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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白花花地挂在西安城上空,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漏下来的不是光,是刀子。

    可刀子扎不进这栋楼。

    楼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上的疤,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空气里有一股沤烂的菜叶味儿。

    穿堂风从破了的窗户洞里灌进来,吹在人身上,凉得发硬。

    施耐德站在四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扶着墙。

    墙上的石灰粉沾了他一手的白。

    楼道里很暗。

    每一层的灯都是坏的,灯泡被人拧走了,只剩下灯座,像一只只空了的眼窝。

    施耐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是均匀的,均匀得像一台机器在计数。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技术组的组长,姓林,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走路的时候喜欢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是外勤组的负责人,姓冯,寸头,国字脸,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西安分部的情报分析员。

    四个人走到四零三的门口,停住。

    门是虚掩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不是灯的光,是某种更黏稠的、更沉的光,像是从什么东西表面反射出来的。

    门的把手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已经被撕开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刀片割的。

    施耐德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往里推开一尺,一尺就够了,因为门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空间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血腥味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东西。

    不是那种新鲜的血腥味,而是更陈旧的、被时间沤过的,像是把一块生肉放在密不透风的塑料袋里闷了三天的味道,甜得发腻,腻得发臭。

    林组长站在施耐德身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咽口水的声音。

    年轻人弯了一下腰,用手撑住膝盖,嘴张开又合上,没吐出来,但脸色已经白了,白得跟楼道里的墙皮一样。

    施耐德没动。

    他站在门口,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目测三十平方左右。

    窗户被三层黑色塑料布封死了,边沿贴着胶带,胶带贴得很密,每条胶带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一厘米,像某种强迫症发作后的产物。

    那暗红色的光源来自墙角的一盏应急灯,灯罩上糊着厚厚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是什么不用想也清楚。

    客厅的家具全部被搬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祭坛。

    施耐德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活了四十年,见过邪教仪式,见过炼金术的禁忌实验,见过被言灵扭曲成非人之物的尸体。

    但眼前这个东西,让他后背的皮肤紧了一下。

    祭坛的主体是一张铁桌。

    桌子的来源是工地上的那种临时焊接件,焊缝粗糙,焊渣没有打磨干净,在应急灯下泛着不规则的金属光泽。

    桌面铺了一层铝箔,铝箔上覆着一层透明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浸着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还在缓缓流动,顺着桌面边缘往下滴,滴进一个塑料盆里。

    盆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普通洗脸盆,印着卡通图案,是一只在笑的小黄鸭。

    小黄鸭的嘴角沾着一滴血。

    血已经半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亮晶晶的,像果冻一样。

    桌上摆着七只铁碗。

    碗是倒扣的,呈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只碗下面压着一撮毛发,颜色深浅不一,最短的那撮是婴儿胎毛般的绒发,最长的那撮是染过的酒红色长发,发根还带着毛囊。

    碗的周围散落着十三个注射器。

    针头粗细不等,从静脉注射用的细针到骨髓穿刺用的粗针都有。

    每一根针头上都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针管里有半透明的黄色液体,黏稠度很高,挂在针管内壁上。

    祭坛的中心,最核心的位置,摆着一颗心脏。

    但那颗心脏绝对不是人类的。

    它比人类的心脏大了将近一倍,表面呈深紫色,心室和心房的结构也与人类不同,有四个心室和两个心房的冗余结构。

    心脏没有完全摘除,连接的主动脉和肺动脉被一根透明的医用软管替代,软管的另一端接在一个金属泵上。

    泵还在运转,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它在模拟血液的循环,让这颗心脏在离开躯体之后依然保持跳动。

    每跳一次,软管里的液面就上下浮动一次,幅度大概是两毫米。它不知道已经这样跳了多久了。

    施耐德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顺着软管往下看。软管穿过桌面的铝箔,延伸到地面,分叉成四路,分别连接着四具尸体。

    尸体仰面朝天,被摆成了四个不同的姿势。

    第一具的双臂张开,手心朝上,手指全部被掰断了,呈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反折,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来源的金色粉末。

    第二具蜷缩成婴儿的姿势,膝盖贴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下颌关节明显脱臼,舌头被割掉了,断面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菌。

    第三具趴在地上,脊椎从颈部到腰椎被切开,切口平整,用的是手术刀而不是任何粗糙的工具,椎管暴露在外,里面灌注了银色的液体,液体已经凝固了,在应急灯下泛着类似水银的光泽。

    第四具靠在墙角,半坐着,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是铜质的,用铆钉直接固定在颅骨上,从颧骨到下颚一共六根铆钉,每一根都打得极深。

    面具的额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不是炼金术的符号,不是任何已知混血种文明的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一个被五芒星环绕的眼睛,眼眶里嵌着一块黑色的晶石,晶石在暗处发着极微弱的光。

    五芒星眼。

    施耐德见过这个符号。

    在他还是学员的时候,图书馆的禁书区有一本记载着人类混血种演化前史的残卷,残卷的最后一页右下角,就画着这个符号。

    残卷的作者在写完这一页之后就疯了,三个月后在精神病院的浴室里溺死了自己。

    那些血液在人体身上同样被涂抹了很多图案。

    房间的天花板上也画满了东西。不是图案,是字。

    用血写的字,每个字有拳头大小,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施耐德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奥古斯都将从她的腹部产出果实。”

    “当天空裂开时,轮回之眼再次注视人间。”

    “须弥将被意志托起,不可名状之物再临。”

    读到这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第三个句子里的一个词。

    须弥。

    这不是中文里佛经的须弥,这是另一个词的古译。

    在混血种的语源学里,须弥是一个音译,原词是古赫梯语,意思是裂缝,或者门。

    须弥将被意志托起。

    门将被意志打开。

    谁的意志?打开哪一扇门?

    “教授。”

    林组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在祭坛底部的夹层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异虫组织液残留,浓度是上次火车站事件的十四倍。除此之外,血液样本里提取出了暴俎虫的完整毒株序列。这些毒株被重新编辑过,添加了至少四段不明外源基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不是不想拿,是不敢。

    他怕自己的手一拿出来就会抖得不停。

    “还有,”

    他补充道,

    “这栋楼的电表显示,过去一周内有三次大规模的异常用电,每次持续时间在四十分钟左右,用电量相当于满负荷运转一套中型炼金仪器的耗能。停电时段和用电高峰完全对应。”

    施耐德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字迹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但他的金属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压力传感器的灵敏度被他手动调高了两档,因为接下来的判断需要更精细的触觉反馈。

    他走过祭坛,绕过地上的血渍,在房间里开始移动。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

    避开血迹,避开碎玻璃,避开那些明显被刻意放置的物品。

    他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切分成若干个网格,然后逐个网格地检索。

    北边墙角有一个倒了的书架。

    书架是松木的,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书没有几本,散落一地,都是些二手市场论斤卖的旧杂志和盗版小说。

    但这不合理。

    这个房间被布置成了这样精密的一个祭坛,每一个物件都经过了刻意的安排,为什么会在角落里留下一堆毫无意义的旧杂志?

    他蹲下来,翻了两本。

    杂志的出版日期集中在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之间,也就是说,这个房间至少在五个月前就已经有人在住了。

    书的页角有折痕,有人反复翻过。

    他拿起一本,凑近闻了一下。

    纸面上有一种极淡的草本植物的味道,苦中带甜,像某种中药熬出来的药渣。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目光移向窗户。三层黑色塑料布封死的窗户。

    他走近,用指尖挑起最外层塑料布的边缘,发现胶带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是从里面。

    贴的人站在房间里,一层一层地把塑料布拉平、贴紧、封死。贴胶带的手很稳,没有一条胶带是歪的。

    这个人封窗的目的不是遮光,不是防止外面的人看到里面

    因为这栋楼对面五十米内没有更高的建筑。

    那么为什么要封窗?

    不让里面的光漏出去?

    施耐德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每跳一下,软管里的液面就浮动一次。

    “小林。”

    “在。”

    “你刚才说异虫的组织液浓度是十四倍,具体是哪种异虫的组织液?”

    林组长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快速调出数据。

    “我们在十二份血液样本中分离出了五种异虫的组织液。分量排序:突变种G-7,占比六成。突变种F-3,占比两成。剩余三种是普通型,比例较低。”

    “G-7。”

    施耐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G-7是一种特殊的寄生型异虫,跟别的异虫的巨大体型不一样,似乎是被特意改造过的,这种类型的虫子很小,它的组织液有极强的环境适应力,能在宿主死亡后的七十二小时内保持活性。

    换句话说,这种组织液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它是在这个房间里,活生生地从虫子身上被提取出来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均匀、规律、没有停歇,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年轻分析员忽然指着天花板,

    “教授,您看!”

    施耐德抬头。

    天花板的西北角,在最靠墙的位置,有三行符文,用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血写出,因为干涸的时间更早,颜色已经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紫。

    这三行符文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施耐德眯起眼睛,机械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那个字的笔画。

    “这是赫梯楔形文字,”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古神的名字,翻译过来就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年轻人追问。

    施耐德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符文上移开,落在房间正南方的地面上,那里画着一个诡异的圆圈。

    圈内除了血液外,还有一些蝇虫残骸。

    心脏还在跳动。

    这扇“须弥之门”还没有完全打开。

    “这里只是主菜的前汤,”他看向远处,

    “真正的祭品还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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