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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2月6日，星期六，农历十一月初七，补周四课，晴。
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小羽，爸去上班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好好学习。——爸”
字条上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但我注意到“爸”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劲。
我把字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摸了摸纸面。
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枯枝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昨天父亲说“你好好学习就行”，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一瓶北冰洋。
“今天又是一瓶？”我把车停好。
“一人一半。”晓晓把北冰洋递给我，“昨天喝完了，今天接着喝。”
我拉开瓶盖，喝了一口，递给晓晓。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你爸昨天几点回来的？”晓晓问，目光落在我脸上。
“九点多。手上缠着纱布，说焊管子的时候烫了一下。”我低下头。
“严重吗？”她的声音紧了一下。
“他说没事。”我顿了顿，“但纱布上渗着红。”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把北冰洋递还给我，轻轻叹了口气：“你爸真不容易。”
“他说只要我好好学习，他什么苦都能吃。”我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喉咙有点紧。
“那你得好好学。”晓晓认真地看着我，“期末考个好成绩，让他高兴高兴。”
“你呢？”我反问道。
“我也考个好成绩，让我妈高兴高兴。”晓晓低下头，声音轻了，“她店要关了，心情不好。”
我们又喝了一口北冰洋。一瓶很快见了底，晓晓把空瓶子放在石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吧，今天补课，别迟到。”她拉起我的手。
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做题，而是对着一张纸发呆，眼睛直愣愣的。
“强子，看什么呢？”我把书包放下。
“我爸车间裁人名单出来了。”王强把纸递给我，手有点抖，“我爸不在名单上。”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密密麻麻二十个名字，没有王强父亲的。我松了一口气，把纸还给他：“你看，我说了你爸不会下岗。”
“但我好几个同学的父亲在名单上。”王强攥了攥拳头，咬着嘴唇，“羽哥，你说那些下岗的人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但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出去，让父母少操点心。”
王强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
课间，丁琳琳拿着一封信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陈莫羽，一中的。”我拆开，是秦梦瑶的。她说欧阳俊华这周末又去郑大图书馆了，借了一本《国际贸易实务》，借书卡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他要当第一个借这本书的人。”晓晓把信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眼底有光。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临界问题——粒子刚好不射出磁场的边界条件。王强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虽然答得不算完美，但思路是对的。
“王强，你最近状态稳定。”牛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容，“期末考80分有希望。”
王强坐下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满脸得意。
下午，晓晓家。沈阿姨做了糖醋排骨，摆了满满一桌。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连走廊都能闻到。
“小羽，多吃点。你爸的事我听晓晓说了。”沈阿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笑着看我，“男人嘛，换个地方干活，照样挣钱。你别担心。”
“谢谢沈阿姨。”我端端正正地说。
“谢什么。”沈阿姨又给我夹了一块，“你跟晓晓好好读书，考上郑大，阿姨在郑州开分店，天天给你们做饭。”
晓晓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沈阿姨去店里了。晓晓坐到电子琴前，翻开琴谱，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练一首新曲子，《秋日私语》。明月姐上次送的cd里有。”
晓晓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轻轻响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落在琴键上，落在地板上。她的齐肩短发被光照成浅棕色，淡紫色发卡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停在发间。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动不动。
弹到一半，晓晓停下来，皱着眉：“这段总是弹不好。”
“哪段？”我凑过去看琴谱。
“副歌部分。左手和右手配合不好。”晓晓又弹了一遍，还是卡在那里。
“不急。慢慢来。”我轻声说。
晓晓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回顺下来了，虽然还不够流畅，但旋律已经出来了，像一条小溪终于找到了河道。
弹完了。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好听吗？”
“好听。”我由衷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假装生气地撅了撅嘴。
“因为每次都这么好听。”我笑了。
晓晓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弹完琴，晓晓翻开一本生物竞赛书：“若曦寄来的，她说这本书对会考有帮助。”我看了看扉页，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祝晓晓会考全A——王若曦，1997.12.1。”晓晓把书抱在怀里，轻声说：“她那么忙，还想着咱们。”
傍晚，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晓晓送我到院门口，站在藤萝架下，风吹起她的短发。
“明天周日，你来我家复习吧。英语词汇手册第一单元，我给你划重点。”她认真地说。
“好。”
“你爸的事，别太担心。”晓晓抬起头看着我，“他会找到新活的。”
“他说已经找到了。私企工程公司，月薪两千。”
“那比油田高。”晓晓点了点头。
“但没有铁饭碗了。”我苦笑。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坚定：“铁饭碗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你爸有本事，到哪儿都能挣钱。”
我看着晓晓的眼睛，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我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跟你学的。”晓晓嘴角也翘起来，“你上次说的——有能力的人，不管油田景不景气，都能找到活路。”
我笑了。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路灯下握在一起，她的手暖暖的。
“明天见。”
“明天见。”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父亲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但他说没事，你好好学习就行。
晓晓说，铁饭碗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
我信。
【钩子】
晚上父亲回来，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他坐在沙发上喝北冰洋，我蹲在他面前问：“爸，你手还疼吗？”他摆了摆手：“不疼了。”但我看见他换纱布的时候，手在抖，牙关紧咬着。我没说破，把一瓶北冰洋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像是用不上力。
【下章预告】
周日去晓晓家复习英语。她帮我划词汇手册的重点，我帮她看数学卷子。沈阿姨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下午张晓辉打来电话，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莫羽！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稳了！”王若曦的生物奥赛也过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说等高考完，请我们去西安玩。
1997年12月6日，星期六，农历十一月初七，补周四课，晴。
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小羽，爸去上班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好好学习。——爸”
字条上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但我注意到“爸”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劲。
我把字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摸了摸纸面。
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枯枝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昨天父亲说“你好好学习就行”，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一瓶北冰洋。
“今天又是一瓶？”我把车停好。
“一人一半。”晓晓把北冰洋递给我，“昨天喝完了，今天接着喝。”
我拉开瓶盖，喝了一口，递给晓晓。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你爸昨天几点回来的？”晓晓问，目光落在我脸上。
“九点多。手上缠着纱布，说焊管子的时候烫了一下。”我低下头。
“严重吗？”她的声音紧了一下。
“他说没事。”我顿了顿，“但纱布上渗着红。”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把北冰洋递还给我，轻轻叹了口气：“你爸真不容易。”
“他说只要我好好学习，他什么苦都能吃。”我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喉咙有点紧。
“那你得好好学。”晓晓认真地看着我，“期末考个好成绩，让他高兴高兴。”
“你呢？”我反问道。
“我也考个好成绩，让我妈高兴高兴。”晓晓低下头，声音轻了，“她店要关了，心情不好。”
我们又喝了一口北冰洋。一瓶很快见了底，晓晓把空瓶子放在石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吧，今天补课，别迟到。”她拉起我的手。
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做题，而是对着一张纸发呆，眼睛直愣愣的。
“强子，看什么呢？”我把书包放下。
“我爸车间裁人名单出来了。”王强把纸递给我，手有点抖，“我爸不在名单上。”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密密麻麻二十个名字，没有王强父亲的。我松了一口气，把纸还给他：“你看，我说了你爸不会下岗。”
“但我好几个同学的父亲在名单上。”王强攥了攥拳头，咬着嘴唇，“羽哥，你说那些下岗的人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但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出去，让父母少操点心。”
王强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
课间，丁琳琳拿着一封信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陈莫羽，一中的。”我拆开，是秦梦瑶的。她说欧阳俊华这周末又去郑大图书馆了，借了一本《国际贸易实务》，借书卡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他要当第一个借这本书的人。”晓晓把信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眼底有光。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临界问题——粒子刚好不射出磁场的边界条件。王强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虽然答得不算完美，但思路是对的。
“王强，你最近状态稳定。”牛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容，“期末考80分有希望。”
王强坐下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满脸得意。
下午，晓晓家。沈阿姨做了糖醋排骨，摆了满满一桌。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连走廊都能闻到。
“小羽，多吃点。你爸的事我听晓晓说了。”沈阿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笑着看我，“男人嘛，换个地方干活，照样挣钱。你别担心。”
“谢谢沈阿姨。”我端端正正地说。
“谢什么。”沈阿姨又给我夹了一块，“你跟晓晓好好读书，考上郑大，阿姨在郑州开分店，天天给你们做饭。”
晓晓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沈阿姨去店里了。晓晓坐到电子琴前，翻开琴谱，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练一首新曲子，《秋日私语》。明月姐上次送的cd里有。”
晓晓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轻轻响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落在琴键上，落在地板上。她的齐肩短发被光照成浅棕色，淡紫色发卡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停在发间。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动不动。
弹到一半，晓晓停下来，皱着眉：“这段总是弹不好。”
“哪段？”我凑过去看琴谱。
“副歌部分。左手和右手配合不好。”晓晓又弹了一遍，还是卡在那里。
“不急。慢慢来。”我轻声说。
晓晓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回顺下来了，虽然还不够流畅，但旋律已经出来了，像一条小溪终于找到了河道。
弹完了。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好听吗？”
“好听。”我由衷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假装生气地撅了撅嘴。
“因为每次都这么好听。”我笑了。
晓晓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弹完琴，晓晓翻开一本生物竞赛书：“若曦寄来的，她说这本书对会考有帮助。”我看了看扉页，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祝晓晓会考全A——王若曦，1997.12.1。”晓晓把书抱在怀里，轻声说：“她那么忙，还想着咱们。”
傍晚，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晓晓送我到院门口，站在藤萝架下，风吹起她的短发。
“明天周日，你来我家复习吧。英语词汇手册第一单元，我给你划重点。”她认真地说。
“好。”
“你爸的事，别太担心。”晓晓抬起头看着我，“他会找到新活的。”
“他说已经找到了。私企工程公司，月薪两千。”
“那比油田高。”晓晓点了点头。
“但没有铁饭碗了。”我苦笑。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坚定：“铁饭碗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你爸有本事，到哪儿都能挣钱。”
我看着晓晓的眼睛，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我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跟你学的。”晓晓嘴角也翘起来，“你上次说的——有能力的人，不管油田景不景气，都能找到活路。”
我笑了。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路灯下握在一起，她的手暖暖的。
“明天见。”
“明天见。”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父亲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但他说没事，你好好学习就行。
晓晓说，铁饭碗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
我信。
【钩子】
晚上父亲回来，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他坐在沙发上喝北冰洋，我蹲在他面前问：“爸，你手还疼吗？”他摆了摆手：“不疼了。”但我看见他换纱布的时候，手在抖，牙关紧咬着。我没说破，把一瓶北冰洋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像是用不上力。
【下章预告】
周日去晓晓家复习英语。她帮我划词汇手册的重点，我帮她看数学卷子。沈阿姨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下午张晓辉打来电话，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莫羽！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稳了！”王若曦的生物奥赛也过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说等高考完，请我们去西安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