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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层灰白泛青,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四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困倦的眼睛。北门城墙上,守了一夜的士兵正在换班。新上来的几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棉甲,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骂着这该死的天气。老兵把岗位交给他们,叮嘱了几句,便搓着手走下城墙。没有人提起刺客演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忍不住往城墙根下瞟。那个人还在那里。

    演凌靠着城墙根,已经站了整整一夜。他的五层棉衣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围巾上挂着白霜,眉毛和睫毛也白了,像一尊会呼吸的雪雕。他没有睡,也没有合眼,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换一下支撑腿的重心。城墙上新换班的士兵探出头,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还没冻死?”演凌仰起头,声音沙哑:“冻不死。”

    士兵呸了一声,缩回去了。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运费业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今天单医终于允许他吃油腻了,他一大早就让耀华兴去城东铺子买了两只,这会儿啃得满嘴流油。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新的,冒着热气。她的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痒一下,她不敢挠,用指甲轻轻压一压。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姐妹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林香的病好透了,体力也恢复了,今天还自己梳了头,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寒春说好看。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新借来的书,是关于水利工程的,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不是不好看,是心不在焉。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眼睛盯着门缝。她今天没有包扎,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她没有打乱,手指搭在方块上,摸木头的纹路。

    “外面怎么又吵起来了?”运费业咽下一口烧鹅,侧耳听了听。耀华兴也听到了,城门口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个在城墙上,一个在城墙下,像吵架,又不像吵架。

    公子田训放下书:“演凌又来了。”

    运费业皱眉:“他不是被骂走了吗?”

    公子田训说:“骂走了又来了。他今天在城墙下面站了一夜,天亮以后又开始跟守城的士兵对骂。”

    耀华兴说:“士兵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嘴太毒了。”

    公子田训说:“士兵们也不弱。昨天有个士兵给他馒头,他哭了。”运费业愣了一下:“哭了?”公子田训点头:“哭了。”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把烧鹅腿放下,擦了擦嘴。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辰时三刻,南桂城北门。演凌还在城墙根下,仰着头,跟城墙上的一个年轻士兵拌嘴。那士兵姓周,是个新兵蛋子,嘴皮子不利索,被演凌说得直瞪眼,又找不出话反驳。旁边几个老兵在起哄,说“小周你不行,让我来”。演凌也不急,谁来跟谁骂,骂完一个换一个,像流水席。

    城门口聚了几个百姓,缩着脖子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叫高姜,是城南铁匠铺的学徒,父母早亡,跟着师父过活。这几天刺客演凌在城外骂阵的事,全城都传遍了,他早就想来看看,今天师父让他出来买醋,他趁机溜到了北门。

    高姜挤到最前面,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又低头看着城墙根下的演凌,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听出来了,演凌在骂守城的士兵是“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墙后面”。士兵们回骂,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是刺客”“你杀了林长官”“你该死”。演凌不在乎,该怎么骂还怎么骂。

    高姜忍不住了,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演凌面前。演凌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少年,愣了一下。高姜仰着脸,瞪着演凌,开口了:“你就是那个刺客演凌?”

    演凌没有回答。高姜又说:“你杀了林长官,还在这儿骂人,你还要不要脸?”演凌的脸抽搐了一下。

    高姜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抓不到三公子,就欺负守城的兵。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个兵都不如!兵还知道守城,你只会躲在外面骂人!”

    演凌的拳头握紧了。他盯着高姜,眼睛里有一团火。高姜不怕,往前迈了一步:“你瞪什么瞪?你有本事就进来!你进不来!你一辈子都进不来!你就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城墙上,士兵们愣住了。百姓们也愣住了。没有人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敢这么骂刺客演凌。

    演凌的手伸向腰间。今天他带了刀,不是之前那把断了的,是一把新的,四叔演丰给他打的,钢口不错,还没开过刃。他今天带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吓人。他拔出刀,刀身灰白,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他举起刀,刀尖对准高姜的胸口。

    高姜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退。演凌把刀架在高姜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刺骨。高姜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后背,汗毛竖了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闭眼。

    演凌的声音沙哑:“你再说一遍。”

    高姜看着他,嘴张开了:“你是个废物。”

    演凌的手一紧,刀锋压下去一点,高姜的脖子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城墙上有人喊:“住手!”几个士兵拉弓搭箭,对准演凌。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高姜没有跑。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城墙上那么多弓箭手,你一松手,他们就把你射成刺猬。”

    演凌的手顿了一下。

    高姜继续说:“你杀了我,南桂城的人会更恨你。他们会找你的家人,你的夫人,你的儿子。你能护住他们吗?”

    演凌的脸色变了。高姜又说:“你不敢杀我。你怕。”

    演凌的刀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压下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高姜的脖子还在流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演凌看着高姜脖子上那道血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感觉。他想起昨天那个士兵给他的馒头,温热的,软软的;想起自己咬了一口就哭了;想起自己把那半个馒头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回到家,馒头已经冻硬了,他还是没有扔掉。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夫人冰齐双看到那个馒头,没有问。四叔演丰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验儿想拿,演凌说“这个不能吃”,验儿就缩回了手。他不知道那个馒头是谁给的,他只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演凌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不想再杀人了。他已经杀了林太阳,杀了一个人,够了。他不想再杀第二个。尤其是这样一个少年,瘦巴巴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松开了手。刀掉在雪地上,没有声音,雪太厚了。

    高姜站在那里,脖子上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演凌。“你不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不是嘲讽,是陈述。

    演凌蹲下来,捡起那把刀,插回腰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向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高姜。“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沙哑。

    高姜说:“高姜。”

    演凌说:“高姜,我记住你了。”

    高姜说:“记住就记住。我不怕你。”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转过身,继续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太医馆前厅里,运费业还在啃烧鹅腿。外面的喧哗声忽然停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放下烧鹅腿,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怎么不吵了?”他问。耀华兴也听到了那阵突然降临的死寂,摇了摇头。

    赵柳从门口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演凌走了。”

    运费业问:“被骂走的?”

    赵柳说:“不是。被一个孩子骂走的。”

    运费业愣了一下:“孩子?什么孩子?”

    赵柳把北门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高姜,十四岁,铁匠铺学徒,冲下去跟演凌对骂,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没怕,继续骂。演凌下不了手,走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葡萄氏·林香小声说:“那个孩子……好勇敢。”寒春搂紧了妹妹。

    公子田训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勇敢。是他不知道怕。”

    运费业说:“他怎么能不怕?刀都架脖子上了。”

    公子田训说:“他怕。但他更恨。恨演凌杀了林长官,恨演凌在南桂城外耀武扬威。他那种年纪的孩子,恨起来是不顾后果的。”

    耀华兴叹了口气:“演凌没杀他,也算他命大。”

    公子田训摇头:“不是命大。是演凌不想杀他。演凌要是想杀,十个高姜也没了。他下不了手,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孩子,南桂城的人会更恨他,他以后更进不来。”

    赵柳说:“他本来也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他知道。但他不想让南桂城的人更恨他。他恨南桂城的人,但他不想让他们恨他。很矛盾,但人是矛盾的。”

    心氏睁开眼睛,看了公子田训一眼,又闭上了。她的手指在魔方上转了一下,魔方的颜色乱了。

    高姜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师父正在打铁。炉火烧得很旺,火星四溅,映得满屋子通红。师父姓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胳膊比高姜的大腿还粗。他抬头看到高姜脖子上的血痕,手里的锤子停了下来。“怎么弄的?”

    高姜说:“刺客演的。他把刀架我脖子上。”

    洪师父放下锤子,走过来捏着高姜的下巴,歪着头看了看那道血痕。“不深,皮外伤。抹点药就好了。”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糊在高姜的脖子上。

    高姜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来。

    洪师父问:“你惹他干什么?”

    高姜说:“他骂我们南桂城的人。他说守城的兵是缩头乌龟。”

    洪师父哼了一声:“他说就说呗。你少块肉?”

    高姜说:“我不能让他骂。”

    洪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打铁。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逼仄的铺子里回荡。高姜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脖子上的药膏在慢慢变干,痒痒的。他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怕,是委屈。

    他想起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他以为自己会死,他没有哭。现在他蹲在墙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掉,擦掉了又流。

    洪师父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徒弟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有问,只是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天黑了。南桂城的城墙上又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演凌没有再来。至少今夜没有。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又挤在了一起。运费业躺在最里面,靠着墙。耀华兴睡在他旁边。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公子田训睡在门口。赵柳睡在公子田训旁边。心氏睡在角落。

    运费业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叫高姜的孩子,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他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田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用操心。他不敢想象自己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能不哭。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明天我去看看他。”

    耀华兴说:“看谁?”

    运费业说:“高姜。”

    耀华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运费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小了一些。灰黑色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不知什么时候,云隙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更遥远、更微弱、更不确定的东西。也许是黎明,也许不是。但它在那个方向,在灰白色的天际尽头,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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