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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思院中,烛火摇曳。

    朱长姬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

    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她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柔和而宁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陈洛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紧。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入怀中。

    她没有挣扎,静静地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我要回京北了。”她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祖父处境艰难,朝廷步步紧逼,我必须回去帮他。”

    陈洛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你留在京师,替宝庆公主办事,替朝廷当差。”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中满是不舍。

    “我们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将脸埋回他胸口,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陈洛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谁说要等几个月?”

    朱长姬一怔,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朝廷派我去京北了。”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燕王府右长史,正五品。汉王举荐的,皇帝准了。过几日就启程。”

    朱长姬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要去京北了。”陈洛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

    “去燕王府当右长史,名正言顺地住进你的地盘。以后你每天都能见到我,想赶都赶不走。”

    朱长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伤心,是高兴。

    她以为要和他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心中正充满不舍。

    没想到峰回路转,朝廷居然派他去京北。

    这下两人又能在京北相聚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朝廷怎么会派你去京北?汉王怎么会举荐你?”

    陈洛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宝庆公主让他借机接近汉王,查探汉王身边是否有擅长冰雪真意的宗师;

    汉王召见,要他投效;

    他假意投靠,汉王便派他去京北查证燕王是真疯还是装疯;

    他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个差事。

    “所以,”朱长姬擦干眼泪,眼睛亮晶晶的,“你明面上是朝廷派去监视燕王的右长史,实际上是……”

    “实际上,我们是自己人。”陈洛笑了笑。

    “朝廷派我去监视燕王,燕王是我自己人,那不就是自己人监视自己人吗?”

    朱长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最后一丝愁绪也烟消云散。

    陈洛早就暗中投效了燕王,朝廷派他去监视燕王,燕王府便可以洞察先机,提前做出安排。

    这不是祸,这是福。

    陈洛继续道:“你祖父装疯的事,朝廷半信半疑,汉王更是铁了心要查。我得在汉王面前演戏,也得在朝廷面前演戏。”

    朱长姬咬了咬唇,眼中满是心疼。

    “那你不是很危险?汉王若是发现你是双面间谍,他不会放过你。朝廷若是知道你暗中投效了燕王,也不会放过你。”

    陈洛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放心,我命大。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到了京北,你的地盘,还怕谁?”

    朱长姬想了想,也是。

    到了京北,燕王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朝廷派去的官员,哪个不是被盯得死死的?

    陈洛去了,明面上是朝廷的人,暗地里是燕王府的人。

    有燕王府做后盾,他在京北比在京师还安全。

    “那我们一起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洛摇了摇头:“你先出发,我三日后就启程。我们分开走,到了京北再会合。免得引人注目。”

    朱长姬点了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是燕王府的郡主,他是朝廷派去的右长史。

    两人一起北上,容易惹人猜疑。

    分开走,到了京北再会合,才是上策。

    “那你到了京北,记得第一时间找我。”她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舍。

    “放心。”陈洛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到了京北,我就去找你。你祖父那边,你也提前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朱长姬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心中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以为要和他分别,没想到是相聚。

    她以为前路漫漫,没想到他就在身边。

    窗外的腊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辉洒进屋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明天她就要启程回北平了,但这一次,她心中没有不舍,只有期待。

    因为她知道,他很快就会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

    金陵城的文人墨客呼朋引伴,秦淮河畔凤凰台、乌衣巷口,钟山脚下的溪流边,莫愁湖、清凉山扫叶楼一带,处处可见衣袂飘飘的身影。

    他们并非单纯游玩,而是行“祓禊”之礼。

    在水边洗濯手足,洗去整个冬天积攒的污秽和灾祸。

    曲水流觞,酒杯顺流而下,流到谁面前谁就作诗,作不出便罚酒。

    女子们结伴来到秦淮河、清溪或玄武湖边,撩起裙摆,将手伸入春水中清洗,称为“洗濯祓除”,据说能去除百病,保佑生育顺利。

    民间俗语:“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女人不戴无钱用,女人一戴粮满仓。”

    女子们采摘荠菜花戴在头上,既为避邪,也为祈求好运。

    牛首山、燕子矶、栖霞山挤满了踏青的游人,卖花、卖小吃的小贩穿梭其间。

    中华门外的旷野上,孩童和年轻人放飞纸鸢,将风筝线剪断,让风筝飘走,可以“放晦气”。

    这一切热闹都与陈洛无关了。

    他已经安排好诸般事宜,带着朝廷关于任命燕王府右长史的敕命文书,身边只跟随着伪装成侍女的白昙,从金陵龙江关坐船渡江北上,沿大运河向着扬州出发。

    陈洛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城墙上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飘扬,如同向他挥手作别。

    他没有回头,心中平静如水。

    过去几日,他将诸般事宜安排妥当。

    翰林院那边做了交接,同僚们没有多问,朝廷的敕命文书早已下达,他们只当他是高升了。

    状元境小院退租了,千秋庄沈清秋那边也做了交代。

    林芷萱和楚梦瑶那边,他去做了告别,说奉命北上,归期不定,让她们好好观政,不必挂念。

    没有提汉王,也没有提燕王。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白昙站在他身侧,一袭素白衣裙,发髻低挽,面容依旧苍白如雪,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

    她的侍女装扮很是到位,白布衣裙,素银簪子,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若不是知道她的底细,陈洛几乎要以为她真的是个寻常侍女。

    “白姑娘,坐过船吗?”陈洛随口问道。

    白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坐过。”

    陈洛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心知肚明,白昙是红莲宗的圣女,天南地北到处跑,什么船没坐过?

    他不过是没话找话。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白昙是个极难打交道的人。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搭理人。

    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开口。

    他凑近闻她的味道,她面无表情地说“大人请自重”;

    他调侃她,她一言不发;

    他问她话,她答得简洁利落,绝不多说一个字。

    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但陈洛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从金陵到北平,水路兼程,少说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他慢慢把这冰捂热了。

    龙江关渐渐远去,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变得模糊。

    秦淮河的丝竹声、玄武湖的欢笑声、中华门外孩童的嬉闹声,都随着距离的拉长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船工的号子声,还有远处水鸟的鸣叫。

    陈洛站在船头,任江风吹拂衣袂。

    阳春三月,东风浩荡,正是北上的好时节。

    汉王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他必须在一个月内赶到北平。

    时间紧迫,却也不算太紧。

    水路兼程,日夜不停,二十多天便能到。

    他倒是不急着赶路,该停的停,该看的看,该收集的缘玉收集。

    这一路上,白昙就是他的旅伴。

    四品芳仪,基数五百,能收割的缘玉不少。

    至于日后会不会变成别的关系,那是日后的事。

    船行渐远,金陵城消失在水平线下。

    陈洛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船舱。

    白昙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无声。

    陈洛在船舱中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

    那是京北城的舆图,标注着燕王府、各衙门、城门、街道、坊市。

    他将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默默记下每个重要的位置。

    “白姑娘,你对京北熟悉吗?”

    白昙坐在他对面,摇了摇头:“没去过。”

    “那正好,我们一起探探这龙潭虎穴。”

    白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洛,目光复杂。

    她想起两年前在杭州时,陈洛还是个小小的武官,整日笑眯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

    如今他已是朝廷命官,奉旨北上,去办一件凶多吉少的差事。

    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担当。

    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深邃清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陈大人。”白昙忽然开口。

    陈洛抬起头,看向她。

    “京北很危险。”白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他。

    陈洛笑了笑:“我知道。”

    “你不怕?”

    陈洛收起地图,靠在船舱壁上,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茫茫的江面。

    “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怕,不如想想怎么活着回来。”

    白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船行江上,水天一色。

    春风从南边吹来,鼓满船帆,推着舟船向北而去。

    三月三,上巳节,金陵城的文人墨客正在曲水流觞,而陈洛已经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前方是京北,是燕王府,是龙潭虎穴。

    是他必须闯过去的关。

    船行江上,水天一色。

    离开金陵已三日,两岸的青山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春风从南边吹来,鼓满船帆,推着舟船向北而去。

    陈洛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昙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一袭素白衣裙,发髻低挽,低眉顺眼,亦步亦趋,活脱脱一个乖巧的侍女。

    头两日的新鲜感过去后,陈洛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白昙,红莲妖女,红莲宗圣女,三品镇国,精通天魔舞、迷魂蛊音,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使得出神入化。

    她是汉王的人。

    汉王派她跟着他,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她武功比他高。

    明面上,他是四品,她是三品。

    这意味着他将处于她的掌控之中。

    她可以随时向汉王汇报他的一举一动,可以在他完成任务后将他灭口,可以在任何时候翻脸不认人。

    她注定是他的对立面。

    陈洛的心中渐渐冷了下来。

    他想起两年前在杭州,白昙打伤洛千雪,差点要了她的命。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那时他武功低微,奈何不了她。

    现在呢?

    他是二品宗师,她是三品镇国。

    他要杀她,易如反掌。

    但他不能杀她。

    她是汉王的人,杀了她,汉王会起疑。

    但他的态度可以变。

    既然她是汉王的后手,注定站在对立面,他就没必要对她保持尊重了。

    她不是要装成侍女吗?

    他该调戏就调戏,该使唤就使唤。

    她若是发怒,他正好让她见识见识自己这个“四品”的实力。

    二品宗师装成四品,对付一个初入三品的小丫头,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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