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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王沉默了片刻。

    他当时就不太信,徐鸿镇是三品镇国,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能断他一臂的仇家,至少也是三品巅峰,甚至二品。

    哪有那么巧的事?

    偏偏在他去执行任务的路上遇上?

    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深究。

    徐鸿镇断臂后实力大减,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用处,杭州徐家还有些势力,他不想撕破脸。

    “你的意思是,”汉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徐鸿镇的断臂,与陈洛有关?”

    “臣只是做此假设。”周谨笑了笑,“毕竟徐鸿镇断臂之事太过蹊跷。什么遇上老仇家,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大概率是他在陈洛那里吃了亏,无颜以对。一个资深三品,居然在一个四品手中吃了大亏,他有何脸面在殿下面前说出实情?”

    汉王边想边缓缓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本王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也可惜徐鸿镇断臂实力大减,本王损失了一名好帮手。若不是看在他杭州徐家还有些实力,本王早就……罢了。”

    他摆了摆手,“这么说来,这个陈洛,还真要再高看一眼了。”

    周谨笑道:“正是如此。当时陈洛监军还是殿下举荐的,他因此立功,也算是殿下举荐之功。”

    汉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遗憾。

    “可惜这个陈洛是宝庆公主的人,不能为本王所用。”

    周谨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臣记得,上个月陈洛曾来府中递交拜帖两次。只不过殿下当时事务繁忙,没能接见他。想必眼下他见殿下如日中天,心中有了其他想法。”

    汉王低声重复了一遍:“其他想法。”

    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笑意。

    他乃储君的继承者,眼下朝中谁人不来巴结他?

    陈洛是个聪明人,自然也知道如何站队。

    先前他投效宝庆公主,那是因为宝庆公主背后是太子;

    但眼下太子已死,自己就是未来的太子。

    陈洛有此选择,不奇怪。

    趋炎附势,人之常情。

    周谨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洛乃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出身背景尚属干净。虽然他目前依附宝庆公主,但此消息知道者寥寥无几。”

    “他文采自然不必说,武道也是不俗,曾经紫金观两位四品都未能在他手上讨得便宜,连三品徐鸿镇都未能讨得好。”

    “由此可知,此人能力出众,正是执行此任务的绝佳人选。若是殿下能收服他,给他这个任务考验,年轻人一腔热血,说不定会有奇效。”

    汉王一拍巴掌,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几分兴奋。

    “妙啊!此人倒是一个最佳人选!”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轻快了许多。

    陈洛,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能文能武,心思缜密。

    若是能收服他,让他去京北查燕王,一举两得。

    既能为朝廷分忧,又能断了宝庆公主的左膀右臂。

    至于陈洛的忠诚。

    汉王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雨中颤抖的海棠。

    他不需要陈洛对他忠诚,只需要陈洛对他有用。

    一个想要攀附权贵的年轻人,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旧主。

    今日他能出卖宝庆公主,明日他就能出卖自己。

    但没关系,等他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都是他的,还怕一个陈洛翻出什么浪花?

    “周谨。”汉王转过身,目光灼灼,“你去安排一下,本王要见陈洛。”

    周谨躬身:“臣遵命。”

    汉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凉,他却觉得甘甜无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海棠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陈洛,本王等着你。

    夜晚,燕王旧邸。

    退思院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三两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院中那几株腊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淡淡,如同水墨画。

    太皇太后宾天,国丧期间,王府上下一切从简,连灯笼都减了半数。

    陈洛推开院门时,朱长姬正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有些憔悴,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是这些日子日夜守在仁寿宫留下的痕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洛脸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亮了亮,却没有说话。

    陈洛走到她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只是伸手将她从圈椅上拉起来,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凉,是春寒料峭的凉,也是这些日子心力交瘁的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对她说:我在,不用怕。

    将近一个月没见面了。

    太皇太后病倒后,她就住进了宫里,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

    太皇太后走的那天夜里,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

    她是太皇太后的曾孙女,太皇太后最疼她,为她早早册封了永安郡主。

    每次她进宫,老人家都要拉着她的手,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在京师有没有受委屈。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如同走马灯。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曾祖母走得很安详。”她的声音低沉,从他怀中传出来,带着一丝鼻音,“子时三刻,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闭上了。像是睡着了。”

    陈洛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叹息。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这些话说出来太轻飘飘了,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可除了这些,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没见过太皇太后,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书本和传闻。

    他知道她是一位贤后,是一位慈母,是一位深得民心的国母。

    他知道她的死让金陵城万人空巷,让百姓们痛哭流涕。

    但这些知道,都是隔着一层的,远不及朱长姬心中的痛。

    “节哀。”陈洛只说了这两个字。

    朱长姬没有应声,静静地伏在他怀中,体会着那种熟悉的感觉。

    温暖的,安全的,让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

    这些日子在宫中,她是太皇太后的曾孙女,是燕王府的郡主。

    她哭得伤心欲绝,但却不能倒,不能露出一丝软弱。

    此刻,她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洛本来心如止水,觉得朱长姬正是伤心之时,他应该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不该有其他的念头。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觉朱长姬有些情动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体温在升高,手指不再攥着他的衣襟,而是在他背上轻轻游走,带着某种暗示。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中水雾氤氲,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贝齿,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中映着他的脸。

    陈洛心中了然。

    可能是朱长姬这段时间压抑太久了,心中悲伤过重,此时回到他熟悉的怀中,身体难免想要发泄。

    这是人之常情,悲伤到了极致,需要一种强烈的、鲜活的感觉来冲淡它,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言语,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能的东西。

    面对情动的朱长姬,陈洛还能咋办?

    只能尽力配合了。

    两人本来就隔了近一个月未见,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陈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院中的腊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暗香浮动,一丝一丝地从窗缝中钻进来,混着炭炉中木炭的焦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风止了。

    朱长姬伏在陈洛胸口,长发散落在他肩窝处,发丝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眼中的水雾也散了,整个人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干净、澄澈、明亮。

    发泄过后,她的心情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是刚见面时那种紧绷着的、随时会碎裂的样子。

    陈洛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院中的腊梅在风中簌簌摇曳,花瓣上的露珠被吹落,无声地渗入泥土之中。

    “我看府外多了一队禁卫。”陈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夜色。

    朱长姬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闻言微微一顿。

    “是武德司的人。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父亲此次进京奔丧,只怕是来得了,回不去了。”

    陈洛沉默了片刻。

    燕王世子朱高炽回京奔丧,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燕王以疯病为由,让世子代为进京。

    燕王自己不来,派儿子来,既给了朝廷面子,又留了退路。

    朝廷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在府外多加了一队禁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朱高炽是燕王的长子,是燕王府的继承人。

    他留在京师,就是人质。

    只要他在,燕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朝廷的算盘,也是燕王的无奈。

    “本来祖父也要回京奔丧的。”朱长姬的声音低沉,“是府中幕僚强行劝住了。祖父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不能回来奔丧,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可他知道,他不能来。他一进京,就再也出不去了。京北那边,数十万将士,数万百姓,都在等着他。他不能丢下他们。”

    陈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燕王现在的处境很艰难。

    朝廷的削藩之策步步紧逼,京北周边的兵力被一换再换,燕王府的三护卫被调走,亲信被分化拉拢,张秉、谢贵、宋忠等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燕王若是不来京师,是不孝;若是来了,是自投罗网。

    他只能装疯,只能拖延,只能等待一个转机。

    这个转机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父亲是无论如何都要回京奔丧的。”朱长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洛解释。

    “太皇太后是他祖母,从小最疼他。他说,祖母走了,他不能不来送她一程。至于会不会被留京当人质,他说,祖母在时,他没能尽孝;祖母走了,他不能再不送。就算被留京,好歹性命无忧。”

    陈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痞,有些坏,还有些认真。

    “既然是老丈人来了,那他的安危,小婿定然保定了。”

    朱长姬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声音娇羞带怒。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老丈人、小婿的,谁跟你是……你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陈洛夸张地龇牙咧嘴,揉着被她捶过的胸口,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朱长姬瞪了他一眼,却没有从他怀中挣开,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

    她的耳根红得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心中却甜滋滋的,像是喝了一碗蜜糖水。

    他嘴上没个正经,但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知道,若是有朝一日父亲真的在京师出了事,陈洛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救他。

    这份心意,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珍贵。

    陈洛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太皇太后宾天,你在京师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吧。接下来,怎么打算?”

    朱长姬沉默了。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辉洒在院中,将腊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祖父在京北的处境很困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朝廷步步紧逼,京北周边的兵力被一换再换。张秉、谢贵布下了天罗地网,祖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自然要回去帮他。”

    陈洛的心中涌起一股不舍。

    她回京北,他留在京师。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几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他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她也搂紧了他,同样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秦淮河上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夜还很长。

    离别的日子,却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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