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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二,东京无雪。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惠济河两岸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缩,偶有寒鸦掠过,叫声嘶哑。

    一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破开灰浊的水面,激起层层细浪。

    船头立着一个人。

    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玄青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内里深色的衣袍。

    他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两岸萧索的冬景,望着北方。

    那里,是汴京的方向。

    赵和庆已经赶了五天的路。

    从杭州出发,经秀州、苏州、润州,渡长江,沿运河北上。

    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连暗卫都被他甩在身后。

    他本该更早到的。

    若不是在润州耽搁了半日。

    如今京中风声紧。

    他不确定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条水路。

    河风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屑。

    他拢了拢斗篷,望着两岸灰败的草色。

    从南边一路北上,越往北越冷。

    到了这里。

    他呵出一口白汽。

    零下了吧。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住在汴京皇城时候。

    那年冬天特别冷,福宁殿炭火总是不够,赵煦裹着厚厚的狐裘,还把手缩在袖子里。

    赵煦自己本就体弱,还把自己那件狐裘给了他。

    “我不冷。”十几岁的小皇帝说,“庆弟你穿。”

    他穿着那件狐裘,站在福宁殿的廊下,看雪落在御花园的梅枝上。

    那是他除了师姐、老爷子和老太太高滔滔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座皇城里,有这么一个人,是他的亲人。

    如今,这个人有危险。

    赵和庆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向河面。

    前方就是惠济河与汴河的交汇处了。

    河道在这里骤然开阔,水流也缓了下来。

    两岸是疏疏落落的民宅,炊烟袅袅,在这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温吞。

    就在两河交汇处,泊着一艘乌篷船。

    不大,不起眼,船篷上的竹篾有些旧了。

    船头坐着一个老者,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头戴斗笠,垂着面纱,看不清面容。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入水中,一动不动。

    像任何一个在寒冬里垂钓的寻常老叟。

    赵和庆却一眼认出了他。

    梁从政。

    赵和庆的唇角微微扬起。

    船越来越近。

    那老叟放下钓竿,缓缓起身。

    他摘下斗笠,露出白面无须的面庞。

    年过五旬,鬓边已见霜色,眉眼却仍清朗,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玄青色身影。

    赵和庆足尖轻点船舷,身形如一只掠水的飞燕,横越数丈河面,稳稳落在乌篷船头。

    船身纹丝不动。

    二人相距三尺,相对而立。

    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两人的衣袂。

    赵和庆先动了。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

    “梁大伴。”

    这一声“大伴”,是宫里的旧称。

    幼时他与赵煦,都这样唤梁从政。

    梁从政也动了。

    他侧身,不受赵和庆全礼,同时躬身还礼。

    “殿下。”

    “老奴恭迎殿下回京。”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赵和庆直起身,望着这位看着他和赵煦长大的老宦官。

    当年那个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的内侍押班,如今鬓边已白了大半。

    可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渊。

    “怎么是梁大伴亲自来接?”赵和庆问。

    梁从政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船舱入口。

    “殿下,外头冷。舱里说。”

    赵和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弯腰进了船舱。

    舱里不大,却收拾得整洁。

    矮几上置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炭火正旺,铫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旁小碟里盛着几块云片糕、一碟松子糖。

    赵和庆在矮几旁坐下。

    梁从政没有落座。

    他站在舱口,背对寒风,像是在替他把守那道门。

    “梁大伴,”赵和庆开门见山,“京中局势如何?”

    梁从政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

    “老奴只能说,如今京中风声很紧。”

    风声很紧。

    这是内廷常用的说法,可以指任何事情。

    从有人图谋不轨,到只是圣心不悦。

    赵和庆看着他。

    “梁大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官家可安好?”

    梁从政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

    赵和庆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殿下,”梁从政终于开口,“官家他……”

    他顿了顿,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官家他,一切安泰。”

    赵和庆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从政垂下眼帘。

    “老奴只能告诉殿下,如今宫中情形,有些……微妙。

    具体的,老奴不便多言。

    殿下进宫后,官家自会与殿下细说。”

    他把“不便多言”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赵和庆没有再追问。

    他懂得分寸。

    梁从政是内侍,是官家的近臣。

    他能说的,此刻都已说了。

    “何时进宫?”赵和庆问。

    “今夜。”

    梁从政道:“殿下且在老奴这船上歇息半日。

    入夜后,老奴送殿下从东华门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今盯梢的人多,保险些。”

    赵和庆点点头。

    梁从政退出船舱,重新在船头坐下,拿起那根钓竿。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两河交汇处,不起眼,不张扬,像任何一个在寒冬里垂钓解闷的寻常老叟。

    舱内,红泥小火炉的炭火正旺。

    赵和庆端起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望着杯中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坐着,在福宁殿的偏殿里,等赵煦下学。

    炭火不如这炉旺,他搓着手,呵着白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二岁的赵煦推门而入,披着一身风雪,怀里揣着从御膳房顺来的热栗子。

    “庆弟,给你。”

    他接过栗子,烫得直换手,赵煦在旁边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赵和庆把热水一饮而尽。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二。

    离腊月二十三还有一日。

    太湖那边,不知如何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回京,见官家。

    其他的,再说。

    舱外,梁从政握着钓竿,望着灰沉沉的天际。

    他的鱼线垂入水中,随波轻荡。

    没有鱼。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钓鱼。

    他在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官家啊官家,您这次,可真是给老奴出了个难题。

    寒鸦掠过河面,叫声划破寂静。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汴河入口,像一粒不起眼的墨点,隐没在灰败的冬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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