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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曜宗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坐,“和联胜的场子这半个月安静得像殡仪馆,倒是你们警署扣着我几十号兄弟——总得给个说法?”

    李文彬松了松领带结:“放人的文件要等警务处长签字。

    倒是你,清不清楚谋杀政治部官员该判多少年?”

    “终身监禁咯。”

    何曜宗拎起壶往自己杯里注水,“难道现在还有绞刑架?”

    “那煽动城寨人围杀官员呢?”

    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磕出短促的脆响。

    何曜宗慢慢抬起眼皮:“下午法庭的事我听说了。

    控方律师拍着桌子喊证据,陪审团皱着眉翻案卷——既然没证据,那两个鬼佬怎么死的,与我何干?”

    他忽然笑起来,“不过说真的,听见他们断气的消息,我晚饭都多添了半碗。”

    李文彬的指节捏得发白:“往后你就打算用这套法子跟警方周旋?”

    “什么法子?”

    “你心里明白。”

    “李不如去查查账本。”

    何曜宗往后仰进沙发阴影里,声音沉了下去,“从我坐上这个位置起,和联胜名下的生意哪桩没报税?捐给孤儿院的支票哪张不是正规银行开的?就连码头工人闹事,都是我掏钱补的遣散费。”

    他顿了顿,“你们要体面,我给体面。

    可要是有人不想体面——”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进山脊,会客室里只剩茶烟袅袅地盘旋。

    烟雾从指间升腾起来,金属打火机盖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何曜宗将火柴盒推回桌角,目光掠过对面那人肩章上的反光。”税款?李警官不妨去街口问问,这半年是谁在付那些摊位的租金。”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你们警署半年的薪饷,大概也就这个数。”

    李文彬的视线落在那个银质打火机上——昨夜还躺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的物件,此刻正在对方指间翻转。

    他没有接话,只听着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响。

    “我错在哪里?”

    何曜宗忽然倾身向前,烟头在昏暗里划出暗红的弧线,“城寨拆了,这些人被赶到街上。

    以前还能卖碗仔翅、补鞋、车衣,现在呢?”

    他弹了弹烟灰,“若不是我让他们去码头理货、去货仓守夜,你以为他们靠什么交租?等米下锅的人会走哪条路,李警官应该比我清楚。”

    他靠回椅背,天花板吊扇的影子在他脸上缓慢旋转。”该领锦旗的是我才对。

    少了多少白粉档,少了多少抢劫案,你们记的档案室里应该记得明白。”

    李文彬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想起今晨处长办公室里的命令:日落之前,必须有人为机场那摊血负责。

    “人都死了。”

    李文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趁现在还能转圜,找个愿意扛事的。

    你应该明白,这次死的是英国籍……”

    “原来李警官也分肤色定人命价?”

    何曜宗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空气凝固了几秒。

    吊扇吱呀转动,卷起桌上几张零散单据。

    李文彬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片沉静的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根本多余。

    他沉默着喝完最后一口冷茶,陶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结局?”

    “从头到尾,先动手的不是我。”

    何曜宗碾熄烟蒂,“既然有人开了局,我只能跟到底。

    李警官刚才说错了一点——这事现在已不是记能单独料理的了。”

    他站起身,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城寨出来的兄弟信我,社团里的人看着我。

    今天若我随便推个人出去顶罪,往后谁还肯替我卖命?”

    门关着,窗外传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李文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何曜宗,你图什么?”

    “在你们穿制服的人眼里,我们做事非得图个什么吗?”

    何曜宗也笑了。

    他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午后的阳光切进室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如果非要个理由——”

    他转过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人最忍不得憋屈。”

    “等你顺了这口气,恐怕要被递解出境了。”

    “递解?”

    何曜宗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李警官,现在不是五六年了。

    再过几年,该收拾行李的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李文彬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走到门边时,他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

    “两个英国人在城寨地界出事,警务处不会轻易罢休。”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我会尽量多拖一天。

    想通了,随时找我。

    若是想不通……”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明天正午之后,全港警队都会动起来。

    和联胜这么多人,总有人会露出马脚。”

    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

    何曜宗重新点燃一支烟,火苗在昏暗里明灭。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街道,几个赤膊的搬运工正把纸箱垒上手推车。

    普通市民可以不懂,但坐在差馆高层的人不可能不懂——就算今天机场的枪声没有响起,港岛的街头迟早也会被另一种声音填满。

    李文彬的视线扫过霓虹闪烁的街角,指间的烟蒂在夜色里明灭。

    他不在乎那些暗处的窃窃私语,记主管的位置赋予他的并非权力,而是一道必须守住的线。

    只要他坐在这里一天,港岛的夜幕下就不能有不受控制的火苗窜起。

    谁试图搅乱这脆弱的平衡,谁就会进入他档案里永不闭合的文件夹。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何曜宗才将听筒贴到耳边。

    蒋天养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热带气候特有的慵懒湿气,约他明日笔架山饮茶。

    通话临近结束,那声音忽然压低了,像蛇滑过草丛:“何生,我在曼谷都听过你的名。

    如今想为祖国尽点心,不知有没有稳妥的门路?”

    何曜宗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蒋生,真心不是用嘴讲的。

    像我这样,把成箱的钞票扔进海里只为听个响动,自然会有船来找你。”

    他停顿片刻,玻璃映出他平静的眉眼,“明日见面再详谈吧。”

    蒋天养放下电话,掌心有些潮。

    他兄长将这艘船交到他手里时,并没告诉他水下有多少暗礁。

    何曜宗敢在风浪里竖起那样的帆,背后定然有压舱的重物。

    鬼佬的势力虽如退潮,可残留的湿痕仍能浸透鞋袜。

    他需要一块更高的甲板。

    赤柱监狱仓的灯光昏黄,熄灯哨前最后的嘈杂裹着汗味在空气里发酵。

    丧豪把脚架在床沿,指甲刮下一片灰白的皮屑,朝对面光着上身的胖汉嚷道:“白炸,你磨蹭到天亮啊?三块牌子罢了,挑一块能要你命?”

    白炸的肚腩随着呼吸起伏,眉头拧成疙瘩。

    破床板上摊着三张烟盒撕成的纸片,分别用炭笔歪扭地写着社团名号,每张纸片上都压着一包彩色包装的香烟。

    今夜有新面孔要进来,几个仓头凑在一起赌这人的来历。

    丧豪的催促又追过来,白炸啐了一口:“给点风声啊豪哥!三选一,我输得太冤。”

    “冤个屁!”

    丧豪嗤笑,弹了个响指,朝角落正埋头整理床铺的身影喝道,“司徒,过来给白爷点火!这支烟抽完,他非得吐出个名字不可!”

    那身影立刻小跑过来,接过抛去的火柴,熟练地拆烟递上。

    丧豪歪着嘴笑:“白炸,警司给你点烟,这仓里谁有这福气?”

    点火的人正是司徒杰。

    两个月时间,从刷马桶到叠被褥,昔日肩章上的徽记早已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如今他弯腰的弧度比谁都自然。

    白炸就着火苗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他目光扫过那三张纸片,最终捏起写着“礼字堆”

    的那张。”看你笑得牙不见眼,定是你们堆里来人了。

    我押这个。”

    “好!落地生根!”

    丧豪大笑,一把将台上所有烟卷扫进自己怀中。

    白炸瞪圆了眼:“不是礼字堆?”

    “是洪兴那头专印咸湿书的肥佬黎啦。”

    “他?”

    白炸愣住,“犯了什么事?”

    丧豪没答,只将香烟仔细收进枕头下。

    远处传来钥匙碰撞铁门的清脆声响,熄灯哨要来了。

    丧豪摆了摆手:“我哪清楚他犯了什么事。

    倒是有桩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压低嗓音:“听说你们仓里养了几条专啃硬骨头的野狗?”

    白炸愣住,手里的烟卷停在半空。

    “把肥佬黎扔进你们仓里,让那几条野狗开开荤。”

    丧豪补了一句。

    白炸瞪圆眼睛:“洪兴那位揸人?你同他有仇?”

    “无仇无怨。”

    “那你这是……”

    “白送的油水要不要?”

    丧豪打断他,“痛快给句话。”

    白炸嗤笑一声,目光斜向墙角那个瑟缩的身影。”真要送人情,不如把司徒杰送我。

    虽说老皮老肉,好歹当过警司,我那群兄弟说不定更中意。”

    司徒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动作熟稔得像每日晨课。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大佬!我什么都肯做!下次……下次我让人捎十条红双喜进来孝敬您!”

    丧豪抬脚踹在他肩窝。

    司徒杰滚了两圈撞在铁架床脚。

    “跪错菩萨了。”

    丧豪声音里结着冰碴,“谁是你大佬?”

    司徒杰爬起来时下巴擦出血痕:“是!”

    “滚去叠被。”

    等那佝偻身影退到仓尾,丧豪才转回笑脸。”肥佬黎是蒋天养亲手送进来的。

    他在三角码头勾结鬼佬,对蒋天生放冷枪。”

    他凑近白炸耳畔,“托我关照他的,是洪兴陈曜。”

    白炸眼底闪过精光。”吃里扒外还沾皇气?这种二五仔确实该好好伺候。”

    走廊传来橡胶棍敲击铁栅的闷响。

    管教雄押着个臃肿身影停在仓门前。

    “8432!接人!”

    丧豪赤脚跃起。

    栅栏外,肥佬黎抱着囚服垂头站着,像只待宰的瘟鸡。

    雄用警棍戳了戳那堆衣物:“当天审当天送,你也算创纪录了。

    跟你仓头学规矩,二十分钟后熄灯。”

    肥佬黎迟缓地抬头。

    当他看清丧豪嘴角那抹弧度时,脊椎窜过一道寒意。

    警棍突然劈在他右肩。

    衣物散落满地。

    “在这里,要答 !”

    雄唾沫溅到他脸上,“再犯蠢,明早水房见。”

    肥佬黎疼得抽气:“ !”

    雄转向丧豪,压低嗓音:“要是学不会规矩,熄灯后带他去水房单练。

    明天爬不起来的话,下周派你们去阿家里修草坪。”

    丧豪咧嘴笑了,目光毫不掩饰地刮过肥佬黎发颤的膝盖。”阿,我看这位兄弟就不像懂规矩的。”

    肥佬黎慌忙开口:“大佬!我懂!我都……”

    警棍反抽在他脸颊。

    牙齿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第二条规矩。”

    雄慢条斯理甩着警棍,“阿说话时,野狗不准吠。”

    监仓里的空气混浊得像隔夜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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