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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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边关的暮色中被展开时，秦墨正站在城墙上。
他刚巡完一圈回来，甲胄还没卸完，手指冻得有些僵，用指甲挑开火漆的时候纸缘划了一下虎口。
他没在意，把那道极细的血痕在衣摆上蹭了一下，便低下头去读信。
信很短。
他读到“我明年春天去看它”这一句时，把纸举高了一些，像是怕烛火的光不够亮，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过一遍，确认她写的确实是明年春天，确认她写的是“去看它”而不是“去看你”。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进匣子里，而是贴身收在怀里，贴着那件大氅的里衬。
那件大氅他已经穿了一个冬天了，袖口的毛边越来越明显，他却舍不得换。
她把那个“岁”字绣在袖口内侧，每一次低头系带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像是在提醒他，她来过，她看过，她没有走。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北方的春夜还冷，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旌旗翻卷。
可他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可能会比去年暖一些，暖到那棵梅树能多抽几枝新芽，暖到她明年来看的时候，能看见花苞。
他走下城墙，回到营房，铺开信纸，打算回信。
他写了一行，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想说“我等你来”，又觉得太直白，想说“梅树长得很精神”，又觉得太敷衍。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每日给它浇水。它会长得很好。”
他没有写“您不必担心”，因为他知道她看了之后反而会更担心。
他只是把那句话写在信纸中央，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城墙上等着另一个人走过来。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边关的战事忽然紧了起来。
北边的游骑开始频繁出现在哨探的视野里，一队接着一队，像在试探什么。
秦墨不再每日去浇水了，那棵梅树被托付给营里的火头军，一个老兵每天清晨提一桶水过去浇在根上，再顺手拔掉周围的杂草。
他也没有再写信。
不是不想写，是每次巡边回来天都黑透了，人累得像散了架，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从城墙上下来，他在营房门口坐一会儿，看着南边的天，想着她会不会在等他的信，可他实在写不动了。
他只能等。
等这一阵子过去，等他腾出手来，等他把边关的防线重新扎稳，再去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那边也出了事。
两国的边境线上突然冒出一股流寇，约莫四五百人，打着不知哪家的旗号，在边戎镇附近抢了三个村子。
消息传到京城时，孙廷辅连夜请了旨，调了兵。
可兵还没出发，沈清昭却叫住了领兵的将领，只说了八个字：
“让昭阳公主带兵去。”
满殿哗然。
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去边戎镇剿流寇？
可沈清昭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站在殿末，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
她没有犹豫，只抱拳行了一个礼，转身便去点兵了。
她带的是八百木兰军，白芷的手写信，林依亲自挑的弩手，一半是老兵，一半是跟她同年的新兵。
她策马冲出永宁门的时候，青橘在后头追了几步，被以竹拦住了。
以竹说：“公主殿下有分寸。”
青橘没应声，只是站在城门口，一直等到那道枣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岁岁没有想太多。
她娘让她去，她就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打完，快点回来。
因为明年春天快到了。
她要赶在春天结束之前，去边关看那棵梅树。
她不知道自己打完仗之后还来不来得及。
可她没停。
八百木兰军在她身后，马蹄踏过枯草和碎石，像一阵被风卷着往前赶的雨。
边戎镇比她记忆里要萧条了不少。
村子被烧过的痕迹还在，焦黑的房梁歪倒在路旁，几户人家缩在没塌完的屋子里，看见军队来了，不敢出来。
岁岁没有进村，只在村口勒住马，听探子回报。
流寇已经撤了，往北退了百余里，像是知道朝廷会来平乱一样提前跑了。
她眯着眼望向北方。
那边是青门关的方向，再往北就是边关。
她知道秦墨在那边的城墙上，也巡边，也站岗，也看落日。
她忽然觉得那四五百个流寇像是替她指了一条路。
她本来就应该去边关的，她答应过他要去看那棵梅树。
她调转马头，对身后的木兰军说：
“不追了。我们往北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
白芷在信里教过他们，公主殿下的命令不用问理由。
八百人跟着她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矮。
岁岁骑在枣红马上，望着前方那座渐渐清晰起来的边关城楼，忽然想起她上次来的时候，暮色正浓，风里全是尘土和冻土的气味。
这一次她来的时候，是春天。
边关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墙角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可城墙根下那棵梅树真的活了。
枝丫上冒出一层极浅的绿意，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在树皮上描了一圈淡青色。
树根边的土被浇得很湿，松松软软的，显然每天都有人来照料。
岁岁在城门口勒住马。
守城的士兵已经认得她了，慌忙跪了一地。
她没有下马，只是问了一句：
“秦墨呢？”
副将迎上来，脸色有些犹豫：
“秦将军巡边去了，还没回来。”
岁岁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副将，径直朝那棵梅树走去。
她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树梢上那粒最小的新芽，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绒毛，有些痒。
她低下头，看见树根旁边的土里嵌着几颗小石头，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像是被人刻意摆出来的，又像是无意间踢出来的。
她蹲下身，把那几颗石头捡起来，又放了回去。
那封信在边关的暮色中被展开时，秦墨正站在城墙上。
他刚巡完一圈回来，甲胄还没卸完，手指冻得有些僵，用指甲挑开火漆的时候纸缘划了一下虎口。
他没在意，把那道极细的血痕在衣摆上蹭了一下，便低下头去读信。
信很短。
他读到“我明年春天去看它”这一句时，把纸举高了一些，像是怕烛火的光不够亮，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过一遍，确认她写的确实是明年春天，确认她写的是“去看它”而不是“去看你”。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进匣子里，而是贴身收在怀里，贴着那件大氅的里衬。
那件大氅他已经穿了一个冬天了，袖口的毛边越来越明显，他却舍不得换。
她把那个“岁”字绣在袖口内侧，每一次低头系带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像是在提醒他，她来过，她看过，她没有走。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北方的春夜还冷，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旌旗翻卷。
可他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可能会比去年暖一些，暖到那棵梅树能多抽几枝新芽，暖到她明年来看的时候，能看见花苞。
他走下城墙，回到营房，铺开信纸，打算回信。
他写了一行，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想说“我等你来”，又觉得太直白，想说“梅树长得很精神”，又觉得太敷衍。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每日给它浇水。它会长得很好。”
他没有写“您不必担心”，因为他知道她看了之后反而会更担心。
他只是把那句话写在信纸中央，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城墙上等着另一个人走过来。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边关的战事忽然紧了起来。
北边的游骑开始频繁出现在哨探的视野里，一队接着一队，像在试探什么。
秦墨不再每日去浇水了，那棵梅树被托付给营里的火头军，一个老兵每天清晨提一桶水过去浇在根上，再顺手拔掉周围的杂草。
他也没有再写信。
不是不想写，是每次巡边回来天都黑透了，人累得像散了架，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从城墙上下来，他在营房门口坐一会儿，看着南边的天，想着她会不会在等他的信，可他实在写不动了。
他只能等。
等这一阵子过去，等他腾出手来，等他把边关的防线重新扎稳，再去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那边也出了事。
两国的边境线上突然冒出一股流寇，约莫四五百人，打着不知哪家的旗号，在边戎镇附近抢了三个村子。
消息传到京城时，孙廷辅连夜请了旨，调了兵。
可兵还没出发，沈清昭却叫住了领兵的将领，只说了八个字：
“让昭阳公主带兵去。”
满殿哗然。
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去边戎镇剿流寇？
可沈清昭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站在殿末，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
她没有犹豫，只抱拳行了一个礼，转身便去点兵了。
她带的是八百木兰军，白芷的手写信，林依亲自挑的弩手，一半是老兵，一半是跟她同年的新兵。
她策马冲出永宁门的时候，青橘在后头追了几步，被以竹拦住了。
以竹说：“公主殿下有分寸。”
青橘没应声，只是站在城门口，一直等到那道枣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岁岁没有想太多。
她娘让她去，她就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打完，快点回来。
因为明年春天快到了。
她要赶在春天结束之前，去边关看那棵梅树。
她不知道自己打完仗之后还来不来得及。
可她没停。
八百木兰军在她身后，马蹄踏过枯草和碎石，像一阵被风卷着往前赶的雨。
边戎镇比她记忆里要萧条了不少。
村子被烧过的痕迹还在，焦黑的房梁歪倒在路旁，几户人家缩在没塌完的屋子里，看见军队来了，不敢出来。
岁岁没有进村，只在村口勒住马，听探子回报。
流寇已经撤了，往北退了百余里，像是知道朝廷会来平乱一样提前跑了。
她眯着眼望向北方。
那边是青门关的方向，再往北就是边关。
她知道秦墨在那边的城墙上，也巡边，也站岗，也看落日。
她忽然觉得那四五百个流寇像是替她指了一条路。
她本来就应该去边关的，她答应过他要去看那棵梅树。
她调转马头，对身后的木兰军说：
“不追了。我们往北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
白芷在信里教过他们，公主殿下的命令不用问理由。
八百人跟着她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矮。
岁岁骑在枣红马上，望着前方那座渐渐清晰起来的边关城楼，忽然想起她上次来的时候，暮色正浓，风里全是尘土和冻土的气味。
这一次她来的时候，是春天。
边关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墙角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可城墙根下那棵梅树真的活了。
枝丫上冒出一层极浅的绿意，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在树皮上描了一圈淡青色。
树根边的土被浇得很湿，松松软软的，显然每天都有人来照料。
岁岁在城门口勒住马。
守城的士兵已经认得她了，慌忙跪了一地。
她没有下马，只是问了一句：
“秦墨呢？”
副将迎上来，脸色有些犹豫：
“秦将军巡边去了，还没回来。”
岁岁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副将，径直朝那棵梅树走去。
她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树梢上那粒最小的新芽，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绒毛，有些痒。
她低下头，看见树根旁边的土里嵌着几颗小石头，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像是被人刻意摆出来的，又像是无意间踢出来的。
她蹲下身，把那几颗石头捡起来，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