则的光滑截面，但尾端却有种被融化后的极致锋锐。
嵌入无比强悍的肌肉骨骼之中数丈之深，也难怪风神耗尽力气也拔不出来。
尽管这件‘兵器’并无雕琢的痕迹，但不可否认这是一柄由自然‘打造’的强大……凶兵。
杨阳怔怔地看着那根染血的巨剑，瞳孔微缩。
无需多猜，这必然就是一块从天外坠落的陨石，砸穿了山脉巨龙的铠甲，深深嵌入了血肉。
或许，它能有如此的体型，与这根银柱时刻散发的辐射，不无关系。
而代价便是不知经年的痛苦，直至此刻。
巨龙咬着那根巨刺，火红的双目缓缓扫视过背脊上那片如同疥疮般的伤口。
崩碎的岩甲、翻卷的血肉、汩汩流淌的殷红，在那双古老瞳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狼藉。
哪怕历经无数岁月的麻木，那一瞬间，杨阳仍旧从那双死寂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鲜活的情绪。
恼怒。
不是对身上之物的恼怒，更像是对自身血肉竟被一柄异物困扰如此之久的……羞恼。
它的头颅微微摆动，齿间的银白巨剑随之被甩起，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挂满血迹的巨剑在空中翻旋，殷红的液滴被甩成一片细密的血雾，在风中弥散开来。
杨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咔嚓~！”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阻塞。
那根连风神倾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神兵’，在巨龙恐怖的咬合力之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
截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断口处银白的金属色泽，在昏沉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寒芒。
两丈多长的粗壮部分，被巨龙昂起的巨口彻底包裹。
然后，在金铁摩擦声中，又咀嚼了数下，变成了无数碎块，喉结滚动间，整个吞了下去。
没有阻滞，没有任何停留。
坚硬的陨铁凶器，在它口中，却仿佛只是一块稍硬些的矿石，被漫不经心地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腹腔。
杨阳看着那鼓动的喉颈，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甚至不确定那究竟是进食，还是某种自我修复的手段，将曾经刺入血肉中的异物，以最原始的方式重新纳回体内。
或许，这些带有辐射的物质会继续停留在它的身体内部，影响着这头伟大生命的生长。
而剩下近半、足有丈许长的殷红锋锐部分，在断裂的瞬间便被崩飞而出！
“嗖~！”
那截‘断刃’翻滚着划破空气，带起的气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尖啸。
杨阳瞳孔骤缩，本能地操控风神猛然拔高。
‘断刃’裹挟着惊人的动能，几乎是擦着风神的翼尖掠过，搅起的劲风将它脖颈的被毛吹得剧烈颤抖。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断刃直直坠落，如同一柄天罚之剑，深深钉入了大地之中。
以落点为中心，地面向四周炸裂开一圈蛛网状的深痕，碎土与石块被冲击波掀飞数丈之高，又在随后归于沉寂。
那截丈许长的断刃，只剩下末端锋锐的截面还露在外面，散发着焦灼的余温。
杨阳低头看了一眼那深深嵌入大地的断刃，喜色渐浓，连风神平坦的额头都皱成一条条细纹。
“咚~咚！”
大地再次震颤，巨龙已经抬步前行。
没有感谢，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头泰坦山脉巨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抖落身上的尘土，就像吞下一口食物。
它的头颅轻转，重新低垂而下，顺着大地的褶皱，缓步而行。
火红的瞳孔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冷漠，再无半分波澜。
宽厚的脚掌再次迈开，每一步依旧是一场小型的天灾。
殷红的液体干涸后停留在岩甲的缝隙，在宽阔的背脊之中，好似祭纹。
唯有那处伤口，在缺失了一大块之后，留下了深深的坑洞。
可它浑然不觉，只是拖着那条延绵百丈的巨尾，继续在大地之上漫游。
墨色的天幕浓烟滚滚。
空气中的焦糊气味未曾退去半分。
高耸山巅上的那块飞来石，依旧斜指天际。
下方的巢穴，被烧得正旺的篝火映得通红。
风神的躯体趴在崖壁边缘，流转着人性的双眼在闪烁间，凝视着远处的大地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巢穴深处，风神的伴侣无力地伏在地面，黯淡的眼神疲惫地近乎失神，不曾有半分闪动。
“哥哥，它的眼神有点像我阿爹，它是不是要死了？”
夕担忧的声音在杨阳的脑海中响起，她的阿爹也早已成了一捧裂隙中的黄土。
杨阳心中轻叹，转头看向这头奄奄一息的雄性风神翼龙。
“脓血已经被我找来水蛭吸干，骨头也帮它掰了回去，带回的草植都碾成汁液涂抹了伤口……”
双翼根部的脓肿已经平复，关节处也没了之前的狰狞，撕裂的皮肉在简单处理后，抹上了带回的草植汁液。
四头幼崽正没心没肺地，争夺玩耍着四只鼓胀如球的远古水蛭，吵闹非常。
“能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活下来，还是得看它自己！”
“它好可怜！”
“那夕呢？”
“我？我很好啊。”
夕奇怪地回答着。
杨阳有些哑然，是啊，对于她来说，感觉不到饥饿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至于生命和自由，她还太小，又哪里懂得那些？
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在意。
可惜，她不能如自己这般控制风神的躯体行动，杨阳心头暗暗遗憾。
他可以将夕留在风神的脑海，而风神也可以与其共享感知，可无法如自己这般被真正取代。
他努力尝试过，一旦让出身体，企图让夕的精神控制这具躯体。
可下一刻，风神烙印在整个身体的魂火，便会自发形成保护，拒绝一切。
那不是随意可以压制的一个念头，而是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块肌肉之中涌现的强大排斥力量，无法抗拒。
火种能量凝聚具现了夕的灵魂，这本身就是神迹。
可她同样拥有着没有被火种侵染的独立思维，那是无法如兽类一般被破坏的完整意志。
或许，这才是拥有无穷智慧的人类灵魂，最为独特的地方，无法被左右，也无法左右他人的意志。
只能在靠近、理解之中互相影响、亲近，至于是一路同行，还是背道而驰，谁也无法真正知晓。
“我……我没关系的……”
夕感觉到了杨阳的想法，小小的人儿也懂得了如何安慰他人：
“婆婆总是说，弱小的人就应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很安全！”
杨阳无言，夕一点都没有熊孩子的恼人，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她还是不会掩藏，眼眸望向空无一物的世界时所流露出的短暂惊慌。
“嗯，我会陪着你，不过……”
他闭目凝神，在脑海中柔和地低语：
“若是有机会，我会带你出来的！”
“嗯……”
夕重重地点头，笑容也愈发灿烂。
“啾~啾~啾！”
嘈杂的啾鸣声，打搅了杨阳的思绪。
杨阳看着这四个烦人的小东西，伸出翼爪将那四个水蛭球扔了出去，坠入悬崖之中。
不是他不爱护小动物，实在是这四个小东西，操着一口难听的嗓音，吵得人心神不宁。
一点都没有自己生父将亡时的悲痛，连风神都快要出来抽它们几下了。
他没有理会耷拉着脑袋，正在怀疑兽生的小家伙，缓步走到雄性风神翼龙的身旁，仔细打量。
虽然没有日月轮转，可时间却实打实地过去了很久。
“伤口没有恶化，脓肿也没有继续产生，可为什么如此萎靡？”
他目光闪烁，无法判断气若游丝的巨兽，究竟是何状况。
“嘎！”
低头在它的耳旁轻鸣了一声，又紧紧盯着它那瞪大的无神双眼。
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它的瞳孔有了一丝收缩，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精神萎靡到了极点，生命力也几乎消失，它要死了！”
杨阳眼神凝重，脑海里风神也随之发出一声悲鸣。
“或许应该让它多恢复一些体力，我……太着急了……”
处理伤势的痛苦，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激进。
可即使不这样做，它那不断恶化，已经黑臭到极点、不断腐蚀血肉的伤口，又怎会给太多的时间。
杨阳对此已然束手无策，翻遍了脑海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篝火在噼啪声中，散发着炙热的光。
眼神环顾间，扫到风神趴伏的悬崖边缘，那块如同丈长断刃的银白金属，正静静躺在那里。
杨阳自从将其带回巢穴，就一直放在身旁，以自身的火种压制着它挥洒而出的辐射之尘。
‘能被火种吸收的，或许是一种正向的辐射能，倒是可以试试。’
他心中暗自思忖，有了决定。
“死马当作活马医，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翼爪抓起银白断刃，轻轻放在濒死巨兽的身旁，再带着四头小家伙远远退到悬崖边缘。
失去了火种能量的压制，淡白的辐射之尘在呼吸间便弥漫了数丈，将那无力的躯体彻底覆盖。
杨阳凝神看着那不断没入巨兽身体的尘雾，向风神传递着自己的念头。
“希望它能活下来，如果……我尽力了……”
“咕呜~！”
风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再是清越的嘎鸣，而是无力的浊音。
山脉巨龙调转那宛如山脊般粗壮的头颈，缓缓向背脊靠近。
它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杨阳悬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如同移动的山岭般的脖颈。
巨龙的吻部微张，露出整齐的臼齿，试图咬住那截露头的巨刺。
可对于它那足以吞噬林海的巨口而言，背脊上的那个伤口太过微小， 就像是大象试图用鼻尖捡起一粒沙砾，根本无法精准攫取。
“咔~“
巨龙尝试着调整角度，巨牙刚一触碰，便将周围本就碎裂的岩石咬碎了些许，却依旧无法碰到银柱。
它再次换了个方向，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呼噜声，似乎在酝酿更为精细的操作。
然而第二次尝试，依旧以失败告终。
那巨刺嵌入得太深，恰好被背脊岩甲掩藏其中。
巨龙的牙齿每次合拢，都只能咬到周围的坚硬岩壳。
“呜……“
低沉的嗡鸣从巨龙的胸腔深处翻涌而出，那是耐心耗尽后的恼怒。
属于古老生物的暴虐性情，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漫长的麻木。
它的瞳孔微微收缩，火红色的光芒骤然炽盛了几分。
没有再进行第三次徒劳的尝试。
巨龙猛地张开了那如同地穴般的深渊巨口，不再追求精准。
而是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对准那一整块隆起的岩层，硬生生地咬了下去！
“咔嚓！！！“
那声音不是碎裂，而是崩塌！
百丈巨口合拢的瞬间，那处背脊都仿佛被一座山峰碾过。
无比沉重、坚硬的岩甲，在巨齿的碾压下彻底粉碎，碎块如雨点般从巨龙的嘴角缝隙间倾泻而下，砸落在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响。
蔓延的裂纹以咬合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极速扩散。
那些裂纹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渗出，而是顺着裂开的岩甲缝隙汩汩涌出，沿着厚重如城墙的背脊缓缓滑落。
殷红的血迹在黑褐色的岩皮上格外刺目，像是一道道蜿蜒在大地上的溪流。
杨阳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裂痕和流淌的鲜血，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那可是连风神爪尖都难以撼动分毫的岩甲，在它自己口中，却如同脆饼一般不堪。
“这得有多痛……”
他下意识喃喃了一声，可巨龙的身体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仿佛那些碎裂的不是它的血肉，而是别人身上的东西。
或者说，这种程度的痛苦，与那根巨刺长年累月的折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紧接着，巨龙的脖颈开始发力。
那粗如山脊的脖颈在这一刻绷得笔直，覆盖的厚重岩皮因极致的拉扯而鼓起一道道棱脊，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巨弓。
每一块肌肉都在绞动，每一寸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吼，从紧闭的齿缝间挤出，那是极致用力时无法压制的本能发声。
巨龙的四肢深深陷入大地，脚掌周围的泥土在恐怖的力量下翻涌崩裂。
它前肢微屈，整个身躯都在向后倾斜，将全身的重量与力量汇聚于脖颈之上。
杨阳清晰地看见，那银白柱体周围的岩层正在一块一块地被带起、崩碎。
底部的泥土不再是渗透，而是像泉眼般涌出大量鲜红血液，将周遭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那根嵌在血肉深处的巨刺，已经有了松动的痕迹。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巨龙的背脊深处传来，那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骨骼，又像是根系被从泥土中硬生生拽出的声音。
杨阳的翼爪不自觉地攥紧，巨兽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看着巨龙鼓动紧绷的脖颈缓缓抬高，看着那根巨刺被拔出，一种荒诞而又庄严的既视感油然而生。
那分明就是一把刺入大地之躯的达纳托斯之剑，而此刻，剑，正在被拔出。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
巨刺脱离了血肉的禁锢，大片暗红色的碎肉与岩渣随之喷涌而出。
“呜~！！！“
巨龙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嘶鸣，浑厚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痛苦的真实颤音。
它的脖颈猛然扬起，带着那根终于被拔出的巨刺，高高举向天空。
三丈长的银白柱体犹如‘巨剑’，在火红瞳孔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剑身’挂满了暗红的血肉与碎渣，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殷红的液体。
那刺入巨龙体内的部分，同样遍布不规则的光滑截面，但尾端却有种被融化后的极致锋锐。
嵌入无比强悍的肌肉骨骼之中数丈之深，也难怪风神耗尽力气也拔不出来。
尽管这件‘兵器’并无雕琢的痕迹，但不可否认这是一柄由自然‘打造’的强大……凶兵。
杨阳怔怔地看着那根染血的巨剑，瞳孔微缩。
无需多猜，这必然就是一块从天外坠落的陨石，砸穿了山脉巨龙的铠甲，深深嵌入了血肉。
或许，它能有如此的体型，与这根银柱时刻散发的辐射，不无关系。
而代价便是不知经年的痛苦，直至此刻。
巨龙咬着那根巨刺，火红的双目缓缓扫视过背脊上那片如同疥疮般的伤口。
崩碎的岩甲、翻卷的血肉、汩汩流淌的殷红，在那双古老瞳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狼藉。
哪怕历经无数岁月的麻木，那一瞬间，杨阳仍旧从那双死寂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鲜活的情绪。
恼怒。
不是对身上之物的恼怒，更像是对自身血肉竟被一柄异物困扰如此之久的……羞恼。
它的头颅微微摆动，齿间的银白巨剑随之被甩起，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挂满血迹的巨剑在空中翻旋，殷红的液滴被甩成一片细密的血雾，在风中弥散开来。
杨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咔嚓~！”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阻塞。
那根连风神倾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神兵’，在巨龙恐怖的咬合力之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
截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断口处银白的金属色泽，在昏沉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寒芒。
两丈多长的粗壮部分，被巨龙昂起的巨口彻底包裹。
然后，在金铁摩擦声中，又咀嚼了数下，变成了无数碎块，喉结滚动间，整个吞了下去。
没有阻滞，没有任何停留。
坚硬的陨铁凶器，在它口中，却仿佛只是一块稍硬些的矿石，被漫不经心地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腹腔。
杨阳看着那鼓动的喉颈，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甚至不确定那究竟是进食，还是某种自我修复的手段，将曾经刺入血肉中的异物，以最原始的方式重新纳回体内。
或许，这些带有辐射的物质会继续停留在它的身体内部，影响着这头伟大生命的生长。
而剩下近半、足有丈许长的殷红锋锐部分，在断裂的瞬间便被崩飞而出！
“嗖~！”
那截‘断刃’翻滚着划破空气，带起的气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尖啸。
杨阳瞳孔骤缩，本能地操控风神猛然拔高。
‘断刃’裹挟着惊人的动能，几乎是擦着风神的翼尖掠过，搅起的劲风将它脖颈的被毛吹得剧烈颤抖。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断刃直直坠落，如同一柄天罚之剑，深深钉入了大地之中。
以落点为中心，地面向四周炸裂开一圈蛛网状的深痕，碎土与石块被冲击波掀飞数丈之高，又在随后归于沉寂。
那截丈许长的断刃，只剩下末端锋锐的截面还露在外面，散发着焦灼的余温。
杨阳低头看了一眼那深深嵌入大地的断刃，喜色渐浓，连风神平坦的额头都皱成一条条细纹。
“咚~咚！”
大地再次震颤，巨龙已经抬步前行。
没有感谢，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头泰坦山脉巨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抖落身上的尘土，就像吞下一口食物。
它的头颅轻转，重新低垂而下，顺着大地的褶皱，缓步而行。
火红的瞳孔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冷漠，再无半分波澜。
宽厚的脚掌再次迈开，每一步依旧是一场小型的天灾。
殷红的液体干涸后停留在岩甲的缝隙，在宽阔的背脊之中，好似祭纹。
唯有那处伤口，在缺失了一大块之后，留下了深深的坑洞。
可它浑然不觉，只是拖着那条延绵百丈的巨尾，继续在大地之上漫游。
墨色的天幕浓烟滚滚。
空气中的焦糊气味未曾退去半分。
高耸山巅上的那块飞来石，依旧斜指天际。
下方的巢穴，被烧得正旺的篝火映得通红。
风神的躯体趴在崖壁边缘，流转着人性的双眼在闪烁间，凝视着远处的大地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巢穴深处，风神的伴侣无力地伏在地面，黯淡的眼神疲惫地近乎失神，不曾有半分闪动。
“哥哥，它的眼神有点像我阿爹，它是不是要死了？”
夕担忧的声音在杨阳的脑海中响起，她的阿爹也早已成了一捧裂隙中的黄土。
杨阳心中轻叹，转头看向这头奄奄一息的雄性风神翼龙。
“脓血已经被我找来水蛭吸干，骨头也帮它掰了回去，带回的草植都碾成汁液涂抹了伤口……”
双翼根部的脓肿已经平复，关节处也没了之前的狰狞，撕裂的皮肉在简单处理后，抹上了带回的草植汁液。
四头幼崽正没心没肺地，争夺玩耍着四只鼓胀如球的远古水蛭，吵闹非常。
“能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活下来，还是得看它自己！”
“它好可怜！”
“那夕呢？”
“我？我很好啊。”
夕奇怪地回答着。
杨阳有些哑然，是啊，对于她来说，感觉不到饥饿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至于生命和自由，她还太小，又哪里懂得那些？
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在意。
可惜，她不能如自己这般控制风神的躯体行动，杨阳心头暗暗遗憾。
他可以将夕留在风神的脑海，而风神也可以与其共享感知，可无法如自己这般被真正取代。
他努力尝试过，一旦让出身体，企图让夕的精神控制这具躯体。
可下一刻，风神烙印在整个身体的魂火，便会自发形成保护，拒绝一切。
那不是随意可以压制的一个念头，而是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块肌肉之中涌现的强大排斥力量，无法抗拒。
火种能量凝聚具现了夕的灵魂，这本身就是神迹。
可她同样拥有着没有被火种侵染的独立思维，那是无法如兽类一般被破坏的完整意志。
或许，这才是拥有无穷智慧的人类灵魂，最为独特的地方，无法被左右，也无法左右他人的意志。
只能在靠近、理解之中互相影响、亲近，至于是一路同行，还是背道而驰，谁也无法真正知晓。
“我……我没关系的……”
夕感觉到了杨阳的想法，小小的人儿也懂得了如何安慰他人：
“婆婆总是说，弱小的人就应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很安全！”
杨阳无言，夕一点都没有熊孩子的恼人，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她还是不会掩藏，眼眸望向空无一物的世界时所流露出的短暂惊慌。
“嗯，我会陪着你，不过……”
他闭目凝神，在脑海中柔和地低语：
“若是有机会，我会带你出来的！”
“嗯……”
夕重重地点头，笑容也愈发灿烂。
“啾~啾~啾！”
嘈杂的啾鸣声，打搅了杨阳的思绪。
杨阳看着这四个烦人的小东西，伸出翼爪将那四个水蛭球扔了出去，坠入悬崖之中。
不是他不爱护小动物，实在是这四个小东西，操着一口难听的嗓音，吵得人心神不宁。
一点都没有自己生父将亡时的悲痛，连风神都快要出来抽它们几下了。
他没有理会耷拉着脑袋，正在怀疑兽生的小家伙，缓步走到雄性风神翼龙的身旁，仔细打量。
虽然没有日月轮转，可时间却实打实地过去了很久。
“伤口没有恶化，脓肿也没有继续产生，可为什么如此萎靡？”
他目光闪烁，无法判断气若游丝的巨兽，究竟是何状况。
“嘎！”
低头在它的耳旁轻鸣了一声，又紧紧盯着它那瞪大的无神双眼。
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它的瞳孔有了一丝收缩，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精神萎靡到了极点，生命力也几乎消失，它要死了！”
杨阳眼神凝重，脑海里风神也随之发出一声悲鸣。
“或许应该让它多恢复一些体力，我……太着急了……”
处理伤势的痛苦，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激进。
可即使不这样做，它那不断恶化，已经黑臭到极点、不断腐蚀血肉的伤口，又怎会给太多的时间。
杨阳对此已然束手无策，翻遍了脑海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篝火在噼啪声中，散发着炙热的光。
眼神环顾间，扫到风神趴伏的悬崖边缘，那块如同丈长断刃的银白金属，正静静躺在那里。
杨阳自从将其带回巢穴，就一直放在身旁，以自身的火种压制着它挥洒而出的辐射之尘。
‘能被火种吸收的，或许是一种正向的辐射能，倒是可以试试。’
他心中暗自思忖，有了决定。
“死马当作活马医，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翼爪抓起银白断刃，轻轻放在濒死巨兽的身旁，再带着四头小家伙远远退到悬崖边缘。
失去了火种能量的压制，淡白的辐射之尘在呼吸间便弥漫了数丈，将那无力的躯体彻底覆盖。
杨阳凝神看着那不断没入巨兽身体的尘雾，向风神传递着自己的念头。
“希望它能活下来，如果……我尽力了……”
“咕呜~！”
风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再是清越的嘎鸣，而是无力的浊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