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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遂良的家世,放在隋末唐初堪称顶配。其父褚亮,字希明,历经陈、隋、唐三朝,年少便以诗文闻名江南,与虞世南、欧阳询自幼相交,三人乃是至交好友,文坛并称江南三才子。陈朝灭亡后,褚亮入隋为官,一路升迁至东宫学士,专门教导隋朝太子杨勇读书,妥妥的帝王之师。

    可惜隋朝朝堂风波不断,褚亮早年与谋反的杨玄感有旧交,大业年间,杨玄感起兵失败,朝廷清算党羽,褚亮受牵连被贬至西海郡,也就是今天青海湖以西,荒寒偏远之地,褚遂良彼时尚是少年,只能跟随父亲远赴西北边陲,告别江南温润水土,在风沙苦寒之地长大。

    隋炀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陇西豪强薛举趁机在兰州起兵,自立为秦王,很快占据陇右大片土地,听闻褚亮父子文名远扬,强行征召二人入自己幕府。薛举看重褚亮文采,任命其为黄门侍郎,掌管文书诏令;年仅二十出头的褚遂良被授通事舍人,负责传递奏章、接待宾客,相当于割据政权的朝堂秘书。

    这段乱世幕僚生涯,是褚遂良第一次接触朝堂运转。薛举野心极大,一心想要攻破长安取代隋朝,奈何天不假年,起兵没多久便重病离世,其子薛仁杲接过兵权,性格残暴嗜杀,麾下将领离心离德。武德元年,秦王李世民率军西征,大破薛仁杲,陇右割据政权覆灭,褚氏父子作为降臣归入秦王麾下。

    彼时大唐初建,朝堂用人紧缺,李世民爱惜文人,听闻褚亮才学,直接将他纳入秦王府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十八学士是李世民专门设立的智囊团,能入此列者,皆是天下顶尖文臣,待遇优厚,时常伴随秦王论经讲学,前途不可限量。父亲站稳脚跟,褚遂良也得到一份差事——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

    铠曹参军听起来官职不起眼,主要负责管理军队兵器、铠甲、军械库存,属于基层武官文职,和笔墨诗书看似毫无关联。但这段任职经历,对褚遂良影响极深。整日清点军械、核对账簿,练就了他细致严谨、分毫必查的性格,后来他能精准鉴别海量王羲之古帖,分毫不差,这份一丝不苟的习惯,便是在军营库房里打磨出来的。

    武德年间整整九年,褚遂良一直处在官场边缘。秦王忙于平定四方割据势力,朝堂重心全在征战与建国制度搭建,褚遂良没有太多展露才华的机会。闲暇之余,他没有荒废书法,每日临池不辍。父亲挚友欧阳询时常登门做客,见少年褚遂良笔墨灵气十足,十分看重,时常亲自点拨笔法;虞世南更是时常与褚亮书信往来,点评褚遂良的楷书,指点他深耕王羲之笔法根基。

    少年时期颠沛流离,中年前期沉寂蛰伏,旁人都以为褚遂良只会承袭父辈文采,一辈子做个普通文官,无人料到,一场书法机缘,会让他一跃进入帝王视线,开启贞观年间平步青云的仕途。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褚遂良调任秘书郎,不久升任起居郎。起居郎这个官职,品级不高,权力却十分特殊:每日伴随唐太宗上朝,帝王一言一行、朝堂君臣对话,全部如实记录,存入起居注,作为后世修国史的原始材料,相当于皇帝专属贴身史官。

    起初唐太宗并未格外留意这名史官,改变褚遂良命运的,是虞世南的离世。贞观十二年,初唐文坛、书坛双标杆虞世南病逝,唐太宗悲痛万分,时常在朝堂感慨:“虞世南死后,无人再能与我论书法。”太宗一生痴迷王羲之,宫中收藏大量二王墨迹,平日里最爱和精通书法的臣子探讨笔法,虞世南一走,朝堂竟无志同道合之人。

    侍中魏征见状,立刻向唐太宗举荐褚遂良:“褚遂良下笔遒劲,深得王羲之笔法精髓,陛下可召来与您论书。”唐太宗当即召见褚遂良,一番畅谈书法,龙颜大悦,立刻下旨,任命褚遂良为侍书,专职陪伴帝王研习书法,同时负责鉴定全国进献的王羲之古帖。

    彼时唐太宗不惜重金,在全国征集王羲之真迹,各地官员、民间藏家纷纷携带古帖赶赴长安进献,一时间御府堆积数百卷书法藏品,可真假混杂,不少人拿仿作骗取赏赐,宫中旧臣无人能精准分辨。这份鉴帖重任,落到褚遂良身上。

    褚遂良的鉴帖水准,在当时堪称独一档。每一卷古帖,他能从纸张材质、笔墨浓淡、笔法习惯、落款印章、流传脉络逐一拆解,清晰指出何处为王羲之真迹,何处是后世仿作,论据详实,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判断失误,满朝文武无不叹服。《旧唐书》明确记载:“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

    靠着一手绝妙楷书、无人能及的鉴帖本事,褚遂良彻底获得唐太宗信任。太宗时常单独召他入内殿,抛开百官,私下闲谈国事、文史、书法,君臣关系日渐亲近。可褚遂良从未凭借帝王偏爱趋炎附势,哪怕只是起居郎低微官职,只要看见帝王行事有失,必定当场直言劝谏,丝毫不会顾及皇帝颜面。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计划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封禅是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仪式,耗费巨额钱粮,沿途州县需要征调大量民夫,彼时大唐虽贞观之治兴盛,但边境战事不断,百姓赋税压力不小。恰逢太宗出行至洛阳,天空出现彗星,古人视彗星为不祥之兆,满朝大臣全都缄口不言,无人敢扫帝王兴头。

    唯独褚遂良上书直谏,言辞恳切:陛下平定乱世,功绩超越前代帝王,泰山封禅本是盛世盛事,可如今彗星突现,便是天地示警。汉武帝筹备多年,再三考量才前往封禅,如今国库、民生尚未完全宽裕,恳请陛下暂缓大典,体恤天下百姓。

    唐太宗读完奏折,冷静思索许久,认可褚遂良的劝谏,直接下诏停止泰山封禅,省去一场浩大劳民工程。此事过后,太宗更加认可褚遂良刚直的品性,同年提拔他为谏议大夫,依旧兼任起居郎,专门负责规劝帝王过失,拥有直接上书言事的特权。

    升任谏议大夫后,一次朝堂闲谈,唐太宗突发好奇,询问褚遂良:“你每日记录起居注,里面写满朕的言行,朕是否可以取来阅览?”

    换作其他官员,必定顺着帝王心意讨好,可褚遂良当场严词拒绝:“起居郎便是古时左右史官,帝王善恶举动全部如实记录,以此约束君主,令其不敢肆意妄为,从古至今,没有天子亲自查看当朝起居注的先例。”

    唐太宗不死心,追问:“若是朕行事有过错,你也会一字不差记录下来?”

    褚遂良回答掷地有声:“臣恪守自身官职本分,陛下一举一动,臣必定如实书写,不会有半分隐瞒。”

    这番对话传遍朝堂,文武百官无不震惊,所有人都看清,褚遂良是真的不怕得罪皇帝,心中只有礼法与职守。唐太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加敬重这份坦荡,此后诸多国家大事,都会主动征询褚遂良的意见。

    成为专职谏臣后,褚遂良劝谏范围覆盖民生、宗室、边境、军事、储君各个领域,但凡看到政策疏漏,从不隐忍,数次阻止唐太宗做出失当决策,其中最为关键、直接改变大唐国运的,便是贞观十七年的储君之争。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黜,朝堂人心动荡。唐太宗偏爱第四子魏王李泰,李泰聪慧机敏,擅长讨帝王欢心,私下对唐太宗哭诉:“臣今日才算真正成为陛下贴心儿子,若日后臣继承皇位,百年之后,必定亲手杀掉自己独子,传位给弟弟晋王李治。”

    这番骨肉相残的承诺,哄得唐太宗心生怜悯,私下许诺立李泰为新太子。朝堂之上,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老臣各有顾虑,有人支持魏王,有人倾向晋王,没人敢直接反驳唐太宗的想法。

    又是褚遂良第一个站出来,当众直言点破其中致命漏洞:“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魏王之言。天下之主,执掌江山,哪里会有登基之后杀死亲生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的道理?从前陛下立李承乾为太子,又过度宠爱李泰,嫡庶界限模糊,才酿成今日储位大乱。倘若执意立魏王李泰,日后为保全晋王性命,只能将晋王远远调离京城,终身不得回京,骨肉分离,陛下于心何忍?”

    一番话点醒唐太宗,他瞬间醒悟李泰所言全是虚伪说辞,倘若李泰登基,晋王李治必死无疑。唐太宗当场落泪,纠结许久,最终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褚遂良四大重臣共同商议,敲定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也就是日后的唐高宗。

    可以说,若无褚遂良这番冒死进谏,大唐皇位继承人便会换成魏王李泰,后世武后临朝、武周代唐的历史将彻底改写,褚遂良仅凭一席话,稳住了大唐数十年国本。

    确定李治为太子后,褚遂良又持续为宗室制度进谏。当时唐太宗习惯将年幼皇子全部外派担任各州都督、刺史,孩童远离京城,缺少正统礼教教导,极易滋生骄纵之心。褚遂良上书建议:年纪尚幼的皇子,应当全部留在长安,安排名师传授经史礼法,待德行成熟、具备治理地方能力后,再外派任职。东汉明帝、章帝便是如此教养宗室,诸王大多品行端正,极少作乱。唐太宗采纳建议,调整宗室分封制度,减少后世藩王隐患。

    边境战事方面,褚遂良同样多次阻止太宗穷兵黩武。太宗平定高昌后,每年调遣上千士兵常年驻守西域,长途运输粮草消耗巨大,百姓负担激增。褚遂良连续上书,分析屯守西域利弊,主张扶持当地王族自治,减少中原驻军,可惜彼时太宗一心开拓西域,并未采纳。后来西突厥入侵西州,战事失利,唐太宗才懊悔当初没有听从褚遂良的建议。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执意御驾亲征高句丽,褚遂良数次上书劝阻,直言帝王亲征风险极高,一旦中原空虚,四方边境容易生乱,派遣大将出征即可,无需陛下亲身涉险。唐太宗心意已决,执意出兵,最终高句丽之战损耗大量兵力钱粮,收效甚微,班师途中,太宗再次想起褚遂良当初的劝谏,心生悔意。

    数十年相伴朝堂,褚遂良进谏无数,从来不为私利,全部站在江山社稷、百姓民生角度发言。唐太宗清楚他内心无私,即便偶尔言语尖锐冲撞圣驾,也从未责罚,反而不断提拔重用,一路升迁至黄门侍郎,参与中枢机密政务,成为贞观后期核心重臣之一。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常年操劳,身体急剧衰败,弥留之际,下旨紧急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二人进入翠微宫含风殿卧室,单独托付后事,这便是大唐最重要的一次托孤。

    太宗拉着两位大臣的手,含泪嘱托:“二卿忠心为国,朕心中十分清楚。当年汉武帝托付霍光,刘备托孤诸葛亮,今日朕将太子、大唐万里江山一并托付给你们。太子李治天性仁孝,你们素来知晓,务必倾尽心力辅佐,保全李氏宗庙社稷。”

    说完转头对太子李治叮嘱:“有无忌、遂良二人在朝,朝中大事,你无需忧虑。”随即命令褚遂良当场草拟传位诏书,确立李治继承帝位的合法文书。

    这一刻,褚遂良走到了人生权力顶峰。先帝亲口托付江山,手握传位诏书,与国舅长孙无忌共同执掌朝堂,新帝李治素来敬重他,朝野上下无人敢与之抗衡,所有人都以为,褚遂良后半生将会安稳身居高位,安享晚年。谁也想不到,短短十一年后,一场废后风波,会将这份无上信任彻底碾碎。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唐太宗驾崩,六月,太子李治登基,改元永徽,即为唐高宗。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嘉奖两位托孤重臣。

    褚遂良先被封为河南县公,次年晋封河南郡公,后世因此尊称其为“褚河南”。永徽四年,公元653年,褚遂良正式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当朝宰相,总揽朝廷行政事务,成为朝堂二号实权人物,仅次于太尉长孙无忌。

    永徽前四年,朝堂局势平稳,延续贞观年间宽松清明的治国风气。唐高宗凡事虚心听取褚遂良、长孙无忌意见,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永徽之治”。褚遂良主持中枢期间,修订礼制、整理文史典籍、规范科举取士制度,同时没有放下书法,受高宗委托,书写《雁塔圣教序》碑刻,立于慈恩寺大雁塔之下。

    《雁塔圣教序》分为两碑,一碑刻唐太宗为玄奘佛经所作序文,一碑刻唐高宗所作记文,全部由褚遂良亲笔书丹。此时褚遂良笔法已经完全成熟,融合欧阳询的骨力、虞世南的温润、王羲之的飘逸,去掉早年楷书生硬棱角,线条灵动柔美,结构舒展均衡,却暗藏刚劲风骨,成为初唐楷书标杆,千百年间,无数书法学习者临摹研习,是褚遂良流传最广、影响力最大的代表作。

    身居宰相之位,褚遂良依旧不改耿直本性,处理公务秉公无私,从不结党营私。当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为首,坚守贞观旧制,维护王皇后正统地位;另一派以李义府、许敬宗为主,趋炎附势,迎合唐高宗心意。褚遂良手握大权,却从未打压异己,仅以礼法制度评判政务,待人谦和有礼,朝堂百官大多心悦诚服。

    看似一帆风顺的朝堂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唐高宗早年在感业寺与曾经侍奉唐太宗的武才人(武则天)重逢,念念不忘,王皇后为打压萧淑妃,主动劝说皇帝将武则天接入宫中。入宫后的武则天心机深沉,擅长笼络帝王心意,短短数年,从昭仪一路扶摇直上,生下皇子李弘,渐渐取代皇后与其他妃嫔,独占唐高宗宠爱。

    永徽六年,矛盾彻底爆发。唐高宗下定决心,废除出身名门、无子嗣的王皇后,册封武昭仪为新后,朝堂巨大风暴,自此席卷而来,褚遂良人生悲剧,正式拉开序幕。

    永徽六年初秋,唐高宗秘密召见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积、于志宁四位核心重臣入内殿,私下商议废王立武之事。四人提前收到消息,出宫前私下商议对策,谁都清楚这件事触碰礼法底线,劝阻必定触怒帝王,无人愿意第一个开口顶撞。

    众人互相推诿之际,褚遂良主动站出来揽下最难的差事:“先帝将陛下托付于我,我身负辅政重任,倘若今日明知此事不合礼制,却闭口不言,百年之后,我无颜面去九泉之下拜见太宗皇帝。今日第一个进谏之人,便是我。”

    四人进入内殿落座,唐高宗开门见山,抛出废后理由:“皇后王氏没有生育皇子,犯下最大过失便是断绝皇室子嗣;武昭仪已经诞下皇子,朕心意已决,打算废掉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褚遂良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朗声回奏,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王皇后出身名门望族,是当年先帝太宗亲自为陛下挑选的正妻。先帝临终之时,特意拉着微臣与长孙太尉的手,将陛下与皇后一同托付给我们,这番场景,陛下当年就在场,必定记忆犹新。这么多年,臣从未听闻皇后犯下半点过错,没有理由轻言废黜。臣绝不曲意逢迎陛下,违背先帝临终嘱托。”

    唐高宗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反复辩解皇后无子的弊端,褚遂良寸步不让,当天的商议不欢而散,君臣不欢收场。

    第二天,唐高宗再次召集四人议事,执意推进废后之事。褚遂良见帝王毫无回转之意,只能抛出最尖锐、也是高宗最忌讳的核心痛点:“陛下若执意想要更换皇后,天下名门女子众多,大可另行挑选,万万不可选择武昭仪。武昭仪曾经侍奉先帝太宗,这件事天下百姓人尽皆知,白纸黑字记录宫中起居,若是陛下立她为皇后,后世史书、天下万民该如何看待皇室?此事实在有损陛下名声,万万不可施行!”

    这句话直击唐高宗的心虚之处,他瞬间羞愧沉默,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褚遂良见帝王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内心悲愤交加,继续叩首进言:“臣愚钝,今日直言冲撞陛下,死罪难逃,但臣只求守住先帝托付的道义,早已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说完,褚遂良摘下头上官帽,双手捧着上朝记事的象牙笏板,放置在大殿台阶之上,叩首不止,额头撞击青砖,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场面触目惊心:“今日臣将笏板归还陛下,愿辞官归乡,恳请陛下成全。”

    唐高宗见老臣以死相逼,当场暴怒,厉声喝令殿前侍卫,将褚遂良强行拖拽出去。

    此时内殿珠帘之后,武昭仪一直躲藏偷听全部对话,听见褚遂良直言她侍奉先帝的过往,还当众弃官死谏,心中恨意滔天,隔着帘子厉声高喊:“何不扑杀此獠!”翻译过来便是:为什么不直接杀掉这个老匹夫!

    一句杀心毕露的怒吼,响彻大殿,在场大臣无不惊骇。国舅长孙无忌连忙上前跪拜求情,才暂时保住褚遂良性命,可帝王、武昭仪心中,已经将褚遂良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再也无法调和。

    这次殿廷对峙结束,四位重臣立场彻底分化: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来济坚决反对废王立武;于志宁胆小怕事,全程沉默不敢表态;英国公李积看透帝王心意,事后单独面见高宗,说了一句扭转全局的话:“立后废后乃是陛下家事,何必特意询问外朝大臣?”

    有了军方实权人物李积的默许,唐高宗彻底放下顾虑,不再忌惮托孤老臣的反对。许敬宗、李义府等投机官员顺势迎合帝王,不断上书请求册封武昭仪为皇后,朝堂风向彻底逆转。

    永徽六年十月,唐高宗下诏书,废黜王皇后、萧淑妃,贬入冷宫;正式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与此同时,褚遂良率先遭到清算,一纸调令,免去尚书右仆射宰相之位,外放潭州担任都督,远离长安权力中心。

    昔日先帝倚重、权倾朝野的宰相,一朝沦为地方外官,褚遂良清楚,自己坚守礼法的选择,终究换来帝王与新皇后的记恨,流放之路,仅仅只是开端。

    永徽六年褚遂良被贬潭州(今湖南长沙),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武后依旧不肯罢休,时时刻刻记恨大殿上那句戳破她过往的谏言,暗中授意亲信官员罗织罪名,持续打压褚遂良及其同盟。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朝廷一纸调令,褚遂良再次被贬,调任桂州都督,桂州地处今日广西桂林,在唐代属于南疆蛮荒之地,气候湿热瘴气弥漫,相比潭州更加偏远艰苦。

    仅仅数月,许敬宗、李义府按照武后授意,凭空捏造谋反罪名,诬告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勾结桂州的褚遂良,暗中图谋叛乱,意图起兵颠覆朝廷。唐高宗本就对褚遂良心存不满,没有仔细核查案情,直接下诏重罚。

    一纸残酷诏令下达:韩瑗流放振州,来济流放台州;褚遂良连贬三级,废除全部官职爵位,流放爱州。

    爱州,也就是如今越南北部清化一带,在唐代属于中原认知里的化外异域,远离国土核心,路途万里,沿途山林遍布瘴毒、猛兽,发配至此的官员,十有八九无法活着回到中原,等同于变相赐死。

    彼时褚遂良已经六十二岁,年过花甲,常年朝堂操劳本就体弱多病,还要独自踏上万里流放之路。一路翻山越岭、渡江涉河,没有仆从随行,饮食粗劣,湿热瘴气不断侵蚀身体,抵达爱州之时,老人已经形容枯槁,满身病痛。

    即便身处绝境,褚遂良依旧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他提笔写下一篇数千字的《陈情表》,托当地官员辗转递交给唐高宗。陈情表中,他细数自己一生功绩:隋末归唐追随秦王、贞观年间伴驾侍书、劝阻封禅、劝谏亲征、敲定储君李治、先帝病床前受托草拟传位诏书,一桩桩一件件,细数数十年忠于李氏皇室的付出,言辞恳切,祈求帝王念及托孤旧情,允许自己返回中原,回乡安度晚年,不求复官,只求埋骨故土。

    这封饱含血泪的陈情奏疏送到长安,唐高宗看完内心略有动容,可武皇后日夜在旁吹风,不断诉说褚遂良当年大殿羞辱自己的旧事,反复提醒帝王此人固执难驯,若召回长安,日后必定再生事端。最终,唐高宗压下心中愧疚,对褚遂良的陈情表置之不理,没有任何批复,石沉大海。

    苦等朝廷回信数月,毫无音讯,褚遂良彻底明白,帝王早已抛弃自己,此生再也没有重返中原的机会。爱州偏僻闭塞,消息隔绝,朝中不断传来坏消息:长孙无忌被诬告谋反,被逼自缢身亡;韩瑗流放途中被害;当年所有反对废王立武的老臣,全部遭到清算屠戮。

    看着昔日一同辅政的同僚尽数惨死,自己远在异域,无力救援,褚遂良内心悲痛绝望,加上常年瘴气染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六十三岁的褚遂良,在爱州流放之地重病离世,孤零零死在偏远蛮荒,身边无亲人相伴,没有朝廷官员前来吊唁,一代书法大家、贞观托孤重臣,潦草结束一生。

    褚遂良身死,武后恨意依旧没有消散。不久之后,朝廷再次下诏,彻底削除褚遂良所有官爵,他留在中原的子孙全部牵连获罪,流放蛮荒,两个成年儿子中途被朝廷下令处死,褚氏一族惨遭重创,数十年书香名门,近乎凋零。

    褚遂良客死爱州之后,长达近五十年,背负“忤逆圣上、勾结朝臣”的污名,家族子弟持续流放,不得回归故土,朝野上下无人敢为他发声辩解。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拥立唐中宗李显复位。武则天弥留之际,自知一生杀戮过重,留下遗诏,赦免当年因反对立后获罪的一众大臣亲属,褚遂良、韩瑗、长孙无忌等人流放的子孙,允许全部返回家乡,恢复户籍产业,算是初步为褚遂良解除家族禁锢,但朝廷并未恢复他的官爵、给予正式平反。

    又过数十年,唐德宗建中年间,朝廷评定前代功臣,感念褚遂良贞观、永徽两朝忠直功绩,将褚遂良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与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开国贞观名臣并列,承认其辅国大功,彻底认可他为国尽忠的本心。至此,距离褚遂良离世,已经过去一百二十余年,迟到百年的清白,终于还给这名耿直老臣。

    抛开朝堂恩怨,褚遂良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千百年从未动摇,甚至随着时光推移,评价越来越高。

    初唐四大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之中,褚遂良起到承上启下的核心作用。他融合魏晋二王飘逸笔法,吸收隋代、初唐楷书规整结构,弱化过于刚硬的棱角,加入隶书柔和舒展的气韵,笔法虚实相生,线条细腻灵动,打破唐初楷书刻板厚重的局限,直接启发后世颜真卿、柳公权、徐浩等书法大家。清代书论《书概》评价:“褚河南书为唐之广大教化主”,意思是褚遂良是整个唐代楷书教化、传承的核心宗师,后世唐代书法家,几乎全部吸收借鉴他的笔法精髓。

    北宋书法名家米芾素来挑剔,品评唐代书法家多有批判,唯独盛赞褚遂良书法,称其运笔如同老练骑手驾驭战马,动作从容舒展,风骨藏于柔美笔墨之中;米友仁更是直言,唐代诸多书法名家里,褚遂良最得王羲之笔法真传,楷书兼具隶书古韵,自成独家风格,无人能与之比肩。

    流传至今的褚遂良经典碑帖,除了家喻户晓的《雁塔圣教序》,还有《倪宽赞》《大字阴符经》《伊阙佛龛碑》《房玄龄碑》,每一卷都是后世书法临摹必读范本。如今全国各地书法院校、培训机构,初学楷书者,大多会研习褚体,他的笔墨风骨,跨越一千三百年时光,依旧影响当代书法发展。

    有趣的是,当年武皇后一心打压褚遂良,清算他的家族,却无法毁掉他立于大雁塔的《雁塔圣教序》石碑。这块碑刻承载太宗、高宗御制文,属于皇家官方碑刻,若是损毁,等同于否定两代先帝,武后即便权倾朝野,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元596年降生江南书香世家,公元659年客死南疆爱州,褚遂良短短六十三年人生,横跨隋末乱世、贞观盛世、永徽朝堂,一生清晰划分为四段截然不同的时光。

    少年时期,随父辗转西北、陇右,乱世蛰伏,埋头深耕文史书法,打磨严谨细致的心性;贞观年间,凭借一手书法走进帝王视野,从起居郎一路升至中枢重臣,直言敢谏,稳住大唐储君根基,成为太宗最信任的托孤之臣;永徽初年身居宰相,开创平和治世,写下传世楷书碑刻,迎来人生权力与艺术双重顶峰;永徽六年一场废后之争,坚守礼法死谏皇权,开启连续流放之路,花甲之年孤死异域,家族惨遭屠戮,落得悲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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