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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凉端着饭碗菜碟子往厨房去,了见张昊进院,赶紧哈腰虚上一礼。

    “孙真人可在?”

    “在在······”

    说话间,东厢房门帘掀开,一个瘦老头从屋里出来,粗布短衣,眼神清亮。

    张昊拱手作揖道:

    “先生眉带九秋清气,眸藏半山晴月,想必是孙真人当面,晚辈这厢有礼。”

    晚辈?孙老道两手负阴抱阳、内掐子午诀还礼,延手相请,转廊让进堂屋。

    “敢问驸马师从哪位高道?”

    “我这人性子急,跟风看些黄老之学修身养性,不能得其要而及其详,故去朝天宫请教方家,有幸与张天师结为兄弟。”

    张昊顺嘴祭出妙典表哥张国祥,展臂介绍道:

    “这位是武当太和宫邓去疾大哥。”

    邓去疾上前跪倒,给孙老道叩头,恭敬道:

    “末学后进,拜见真人。”

    “起来吧,坐。”

    武当道士是皇家从各地征召,从一开始就是山头派系林立,太和宫邓家只是其中之一,孙老道问起邓去疾父亲,原来旧友已驾鹤西去。

    他在龙门派祖庭白云观山房听经受法时候,与邓道人结识,那时候对方已经八十多了,临别趴地上给他磕了九个头,磕得他心里难受。

    对方的话,他至今难忘:

    “我这辈子不能成道了,死后不知转成什么,要是转成畜生,你成道后把我救一救。”

    一个人在哪里死,怎么个死法,冥冥中自有注定,世间修行者何其多也,不能成功,都是瞎忙活,邓道人当年之言,坚定了他的道心。

    他预感到鲁家要生变数,离开了八堡川,老友严经劝他收下鲁凉,他这才明白,西北、鲁家,连带自己的变数,都来自眼前这个驸马。

    皇命不可违,西番土司的末日已至,僧纲的下场也一样,按说收下鲁凉,不但应了大有卦象,还能了结一段外缘之障,貌似有益无害。

    可在他看来,鲁凉本身就是个魔障,又有驸马庇护,既不能从严管教,又不能视而不见,内心之障升起,还修什么大道,了什么生死?

    “驸马恕罪,他做不了出家人,道门的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张昊扭头问鲁凉:

    “能改么?”

    “能。”

    肥脸憨厚、显得老实巴交的鲁凉奉上茶水,夹着托盘侍立一边,嗫喏道:

    “可······”

    “闭嘴!”

    张昊怒斥,转过脸对孙老道笑说:

    “入门他就得守门规,敢不遵守,随道长处罚。”

    孙老道捻须说:

    “驸马所言极是,门规我给他说了,修道的苦他受不了,金珠妻妾也忘不了。”

    张昊恶狠狠瞪视想要辩解的鲁凉。

    “先生,不说那些火工道人,出家人娶妻生子者大有人在,否则天师府早就绝种了。”

    “全真和正一是两码事。”

    张昊顿时卡壳了,老杂毛说的是事实。

    天师张家的正一派道士,专干祈福禳灾、超度亡灵、驱邪捉鬼勾当,混口饭吃而已,不要求出家,可饮酒吃荤、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派则相反,禁止娶妻、吃荤、饮酒,主旨是去情去欲、养气炼丹、传道度人,以求内外双修、功行两全、证圣成真。

    元初,丘处机以高龄之躯,奔赴西域应成吉思诏,收获丰厚——掌天下道教24年,全真派达到古往今来未有如此之盛的局面。

    明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心忧苍生,想替天行道,故而发榜访求神仙,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火速觐见,并给出“天运有归”滴批语。

    老朱定鼎天下,想起全真杂毛万里迢迢舔鞑虏,支持蒙元,却始终始不来舔朕,分明是做汉奸心虚嘛,因此对全真派颇有猜忌。

    事实上,全真教之所以式微,是其追求仙道的宗旨、与朝廷益人伦、厚风俗的宗教政策不符,故而,接地气的张天师得掌天下道教事。

    念及此,他决定改变话术,打开老杂毛的心结,于是掏心掏肺,娓娓而谈:

    “新君登极至今,奋发图强,锐意于治,整顿西番,离不开人文教化,更离不开三教。

    仲尼祖尧舜三王,删诗制典,万世永赖,释道两教也不逊多让,暗助王纲,益世无穷。

    三教之立,虽持身荣俭不同,但济世之理如一,世上痴愚人太多,粽饺不可或缺者也。

    譬如国初,道录司全真刘渊然南下蛮荒弘道,滇南诸宣慰司由是教化大行,功莫大焉。

    再如道门之十规,我记得其中有一条是渡人为先,老先生,收徒乃道门接续之首务啊。”

    “诚哉斯言,欲要道门香火绵远,必以渡人为先,但也要选择品性淳良者教诲,苟非道材法器,滥收杂录,则要玷污道门。”

    老杂毛油盐不进,张昊怒了,撕破脸道:

    “大茶壶收得,大喇嘛为何收不得?”

    孙老道一愣神,回说:

    “驸马误会了,陈文操并非我门下弟子。”

    出家人不打诳语,张昊相信老杂毛不敢骗他,三板斧抡出,未立寸功,这咋整?

    他只想借对方名气,拉大旗作虎皮,仅此而已,不信老杂毛不明白他的用意,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听说道长幼年流落金天观,备受欺凌,我看兰州这个鸟观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些道士也······”

    “贫道明白驸马用意。”

    孙老道心中哀叹一声,打断对方话语,说道:

    “贫道虽然身兼龙门、神霄、南宫等诸派之传,却没有一门适合鲁凉。

    修习神霄雷法需童身,南宫天罡符箓更是忌讳繁多,龙门衣钵则早已归还金元观。

    不如这样,贫道有一旧友,才干远胜于我,届时可以让鲁凉拜他为师。”

    张昊气笑了,说来说去,这个老杂毛依旧不肯借名势给他撑场面。

    “道长,你开个价······”

    “驸马爷。”

    鲁凉突然跪地接茬儿:

    “小道愿拜陆真人为师!”

    陆真人,很有名么?草泥马的,老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弄半天这两个狗东西早就商量好了,把老子当傻逼耍呢,张昊阴沉着脸道:

    “这位陆道长又是何方神圣?”

    鲁凉忙不迭回禀:

    “陆真人道法不输孙老、老、老伯,很适合小的修习。”

    孙老道随声附和:

    “长庚道友也是全真一脉,阴阳丹法冠绝当世,驸马若允准,鲁凉从此就是贫道师侄。”

    张昊听出味儿来,老杂毛妥协了,但用词模棱两可,他要的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我不管陆长庚是谁,只要你不跑,一切好说,跑了也不打紧,金天观还在,你说呢?”

    孙老道苦笑点头,此番重回土楼观,他就没打算再离开。

    “长庚道友如今在沙州,拜师之事,贫道会亲自给他言说。”

    “此事拖不得。”

    “贫道这就动身,驸马可还满意?”

    沙州是关西七卫之一,敦煌那旮旯儿,独行口外对常人来说很危险,不过这个老杂毛貌似有道行,张昊颔首称善。

    “先生,我听说河湟以前闹虎灾?”

    孙老道捋须颔首,油然想起那个死在陷阱里的幼虎,母虎趴在旁边,数日不走,他的眼中生出一缕缥缈云蔼,旋即又恢复清明。

    “整个西番大小不足十头,能闹什么灾,人眼里老虎通身是宝,专去寻它晦气罢了,它们愿意去秦岭,是经诰山神之力,我只是跑跑腿。”

    他说着起身作揖,算是定下君子协定。

    鲁凉巴巴的跟去厢房收拾行李,言辞孝心感人:

    “师伯,我陪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把大青骡送去土楼观,田地都开好了,让你的手下照看一下,不能荒废。”

    “我、是是是,师伯你放心,我一准把骡子照看好,还有田地!”

    一心要混个脸熟的邓去疾也去相送,张昊没心情做那些虚情假意,翘起二郎腿品茗。

    孙老道自称驱虎乃经诰山神之力,他是不信的,从来就没有仙佛圣神这些鸟玩意嘛。

    道德经云: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这就是道家“驱使虎豹”神通。

    按照常理,毒虫猛兽都有自己的领域,只要不受侵犯,岂止不伤害小孩,连大人都不搭理。

    不过这不能解释孙老道驱使虎豹之事。

    修道需要载营魄抱一无离,抟气致柔如婴儿,一步步返还真婴内丹,这是修身。

    还有修心,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全真讲究身心全面修炼,即性命双修,孙老道其实是一个能轻易杀掉猛兽的“婴儿”。

    这才是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的真义。

    也就是说,有了金刚钻,才能揽瓷器活。

    人的情绪改变会散发不同气味,喵汪能闻到人的疾病气息,老虎鼻子不比喵汪差,脑子也不比喵汪傻,基本能领悟孙老道的善意。

    孙老道驱虎的能耐,大概就是这样,至于什么经诰山神之力,纯属有神论者的自以为是。

    其实任何宗教都强调“诵读经诰”,用以入道消灾、增进功德、永结仙缘神马的,科学来讲,诵经产生的作用,依旧是催眠效应。

    倘若行走坐卧有规律,同时念诵经文自我洗脑,便形成一个神圣庄严的仪式,七情六欲受制,从而进入另一种空间、时间、角色。

    人类从上古念咒仪式,到小胡子演讲我滴奋斗,实质都是诵经洗脑催眠,杂念一旦丢净,全身心投入进去,就有不可思议之奇妙。

    诵兽经一样见效,旧yue中,tu杀谋杀jian杀an杀,通x强x轮x兽x,炼tong乱lun阉ge食ren等无所不有,鱿盎靠此经诰控制了人类。

    诵啥并不重要,越神秘越好使,所以首选是激发人类深层恐惧的粽饺经诰,毕竟几千年神权洗脑的威力太大,都特么刻入dNA了。

    邓鲁二人送走孙老道返回。

    鲁凉口称师兄,给邓去疾倒茶,又给张昊的茶蛊满上,低眉顺眼说:

    “驸马爷,我家人太多,别的不敢奢求,八堡川的田地总得给我们一些吧,那是鲁家列祖列宗拿命换来的啊。”

    “你家搜刮的民脂民膏都藏起来了吧?土改工作组对你家难道还不够仁慈?人要知足,再过两天,你就知道自家有多幸运。”

    张昊挑眉冷冷地望过去,放下手里的茶盅,起身问道:

    “早上那个尖下巴员外过来做甚?”

    “他?”

    鲁凉一边跟着来到院里,一边说道:

    “他提着一坛德州罗酒、两包白沙糖过来,孙、师伯让我把礼物送去严老爷后宅,等我返回来,听他们在说口外的事,驸马爷,我真不知道他来作甚,只知道他称呼孙、哎呀!我真是糊涂,他肯定是我师兄,错不了!”

    张昊随口一问罢了,路过二堂,只见廊下人满为患,严经正忙着处理公务,来到前院一间公廨,借笔墨给严经写了个便笺。

    鲁凉接过来,看到要保举他做道纪,有些小惊喜,毕竟是府级从九品道官,扑地叩谢。

    “行了,应募赶大营的外地穷人越来越多,你去各地道观选些会医术的道人,给那些穷人看病去,既然做了道官,就要行动起来。”

    张昊出察院上马,往北城而去,他心里放不下马栋的安定卫,打算去军资转运站瞅瞅。

    城厢内外人潮已经上来,北门外老城厢集市喧嚣,驿道上车马人流滚滚,大多是商会组织的赶大营人手,在转运军驿局库仓的物资。

    所谓赶大营,就是追随军队做营生,生意人、手艺人、厨子、力夫、马倌、驼夫等等,无所不有,类同一个流动的社会。

    西宁军资转运总站设在买卖城,距离卫城并不远,官道拥挤,张昊干脆拨马走小路。

    野地坑洼不平,邓去疾深一脚浅一脚,牵着马说:

    “老爷,鲁凉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让他做道官,别说以道制佛了,我怕整个西海都要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去道录司挂个名,青甘地面交给你,如何?”

    张昊斜眼过去。

    邓去疾摇头不迭。

    “我对做官没兴趣。”

    张昊笑道:

    “那可由不得你,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邓去疾一头雾水,边走边寻思,忍不住问道:

    “老爷的用意我怎么捉摸不透呢?”

    “将来你会明白的。”

    张昊握缰眺望城门洞熙来攘往的人流,身子在马背上轻微摇晃着。

    西番土司家族除了把持衙门、寺庙,还有人在边卫做千百户官,罪大恶极者虽然杀了,剩余依旧是一个庞大群体。

    这些土司余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交给农会监督劳动改造是个笑话,这些人不会、也不可能种地,更不可能改悔。

    无病建议全部充军,也不可行,这些人离开他控制的地盘,完全可以拿钱开路,接下来就坏菜了,他将永无宁日。

    试问大明天下,西南土司无数、乌思藏僧官遍地、汉人地主如云,西北土司僧官何错之有,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这些余孽找他报仇不可怕,可怕的是帝王心术,西征功成,他估计自己活不久,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谁能善终?

    而且土改捅了官僚士大夫阶级马蜂窝,朝堂上貌似平静,那是西征军打下的甜头足够大,秋后定会找他清算总账。

    土司余孽就是杀他的刀,杀人诛心这一套,他太懂了,所以,这把要命的刀要妥善看护,不能离开他控制的地盘。

    他会给土司余孽营造一个疗伤的精神家园,快乐水、福寿烟都可以有,鲁凉天然适合此项任务,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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