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魔高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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湟水津头月下，青唐驿里灯前。
信使接连而至，张昊没在庄浪久留，星夜返回西宁，见过严经，马不停蹄赶往塔尔寺。
途经东祁，张昊走街串户采采风，当夜歇在尚未被百姓拆干扒净的东祁土司旧衙。
次早途经骆驼堡下崖沟，遇到塔尔寺扎帐设灶的恭迎队伍。
看着那些手捧哈达、露出谦卑笑容的喇嘛，张昊想起夜不收截获的那封信。
“······为切实完成此次佛事，需于月圆佛诞日抛食，尚缺湿肠两副、头颅五个，人皮十三张、多种血······”
信是塔尔寺二吉哇祁巴甲所写，让家人补足大法会所需祭品，其实寺中牢狱不缺罪奴，不过祭品大有讲究，因此要多方筹措。
塔尔寺每年有五次祈愿法会，其中四月是纪念释迦牟尼诞生、出家、成佛的大法会，要举行诵经、讲经、辩经、祈祷、施供、布施、跳神、晒佛、转佛等活动，为期一个月。
寺院派出的六族干巴、也就是六位大长老和执事僧伏地跪拜，献上洁白的哈达和祝福。
官道上人流如潮水，有老弱妇孺，也有年青人，有外地香客，也有本地农牧民，有财主，也有乞丐，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大多背着香柏枝和干粮袋子，口中反复诵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熙熙攘攘，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手执线香的引香僧在前薰香引路，人流闪开一条路来，僧人仪仗队打起伞盖，马队随后，护送张昊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前往塔尔寺。
一路向西，沿途有大片的庄稼地，也有汉人居住的村寨，其中鲁沙尔城最大，这座商镇人烟辐辏，驼马云集，繁华不亚于西宁卫城。
张昊看了无病派人送来的报告才得知，前往乌思藏之香客商民，每年都会在塔尔寺聚集，马羊月、也就是三月或者四月由此地出发。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有二，首先是为了朝圣，其次是搭伴，尤其商人，借法会顶礼供养黄教僧官，拉关系、求庇护，为安全入藏铺路。
队伍进入松格拉特山口，湟水河之南的三角城映入眼帘，与其他土司寨堡一样，没有城墙，房屋多是泥土盖建，宏伟庙宇犹如鹤立鸡群。
弘智大和尚策马上了土坡，勒缰远眺。
只见城周小山环绕，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其上，若云兴霞蔚，端的是个风水宝地，再看张松溪带的一队官兵，低声劝道：
“老衲单独赴会即可，还望驸马三思。”
“无妨。”
张昊呵呵哒，目前的局面，对敌我双方来说，其实都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天山北域的吐鲁番汗国，乃蒙元东察合台汗国延续，常年与东边明国、北边瓦剌、南边鸭儿看作战，如今的酋长是第四任沙汗。
马芳西出嘉峪关，关西七卫旧地，惟余哈密尚未收复，城破之日，汗国的核心腹地——盛产葡萄滴吐鲁番盆地，便无险可守矣。
伟大的沙汗不会坐以待毙，定要狗急跳墙，此乃关外局势，至于关内，河湟土司大势已去。
土改局为了杀鸡儆猴，经过公审，毙掉民愤最大的东祁家主，随后又发生一起恶性事件，木土司捣毁农会，拖家带口逃往藏区。
他此行是受木家老二、塔尔寺大法座玛阡邀请，参加佛诞法会，无论对方是何用意，他必须赴会，否则接下来的工作无法开展。
下一步当然是夺回意识形态阵地，但土改组不能直接登场，被粽饺洗脑的愚民太特么多，好在天助老子，大法会各地僧官云集。
法会上有辩经环节，他需要弘智大和尚在众目睽睽之下，舌战黄教喇嘛，给藏密扣上一顶附佛魔道的屎盆子，占据道义制高点。
差点忘了，马栋的夜不收来报，吐鲁番商队数天前到了塔尔寺，国都快没了，他不信吐鲁番鸟汗和哈里发还有闲情逸致来赶会。
刺杀是草帽教传统技能，这拨人马，多半是吐鲁番堂口瓢把子、速老丝儿派的杀手团，行动目标自然是他，这让他颇有些疑惑。
老子镇日价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和妻妾厮混，幕后boss的身份明明藏滴很深呀，到底是哪里暴露了？或者说有人出卖老子？
此番与会确实有些危险，但是他并不会高估自己的敌人，寺阀老爷们生于富贵之家，长于深宅妇人之手，本质上都是无卵怂包。
他很想看看，喇嘛和阿訇组团，究竟成色几何，轻磕马腹，当先下了土坡。
“······，格日、帕玉、米纳、夏宗、安加，诸寺各献礼品七种，折银452两；才加和山丹寺各献礼品五种，折银94两；新寺、红崖沟、本巴尔、沙尔加等香火地各献礼品三种，折银48两，······”
塔尔寺吉祥宫、噶玉玛殿，也就是俗称的活佛囊，云床上，盘坐榻桌边的二吉哇祁巴甲挥退账房，老眼从礼品簿上挪开，忧愁道：
“原以为各地闹农会，过来的百姓不会太多，想不到一如往常，可是僧俗奉献的供养礼品，与往年相比，减少一半还多。
库房不缺缎子，足够回赠各地僧官所用，可是一整月下来，茶食银要耗费五千多两银子，非常时期，这不是个小数目啊。”
榻桌对面的玛阡大喇嘛取账簿翻看，僧俗贡献有哈达、曼札、经塔、银钱、锦缎、熏香、毡毯、座垫等，总共八十五种礼品。
能直接派上用场的并不多，而且各地信众的供奉，素来是六族分享，剩余的才会用于茶食布施、以及礼佛等开支。
依旧例，法会期间，六族百姓要给塔尔寺上缴茶粮，不过农会的贱民头目下了通告，严禁百姓给老爷们上供，礼佛也不行。
西征军没来之前，湟中各族农牧民，都是土司的佃户和奴隶，换句话说，贱骨头们世代依附塔尔寺而活，都是虔诚的信徒。
贱骨头每年要请喇嘛念经四次，交纳诵念防雹、防风经咒之类的费用，逢年过节，各地还要派代表带着礼品，到寺中朝拜。
各族农牧民的小孩，不准去汉人社学念书，只准去寺中当僧人，谁家死了人，家属要带哈达到寺中报告，请喇嘛念经超度。
外乡人来湟中落户，必须带四包茶找塔尔寺大吉哇，被允许方得迁入，入赘本地也一样，得到塔尔寺大吉哇许可方能招亲。
寺庙有公堂、刑具、牢狱，有权审理各族僧俗诉讼等事，不过眼下在闹农会，牢狱都清空了，刑具也烧球了，导致祭品至今都凑不齐。
湟中番人土人死了，产业都要布施给寺庙，子孙不能持有，有二子者，必须将一子送寺剃度，家里的田产也要带一份入寺，作为香田。
总之，西海的无主荒地、山场、河湖等，都是寺产，然后包给贱骨头牧垦，给寺院纳粮、纳草、应差、出款，这是寺院最重要的收入。
湟中的大小土司和寺庙，如同一体，贱骨头们闹土改，田亩这项收入今年是没指望了，不过寺里还有城镇房屋出租、放贷和经商收入。
另外，每年春秋两季，塔尔寺会统筹组织募化队，至西海岸、甘肃、河套、瓦剌、吐鲁番等地，找那些王公台吉、千百户头人们募化。
然而这些收入是六族的共产，每任赤钦都要以创收为己任，如果动用公共库藏，只能说明他这个打吉哇愚蠢无能，下一届休想再连任。
想过眼前难关，唯一办法是动用自己私囊，可流年不利，石磨堡的府邸被贱骨头占去，妻妾孩子们也逃来寺中，他的手头是真的拮据。
玛阡大喇嘛越想越恼火，眼珠子都红了。
想当年，本地花教萨迦派的堪布得知索南和俺答汗结盟，带着女奴财货，求上门要改宗黄教，奈何世事无常，黄教复兴转眼成了泡影。
恨归恨，眼下的难题亟待解决，他提笔拨打算盘珠子，仔细算了一番，拿起榻桌上的火折子晃晃，叼着烟卷点燃，拧上火折盖子说道：
“法会开支我来补齐，素檀沙汗送的那批玉石你估个价，我让管家运去西安处理掉。”
默默抽烟的二吉哇祁老爷颔首，这个人情可以卖给对方。
玛阡的兄长是大吉哇，逃去乌思藏之前，点名让他掌管寺务，下个月噶尔克会议，即全体僧人经堂大会后，他就是塔尔寺的大吉哇了。
大伙都垂涎沙汗这批玉石，但是每年法会一场接一场，耗费甚多，只要玛阡不动用公库，玉石折价卖给玛阡的话，各族长老也没话说。
“我会给诸位长老解释此事，吐鲁番那笔生意咱们不参与？”
玛阡叹息道：
“安定、阿端、曲先、罕东、沙州、赤斤，已被马芳攻陷，哈密也是迟早的事。”
“消息可靠？西征军才走多久，这也太快了吧？”
祁老爷吃惊的瞪大老眼。
西北关西七卫性质，与辽东建州女真卫所雷同，说穿了，就是蒙古贵族当官，多民族百姓混居的羁縻卫所，官员无一不是察合台鞑子。
包括叶尔羌、吐鲁番，同样由察合台分裂而来，尤其吐鲁番汗国，以察合台正统自诩，长年与瓦剌和叶尔羌厮杀，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你以为沙汗为何给咱们上供？”
玛阡切齿道：
“警告他们，不准在三角城动手！”
祁老爷捋着山羊胡子点头，阴恻恻道：
“量他们不敢，迎驾的来报，张驸马身边有汉僧，据说是五台山的和尚，来者不善啊。”
玛阡眉头紧锁，吞云吐雾道：
“不信朝廷敢动寺庙，乌思藏几十万护教僧兵，难道是摆设？只要寺庙在，基业就在！”
祁老爷深以为然，大伙的家资都转移到寺中了，三角城不能出乱子，以免官府借机生事，他琢磨片刻，投过去一道征询的目光。
“把那些刺客卖给张驸马如何？”
“糊涂，刺客是速尔巴克的人，吐鲁番、叶尔羌、瓦剌，即便被马芳灭掉又如何？他能灭掉草帽教？得罪速尔巴克，往后不做丝路生意啦？”
玛阡口鼻中浓烟滚滚，咧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补充道：
“信你也看了，速尔巴克不是在危言耸听，这驸马绝非一个带着姬妾四处游逛的废物，湟中已经乱作一团，再死个驸马又如何！”
“佛爷，张驸马快到了。”
侍从们捧着法袍法冠，跟着禀事的小喇嘛进殿，玛阡蹬上鞋子下榻，展臂披衣，交代老祁：
“告诉他们，出了三角城我不管，若是敢在城中动手，休怪佛爷翻脸不认人！”
寺院向来是商贸中心，喇嘛经商务农均属正当，因此塔尔寺周边集市众多，而且三角城临街建筑上都雕刻浮屠佛图，宛若一个佛国。
大街上人山人海，额头顶着一坨灰白老茧的信徒们摩肩接踵，一步一叩头，不漏一尊佛像。
当赤钦玛阡、寺主阿嘉喜率领四大扎仓，也就是显宗、密宗、医明、时轮四学院的堪布，以及大僧官、执事僧、引经师、嘛尼喇嘛、小喇吉、小经师、各属寺堪布，出山门迎接之际，犹如海面刮过一阵暴风，满城都动荡起来。
人群中卷起一波兴奋的声潮，诵经声直冲天际，犹如疯魔的百姓你推我拥，拼命朝前挤，紧接着波浪似的跪伏一地，叩头合什，念佛祷告。
手执线香的喇嘛走在最前面，其后是手捧供品和唐卡的持供僧，再后是小喇吉和吹奏佛乐的喇嘛，这些人等依次闪开一条通道。
一顶高举的黄色伞盖下，正是头戴高宽扇形帽、身穿通肩袈裟、外披织金祥云僧氅的塔尔寺大法座、官方头衔为僧纲的玛阡大喇嘛。
两边跟随着手执线香、桑炉的僧人，后面是一群形状各异的僧官。
“驸马在这个圆满而吉祥的日子降临吾寺，小僧等诚惶诚恐，不胜欣喜之至，善哉！”
玛阡趋步近前，恭敬地献上哈达。
张昊微笑颔首，示意张松溪献上礼单。
乐队吹奏佛乐，迎驾队伍浩浩荡荡开往寺中。
六族长老不辞辛苦，与诸执事喇嘛先行候在大经堂正门，看见驸马驾到，大经堂翁则，也就是引经师，大声宣唱道：
“善哉，驸马降临吾寺也！”
张昊还以为先去瞻拜圣迹大灵塔呢，既然贼秃们急着拜他，恭敬不如从命，迈步入殿。
大经堂为八十根柱子的上下两层回廊大殿，居中铺有红毡一条，左右摆设插满鲜花的花瓶、象征吉祥的多玛供品。
弘智大和尚陪同，张昊步履红毡，登上无畏雄狮宝座。
众僧官齐齐上前叩首拜见，引经师献上一个祈请讲经的曼札，即象征须弥山的供器。
张昊微微颔首，由引经师领头，僧众齐声朗诵“吉祥圆满颂”短篇经文。
诵经后，众执事喇嘛左右就座，小喇嘛献茶，大经堂引经师端起茶碗诵祝茶词。
苏东坡说过：不毒不秃，转秃转毒，张昊生怕往生极乐，不敢喝茶，装模作样吹吹浮叶，说些场面话，给众喇嘛介绍五台山弘智大和尚。
左首的玛阡示意，大小僧官列队，争相给弘智大和尚敬献哈达，大经堂翁则最后又给张驸马献上一个象征长寿长久的八宝曼札。
仪式结束，僧众告退，玛阡领着他和弘智去朝拜圣迹——圣者金瓦殿。
此佛殿坐西朝东，大门对着大经堂这边。
“第六胜火鸡年，圣主宗喀巴诞生，胞衣埋于此处，生菩提树一株，有十万枝叶，每叶皆有令人意夺的狮子吼佛像，因而圣地被称为贡本贤巴林，意即十万佛身慈氏洲······”
玛阡引领着进了佛殿，大灵塔迎面矗立，这就是黄教创教者宗喀巴诞生的地方。
可惜菩提树在大灵塔之内，张昊无缘看到，而且灵塔也没有入口，只有一龛，各式酥油灯长燃不灭，刺人眼花，可见此树是扯淡。
上罢香出殿，玛阡指着殿外台阶旁那棵树说道：
“此即菩提树分枝，枝叶有梵文，能治百病，断不可随意折断，自行脱落方能布施信众。”
阳光从繁茂的菩提树枝叶间洒落，树下铺地的石板油光水滑，光影婆娑，想必平时下面跪的信众很多，不过他来了，屁民自然要回避。
菩提树是热带植物，除非全球变暖，否则永远也不会在这个鸟地方存活，眼前这棵树是暴马子树，全株可入药，止咳，仅此而已。
张昊仰着脸接受圣光洗礼，来回寻找树枝叶子上的梵文，还别说，盯着树叶上的脉络看久了，跟白云苍狗似滴，想啥有啥。
宗喀巴被视为文殊菩萨转世，众人自然要去文殊殿参拜，接着去三世佛殿。
弘智看到唐卡上，怀抱明妃做欢喜禅坐的马头明王，气得秃头上青筋暴绽。
张昊负手欣赏欢喜菩萨，藏密中，观音有多种变化身，此尊所呈现的忿怒相叫马头观音，三面八臂，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明妃胯坐。
实证派认为华严经梵本中，观音是男身，当然，不可知派认为不能用性别观加诸菩萨身，无所谓男女也，这让他想起法烂稀的救世主：
圣女贞德，同样被鱿鱼塑造成LGbtq······，非二元性别，颇有些禅味儿。
可惜眼前这位菩萨，皮肤不是黑色，明妃不长胡子，也不是乌克兰人，更不是鱿鱼裔，从手里擎的物件来看，显然不食素，胯下骑坐的全是牲畜，肯定虐待动物，马惹法克！
弘智不愿待在这个污秽之地，压下怒火，向玛阡道明来意，要求参与法会辩经，增进佛法。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与塔尔寺渊源深厚，玛阡不敢怠慢弘智，给随行的寺主阿嘉喜大喇嘛示意，带弘智去找四大学院的主持，他见驸马爷游兴颇浓，提议去后山瞻仰殊胜之所在。
张昊欣然颔首，询问得知，原来那位十来岁的小寺主阿嘉喜，乃宗喀巴母族娘家后人，俗名苏家喜，即塔尔寺六族的苏姓氏族少主，至于宗喀巴其余亲族，都在乌思藏享齐天大福呢。
出寺庙后门，遇上转经的僧俗队伍，一个喇嘛在前面导引，驮着护法神的马匹在众僧俗的簇拥下前行，后面依次是众僧肩扛的佛轿。
上百名喇嘛吹法器、提香炉、执幡幢、擎持寺院各种宝物，绕寺一周，以示威仪。
周围尚有持棍的喇嘛兵，维持秩序，每隔二三十米就燃有一堆桑火，人们争先恐后，从自己的干粮袋子里抓糌粑往火上抛撒，然后抽出背负的香柏枝，添在火堆上面，口中高声祷告。
百姓跟随转经队伍，虔诚者一步一个等身叩头，膝手额鼻，伤痕累累，有不少信众上前，向装有金佛的轿车里投献钱物，场面甚是壮观。
比较诡异的是，有不少信徒在人群中乱滚乱爬，疯癫着魔也似，其中一个老妇似乎身不由己，举着僵硬的胳膊，在原地转圈，恍若无人。
信众们并未觉得这些情状有何不妥，纷纷绕开，张昊同样无感，后世气功热时期，公园随处可见此类进入潜意识状态的狂信徒、重病号。
这是信到极致的催眠效应，气功名曰自发动功，巫术称为降神，各家粽饺都会用此招收割韭菜，不但能治病，还特么能看见过去未来哩。
下马上来盘道岭，玛阡大喇嘛指点群山，自豪满满说道：
“驸马请看，此地东方为白虎相，越过扎喜塘，山岩如一只白虎蹲踞；南方有青龙征，湟水河如青龙盘绕；西方呈朱雀相，森林岩山形如朱雀；北方有黄龟征，龟口泉就在那边。
南面的天女岩有莲花生圣相，西弥塘岩壁有弥勒像，北面的达同山有无量光佛像，都是天然生成，塔尔寺坐落圣相具足之地，前人有诗赞叹：地如八叶莲花妙，天空形似万辐轮！”
张昊笑呵呵口称善哉，这里不是佛国圣地，而是利用粽饺控制一方政权，实施经济剥削、囤积武装力量、进行司法审判的魔窟，指着山下青稞地里，戴着手铐脚镣的农奴说：
“难道这就是利益众生？”
玛阡念诵佛号，解释道：
“恶业或善业皆有果报，循复三世，今世受苦是前世造孽，今世只有受苦才能洗净罪孽，下一世或许可以投胎为人，或当大官，或在一个佛教兴盛的国度里当大喇嘛。”
张昊服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辈子被禁锢在农田牧场的人，对玛阡这套说辞自然是坚信不疑，一生都在为来世积累功德，即便被皮鞭抽打，也是老爷在为他们洗罪。
玛阡合什询问：
“达同山上的无量光佛会在湖水中显影，驸马可要前往？”
张昊仰脸瞅天，眼看快中午，他不想回寺，主要是怕饭菜下毒，兴致勃勃说：
“焉能错过。”
看罢湖水中青山、蓝天和白云投影，膜拜一回无量光佛，张昊来到寺院田庄填饱肚子，接着去虔诚瞻仰弥勒、莲花生的圣迹。
再回寺，已是日落西山，跑了一天，人困马乏，晚宴也免了。
弘智敲门进来，看一眼桌上未动分毫的饭菜，合什道：
“明日辩经，各地僧众都会参与，驸马最好是一早就走。”
张昊默默点头，此番应约赴会，主要是为了保障弘智顺利参加辩经大会，目的达成，确实不能久留，他觉得自己是惹事体质，明日杀手团万一蹦出来，搅乱弘智辩经就坏菜了。
至于弘智辩经能否取胜，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老和尚是法相宗衣钵传人，懂的都懂，这个宗派的创始者，便是嗡嗡嗡的唐僧。
大乘佛法流传到后世，有禅、净、律、密、台、相、性、贤，共八个宗派，其中法相宗是融理论与实践为一体的最高佛学宗派。
与其它宗派不同，法相宗着眼佛法理论，靠着剖析一切法的相对真实和绝对真实，名噪天下，论玩嘴皮子，能吊打密宗缝合怪。
“士卒给你留下，千万要注意饮食安全。”
“驸马放心，老衲十天半月不食也不打紧。”
张昊忍住没笑，看不出来，这老秃驴还是个装逼犯哩，瞅瞅弘智的宽大袍袖，里面装些煎饼果子，省着点吃，确实能扛半月，赞一声得道高僧，送老和尚出屋，淳淳交代：
“让人买些干粮，有备无患。”
小喇嘛端来热水，张昊洗洗脚吹灯上床，油然想起无病的报告，塔尔寺酒肉不忌，还经商放贷，而且允许妇女自由留宿，他寻思着玛阡会不会送陪床丫环过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次日早起，张松溪呈上一封急递，内容很简单，孙老道死活不收鲁凉为徒，落款严经。
张昊点燃信笺，去活佛囊找玛阡辞别。
昨夜骆驼堡驿卒入寺的事玛阡知道，盛情挽留一番，亲自送出城外五里地，依依惜别。
张松溪在左，张昊靠右，二马并驱攒八蹄，不觉便跑出二十来里地，眼看到了山口。
这段山地形势并不险要，快马盏茶时间就能穿过，张松溪不放心，勒马道：
“老爷，不如绕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张昊抽出插在包裹里的倭刀别腰里。
“有埋伏更好，杀了干净。”
“好虎架不住群狼，诶······”
张松溪见他不听劝阻，急磕马腹，抢先入谷探路，奔出一箭之地，忽然勒马高叫：
“老爷小心，有刺客！”
话未落，左右丛林中钻出二十来个手执弯刀的家伙，狼奔豕突，嗷嗷叫着杀了上来。
湟水津头月下，青唐驿里灯前。
信使接连而至，张昊没在庄浪久留，星夜返回西宁，见过严经，马不停蹄赶往塔尔寺。
途经东祁，张昊走街串户采采风，当夜歇在尚未被百姓拆干扒净的东祁土司旧衙。
次早途经骆驼堡下崖沟，遇到塔尔寺扎帐设灶的恭迎队伍。
看着那些手捧哈达、露出谦卑笑容的喇嘛，张昊想起夜不收截获的那封信。
“······为切实完成此次佛事，需于月圆佛诞日抛食，尚缺湿肠两副、头颅五个，人皮十三张、多种血······”
信是塔尔寺二吉哇祁巴甲所写，让家人补足大法会所需祭品，其实寺中牢狱不缺罪奴，不过祭品大有讲究，因此要多方筹措。
塔尔寺每年有五次祈愿法会，其中四月是纪念释迦牟尼诞生、出家、成佛的大法会，要举行诵经、讲经、辩经、祈祷、施供、布施、跳神、晒佛、转佛等活动，为期一个月。
寺院派出的六族干巴、也就是六位大长老和执事僧伏地跪拜，献上洁白的哈达和祝福。
官道上人流如潮水，有老弱妇孺，也有年青人，有外地香客，也有本地农牧民，有财主，也有乞丐，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大多背着香柏枝和干粮袋子，口中反复诵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熙熙攘攘，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手执线香的引香僧在前薰香引路，人流闪开一条路来，僧人仪仗队打起伞盖，马队随后，护送张昊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前往塔尔寺。
一路向西，沿途有大片的庄稼地，也有汉人居住的村寨，其中鲁沙尔城最大，这座商镇人烟辐辏，驼马云集，繁华不亚于西宁卫城。
张昊看了无病派人送来的报告才得知，前往乌思藏之香客商民，每年都会在塔尔寺聚集，马羊月、也就是三月或者四月由此地出发。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有二，首先是为了朝圣，其次是搭伴，尤其商人，借法会顶礼供养黄教僧官，拉关系、求庇护，为安全入藏铺路。
队伍进入松格拉特山口，湟水河之南的三角城映入眼帘，与其他土司寨堡一样，没有城墙，房屋多是泥土盖建，宏伟庙宇犹如鹤立鸡群。
弘智大和尚策马上了土坡，勒缰远眺。
只见城周小山环绕，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其上，若云兴霞蔚，端的是个风水宝地，再看张松溪带的一队官兵，低声劝道：
“老衲单独赴会即可，还望驸马三思。”
“无妨。”
张昊呵呵哒，目前的局面，对敌我双方来说，其实都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天山北域的吐鲁番汗国，乃蒙元东察合台汗国延续，常年与东边明国、北边瓦剌、南边鸭儿看作战，如今的酋长是第四任沙汗。
马芳西出嘉峪关，关西七卫旧地，惟余哈密尚未收复，城破之日，汗国的核心腹地——盛产葡萄滴吐鲁番盆地，便无险可守矣。
伟大的沙汗不会坐以待毙，定要狗急跳墙，此乃关外局势，至于关内，河湟土司大势已去。
土改局为了杀鸡儆猴，经过公审，毙掉民愤最大的东祁家主，随后又发生一起恶性事件，木土司捣毁农会，拖家带口逃往藏区。
他此行是受木家老二、塔尔寺大法座玛阡邀请，参加佛诞法会，无论对方是何用意，他必须赴会，否则接下来的工作无法开展。
下一步当然是夺回意识形态阵地，但土改组不能直接登场，被粽饺洗脑的愚民太特么多，好在天助老子，大法会各地僧官云集。
法会上有辩经环节，他需要弘智大和尚在众目睽睽之下，舌战黄教喇嘛，给藏密扣上一顶附佛魔道的屎盆子，占据道义制高点。
差点忘了，马栋的夜不收来报，吐鲁番商队数天前到了塔尔寺，国都快没了，他不信吐鲁番鸟汗和哈里发还有闲情逸致来赶会。
刺杀是草帽教传统技能，这拨人马，多半是吐鲁番堂口瓢把子、速老丝儿派的杀手团，行动目标自然是他，这让他颇有些疑惑。
老子镇日价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和妻妾厮混，幕后boss的身份明明藏滴很深呀，到底是哪里暴露了？或者说有人出卖老子？
此番与会确实有些危险，但是他并不会高估自己的敌人，寺阀老爷们生于富贵之家，长于深宅妇人之手，本质上都是无卵怂包。
他很想看看，喇嘛和阿訇组团，究竟成色几何，轻磕马腹，当先下了土坡。
“······，格日、帕玉、米纳、夏宗、安加，诸寺各献礼品七种，折银452两；才加和山丹寺各献礼品五种，折银94两；新寺、红崖沟、本巴尔、沙尔加等香火地各献礼品三种，折银48两，······”
塔尔寺吉祥宫、噶玉玛殿，也就是俗称的活佛囊，云床上，盘坐榻桌边的二吉哇祁巴甲挥退账房，老眼从礼品簿上挪开，忧愁道：
“原以为各地闹农会，过来的百姓不会太多，想不到一如往常，可是僧俗奉献的供养礼品，与往年相比，减少一半还多。
库房不缺缎子，足够回赠各地僧官所用，可是一整月下来，茶食银要耗费五千多两银子，非常时期，这不是个小数目啊。”
榻桌对面的玛阡大喇嘛取账簿翻看，僧俗贡献有哈达、曼札、经塔、银钱、锦缎、熏香、毡毯、座垫等，总共八十五种礼品。
能直接派上用场的并不多，而且各地信众的供奉，素来是六族分享，剩余的才会用于茶食布施、以及礼佛等开支。
依旧例，法会期间，六族百姓要给塔尔寺上缴茶粮，不过农会的贱民头目下了通告，严禁百姓给老爷们上供，礼佛也不行。
西征军没来之前，湟中各族农牧民，都是土司的佃户和奴隶，换句话说，贱骨头们世代依附塔尔寺而活，都是虔诚的信徒。
贱骨头每年要请喇嘛念经四次，交纳诵念防雹、防风经咒之类的费用，逢年过节，各地还要派代表带着礼品，到寺中朝拜。
各族农牧民的小孩，不准去汉人社学念书，只准去寺中当僧人，谁家死了人，家属要带哈达到寺中报告，请喇嘛念经超度。
外乡人来湟中落户，必须带四包茶找塔尔寺大吉哇，被允许方得迁入，入赘本地也一样，得到塔尔寺大吉哇许可方能招亲。
寺庙有公堂、刑具、牢狱，有权审理各族僧俗诉讼等事，不过眼下在闹农会，牢狱都清空了，刑具也烧球了，导致祭品至今都凑不齐。
湟中番人土人死了，产业都要布施给寺庙，子孙不能持有，有二子者，必须将一子送寺剃度，家里的田产也要带一份入寺，作为香田。
总之，西海的无主荒地、山场、河湖等，都是寺产，然后包给贱骨头牧垦，给寺院纳粮、纳草、应差、出款，这是寺院最重要的收入。
湟中的大小土司和寺庙，如同一体，贱骨头们闹土改，田亩这项收入今年是没指望了，不过寺里还有城镇房屋出租、放贷和经商收入。
另外，每年春秋两季，塔尔寺会统筹组织募化队，至西海岸、甘肃、河套、瓦剌、吐鲁番等地，找那些王公台吉、千百户头人们募化。
然而这些收入是六族的共产，每任赤钦都要以创收为己任，如果动用公共库藏，只能说明他这个打吉哇愚蠢无能，下一届休想再连任。
想过眼前难关，唯一办法是动用自己私囊，可流年不利，石磨堡的府邸被贱骨头占去，妻妾孩子们也逃来寺中，他的手头是真的拮据。
玛阡大喇嘛越想越恼火，眼珠子都红了。
想当年，本地花教萨迦派的堪布得知索南和俺答汗结盟，带着女奴财货，求上门要改宗黄教，奈何世事无常，黄教复兴转眼成了泡影。
恨归恨，眼下的难题亟待解决，他提笔拨打算盘珠子，仔细算了一番，拿起榻桌上的火折子晃晃，叼着烟卷点燃，拧上火折盖子说道：
“法会开支我来补齐，素檀沙汗送的那批玉石你估个价，我让管家运去西安处理掉。”
默默抽烟的二吉哇祁老爷颔首，这个人情可以卖给对方。
玛阡的兄长是大吉哇，逃去乌思藏之前，点名让他掌管寺务，下个月噶尔克会议，即全体僧人经堂大会后，他就是塔尔寺的大吉哇了。
大伙都垂涎沙汗这批玉石，但是每年法会一场接一场，耗费甚多，只要玛阡不动用公库，玉石折价卖给玛阡的话，各族长老也没话说。
“我会给诸位长老解释此事，吐鲁番那笔生意咱们不参与？”
玛阡叹息道：
“安定、阿端、曲先、罕东、沙州、赤斤，已被马芳攻陷，哈密也是迟早的事。”
“消息可靠？西征军才走多久，这也太快了吧？”
祁老爷吃惊的瞪大老眼。
西北关西七卫性质，与辽东建州女真卫所雷同，说穿了，就是蒙古贵族当官，多民族百姓混居的羁縻卫所，官员无一不是察合台鞑子。
包括叶尔羌、吐鲁番，同样由察合台分裂而来，尤其吐鲁番汗国，以察合台正统自诩，长年与瓦剌和叶尔羌厮杀，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你以为沙汗为何给咱们上供？”
玛阡切齿道：
“警告他们，不准在三角城动手！”
祁老爷捋着山羊胡子点头，阴恻恻道：
“量他们不敢，迎驾的来报，张驸马身边有汉僧，据说是五台山的和尚，来者不善啊。”
玛阡眉头紧锁，吞云吐雾道：
“不信朝廷敢动寺庙，乌思藏几十万护教僧兵，难道是摆设？只要寺庙在，基业就在！”
祁老爷深以为然，大伙的家资都转移到寺中了，三角城不能出乱子，以免官府借机生事，他琢磨片刻，投过去一道征询的目光。
“把那些刺客卖给张驸马如何？”
“糊涂，刺客是速尔巴克的人，吐鲁番、叶尔羌、瓦剌，即便被马芳灭掉又如何？他能灭掉草帽教？得罪速尔巴克，往后不做丝路生意啦？”
玛阡口鼻中浓烟滚滚，咧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补充道：
“信你也看了，速尔巴克不是在危言耸听，这驸马绝非一个带着姬妾四处游逛的废物，湟中已经乱作一团，再死个驸马又如何！”
“佛爷，张驸马快到了。”
侍从们捧着法袍法冠，跟着禀事的小喇嘛进殿，玛阡蹬上鞋子下榻，展臂披衣，交代老祁：
“告诉他们，出了三角城我不管，若是敢在城中动手，休怪佛爷翻脸不认人！”
寺院向来是商贸中心，喇嘛经商务农均属正当，因此塔尔寺周边集市众多，而且三角城临街建筑上都雕刻浮屠佛图，宛若一个佛国。
大街上人山人海，额头顶着一坨灰白老茧的信徒们摩肩接踵，一步一叩头，不漏一尊佛像。
当赤钦玛阡、寺主阿嘉喜率领四大扎仓，也就是显宗、密宗、医明、时轮四学院的堪布，以及大僧官、执事僧、引经师、嘛尼喇嘛、小喇吉、小经师、各属寺堪布，出山门迎接之际，犹如海面刮过一阵暴风，满城都动荡起来。
人群中卷起一波兴奋的声潮，诵经声直冲天际，犹如疯魔的百姓你推我拥，拼命朝前挤，紧接着波浪似的跪伏一地，叩头合什，念佛祷告。
手执线香的喇嘛走在最前面，其后是手捧供品和唐卡的持供僧，再后是小喇吉和吹奏佛乐的喇嘛，这些人等依次闪开一条通道。
一顶高举的黄色伞盖下，正是头戴高宽扇形帽、身穿通肩袈裟、外披织金祥云僧氅的塔尔寺大法座、官方头衔为僧纲的玛阡大喇嘛。
两边跟随着手执线香、桑炉的僧人，后面是一群形状各异的僧官。
“驸马在这个圆满而吉祥的日子降临吾寺，小僧等诚惶诚恐，不胜欣喜之至，善哉！”
玛阡趋步近前，恭敬地献上哈达。
张昊微笑颔首，示意张松溪献上礼单。
乐队吹奏佛乐，迎驾队伍浩浩荡荡开往寺中。
六族长老不辞辛苦，与诸执事喇嘛先行候在大经堂正门，看见驸马驾到，大经堂翁则，也就是引经师，大声宣唱道：
“善哉，驸马降临吾寺也！”
张昊还以为先去瞻拜圣迹大灵塔呢，既然贼秃们急着拜他，恭敬不如从命，迈步入殿。
大经堂为八十根柱子的上下两层回廊大殿，居中铺有红毡一条，左右摆设插满鲜花的花瓶、象征吉祥的多玛供品。
弘智大和尚陪同，张昊步履红毡，登上无畏雄狮宝座。
众僧官齐齐上前叩首拜见，引经师献上一个祈请讲经的曼札，即象征须弥山的供器。
张昊微微颔首，由引经师领头，僧众齐声朗诵“吉祥圆满颂”短篇经文。
诵经后，众执事喇嘛左右就座，小喇嘛献茶，大经堂引经师端起茶碗诵祝茶词。
苏东坡说过：不毒不秃，转秃转毒，张昊生怕往生极乐，不敢喝茶，装模作样吹吹浮叶，说些场面话，给众喇嘛介绍五台山弘智大和尚。
左首的玛阡示意，大小僧官列队，争相给弘智大和尚敬献哈达，大经堂翁则最后又给张驸马献上一个象征长寿长久的八宝曼札。
仪式结束，僧众告退，玛阡领着他和弘智去朝拜圣迹——圣者金瓦殿。
此佛殿坐西朝东，大门对着大经堂这边。
“第六胜火鸡年，圣主宗喀巴诞生，胞衣埋于此处，生菩提树一株，有十万枝叶，每叶皆有令人意夺的狮子吼佛像，因而圣地被称为贡本贤巴林，意即十万佛身慈氏洲······”
玛阡引领着进了佛殿，大灵塔迎面矗立，这就是黄教创教者宗喀巴诞生的地方。
可惜菩提树在大灵塔之内，张昊无缘看到，而且灵塔也没有入口，只有一龛，各式酥油灯长燃不灭，刺人眼花，可见此树是扯淡。
上罢香出殿，玛阡指着殿外台阶旁那棵树说道：
“此即菩提树分枝，枝叶有梵文，能治百病，断不可随意折断，自行脱落方能布施信众。”
阳光从繁茂的菩提树枝叶间洒落，树下铺地的石板油光水滑，光影婆娑，想必平时下面跪的信众很多，不过他来了，屁民自然要回避。
菩提树是热带植物，除非全球变暖，否则永远也不会在这个鸟地方存活，眼前这棵树是暴马子树，全株可入药，止咳，仅此而已。
张昊仰着脸接受圣光洗礼，来回寻找树枝叶子上的梵文，还别说，盯着树叶上的脉络看久了，跟白云苍狗似滴，想啥有啥。
宗喀巴被视为文殊菩萨转世，众人自然要去文殊殿参拜，接着去三世佛殿。
弘智看到唐卡上，怀抱明妃做欢喜禅坐的马头明王，气得秃头上青筋暴绽。
张昊负手欣赏欢喜菩萨，藏密中，观音有多种变化身，此尊所呈现的忿怒相叫马头观音，三面八臂，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明妃胯坐。
实证派认为华严经梵本中，观音是男身，当然，不可知派认为不能用性别观加诸菩萨身，无所谓男女也，这让他想起法烂稀的救世主：
圣女贞德，同样被鱿鱼塑造成LGbtq······，非二元性别，颇有些禅味儿。
可惜眼前这位菩萨，皮肤不是黑色，明妃不长胡子，也不是乌克兰人，更不是鱿鱼裔，从手里擎的物件来看，显然不食素，胯下骑坐的全是牲畜，肯定虐待动物，马惹法克！
弘智不愿待在这个污秽之地，压下怒火，向玛阡道明来意，要求参与法会辩经，增进佛法。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与塔尔寺渊源深厚，玛阡不敢怠慢弘智，给随行的寺主阿嘉喜大喇嘛示意，带弘智去找四大学院的主持，他见驸马爷游兴颇浓，提议去后山瞻仰殊胜之所在。
张昊欣然颔首，询问得知，原来那位十来岁的小寺主阿嘉喜，乃宗喀巴母族娘家后人，俗名苏家喜，即塔尔寺六族的苏姓氏族少主，至于宗喀巴其余亲族，都在乌思藏享齐天大福呢。
出寺庙后门，遇上转经的僧俗队伍，一个喇嘛在前面导引，驮着护法神的马匹在众僧俗的簇拥下前行，后面依次是众僧肩扛的佛轿。
上百名喇嘛吹法器、提香炉、执幡幢、擎持寺院各种宝物，绕寺一周，以示威仪。
周围尚有持棍的喇嘛兵，维持秩序，每隔二三十米就燃有一堆桑火，人们争先恐后，从自己的干粮袋子里抓糌粑往火上抛撒，然后抽出背负的香柏枝，添在火堆上面，口中高声祷告。
百姓跟随转经队伍，虔诚者一步一个等身叩头，膝手额鼻，伤痕累累，有不少信众上前，向装有金佛的轿车里投献钱物，场面甚是壮观。
比较诡异的是，有不少信徒在人群中乱滚乱爬，疯癫着魔也似，其中一个老妇似乎身不由己，举着僵硬的胳膊，在原地转圈，恍若无人。
信众们并未觉得这些情状有何不妥，纷纷绕开，张昊同样无感，后世气功热时期，公园随处可见此类进入潜意识状态的狂信徒、重病号。
这是信到极致的催眠效应，气功名曰自发动功，巫术称为降神，各家粽饺都会用此招收割韭菜，不但能治病，还特么能看见过去未来哩。
下马上来盘道岭，玛阡大喇嘛指点群山，自豪满满说道：
“驸马请看，此地东方为白虎相，越过扎喜塘，山岩如一只白虎蹲踞；南方有青龙征，湟水河如青龙盘绕；西方呈朱雀相，森林岩山形如朱雀；北方有黄龟征，龟口泉就在那边。
南面的天女岩有莲花生圣相，西弥塘岩壁有弥勒像，北面的达同山有无量光佛像，都是天然生成，塔尔寺坐落圣相具足之地，前人有诗赞叹：地如八叶莲花妙，天空形似万辐轮！”
张昊笑呵呵口称善哉，这里不是佛国圣地，而是利用粽饺控制一方政权，实施经济剥削、囤积武装力量、进行司法审判的魔窟，指着山下青稞地里，戴着手铐脚镣的农奴说：
“难道这就是利益众生？”
玛阡念诵佛号，解释道：
“恶业或善业皆有果报，循复三世，今世受苦是前世造孽，今世只有受苦才能洗净罪孽，下一世或许可以投胎为人，或当大官，或在一个佛教兴盛的国度里当大喇嘛。”
张昊服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辈子被禁锢在农田牧场的人，对玛阡这套说辞自然是坚信不疑，一生都在为来世积累功德，即便被皮鞭抽打，也是老爷在为他们洗罪。
玛阡合什询问：
“达同山上的无量光佛会在湖水中显影，驸马可要前往？”
张昊仰脸瞅天，眼看快中午，他不想回寺，主要是怕饭菜下毒，兴致勃勃说：
“焉能错过。”
看罢湖水中青山、蓝天和白云投影，膜拜一回无量光佛，张昊来到寺院田庄填饱肚子，接着去虔诚瞻仰弥勒、莲花生的圣迹。
再回寺，已是日落西山，跑了一天，人困马乏，晚宴也免了。
弘智敲门进来，看一眼桌上未动分毫的饭菜，合什道：
“明日辩经，各地僧众都会参与，驸马最好是一早就走。”
张昊默默点头，此番应约赴会，主要是为了保障弘智顺利参加辩经大会，目的达成，确实不能久留，他觉得自己是惹事体质，明日杀手团万一蹦出来，搅乱弘智辩经就坏菜了。
至于弘智辩经能否取胜，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老和尚是法相宗衣钵传人，懂的都懂，这个宗派的创始者，便是嗡嗡嗡的唐僧。
大乘佛法流传到后世，有禅、净、律、密、台、相、性、贤，共八个宗派，其中法相宗是融理论与实践为一体的最高佛学宗派。
与其它宗派不同，法相宗着眼佛法理论，靠着剖析一切法的相对真实和绝对真实，名噪天下，论玩嘴皮子，能吊打密宗缝合怪。
“士卒给你留下，千万要注意饮食安全。”
“驸马放心，老衲十天半月不食也不打紧。”
张昊忍住没笑，看不出来，这老秃驴还是个装逼犯哩，瞅瞅弘智的宽大袍袖，里面装些煎饼果子，省着点吃，确实能扛半月，赞一声得道高僧，送老和尚出屋，淳淳交代：
“让人买些干粮，有备无患。”
小喇嘛端来热水，张昊洗洗脚吹灯上床，油然想起无病的报告，塔尔寺酒肉不忌，还经商放贷，而且允许妇女自由留宿，他寻思着玛阡会不会送陪床丫环过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次日早起，张松溪呈上一封急递，内容很简单，孙老道死活不收鲁凉为徒，落款严经。
张昊点燃信笺，去活佛囊找玛阡辞别。
昨夜骆驼堡驿卒入寺的事玛阡知道，盛情挽留一番，亲自送出城外五里地，依依惜别。
张松溪在左，张昊靠右，二马并驱攒八蹄，不觉便跑出二十来里地，眼看到了山口。
这段山地形势并不险要，快马盏茶时间就能穿过，张松溪不放心，勒马道：
“老爷，不如绕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张昊抽出插在包裹里的倭刀别腰里。
“有埋伏更好，杀了干净。”
“好虎架不住群狼，诶······”
张松溪见他不听劝阻，急磕马腹，抢先入谷探路，奔出一箭之地，忽然勒马高叫：
“老爷小心，有刺客！”
话未落，左右丛林中钻出二十来个手执弯刀的家伙，狼奔豕突，嗷嗷叫着杀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