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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红院内,死寂如坟。

    贾政的闯入,如同一块万载寒冰投入了沸腾的油锅,瞬间将屋内所有嘈杂、哭嚎、质问与恐慌都冻结了。他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去看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的王夫人,也没有去安抚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的贾母。

    他就那样静默地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出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冷意。

    他一言不发,那双平日里或严肃、或古板、或偶尔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毫无波澜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刮骨钢刀,死死地钉在拔步床上那个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孽子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为人父的心疼与焦急,只有滔天的怒火被极致压抑后形成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以及一种……彻彻底底的、如同看待一件无可救药的废品般的失望与冰冷。

    就连历经无数风浪、见惯了世面的贾母,在瞥见儿子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寒光时,都不由得心头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内心积压的风暴便越是恐怖。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见过政儿露出这般……近乎毁灭性的眼神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贾政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早已料定的公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才,族学里教授经义的大先生亲自到府。”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言道,宝玉……已连续十余日,未曾踏入族学半步。”

    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锁在贾宝玉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皮囊,看清内里腐朽的灵魂。

    “而适才,儿子又听闻,宝玉此番重伤昏迷,乃是因在……城西百花楼内,与镇西侯府世子武英,争风吃醋,以致冲突,被其护卫一脚踹成这般模样。”

    他缓缓转过头,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贾母,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却不知,母亲以为,这些时日,宝玉每日清晨出门,口称前往族学,日落方归……他究竟是去了何处?又做了些什么‘刻苦攻读’的伟业?”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贾母和王夫人耳边,贾母浑身剧震,原本因悲伤和惊吓而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又猛地扭头看向床上昏迷的宝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柱都在脚下崩塌!

    王夫人的哭嚎声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一丝不愿承认的慌乱。

    贾政没有等待母亲的回答,或者说,答案早已不言而喻。他将目光移开,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投向了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秋叶的茗烟。

    “茗烟。”

    仅仅是两个字,平静无波,却让茗烟如遭电亟,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险些瘫软在地。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骨头,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半步,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奴才……奴才在……”

    贾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

    “你来说,这段时日,宝二爷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一五一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酷刑的描绘都更令人恐惧。

    茗烟此刻真是欲哭无泪,魂飞魄散,他本是宝玉最贴身、最倚重的小厮,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宠爱,在府中下人间也算是有头有脸。

    可此刻,这个身份却成了他的催命符,他心知肚明,老爷就算再愤怒,有老太太拦着,终究不会真把宝二爷打死。

    但他们这些跟着主子胡混、知情不报、甚至可说是“引诱主子学坏”的奴才,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不说盛怒下的老爷会如何重罚,单是那位将宝二爷视为眼珠子、此刻状若疯魔的太太,在得知真相后,为了泄愤和灭口,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这些“带坏”了宝玉的罪魁祸首活活打死!

    在巨大的死亡威胁下,茗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又因极致的寂静而清晰可辨:

    “启……启禀老爷……奴……奴才罪该万死!二爷……二爷他……这段日子……确实……确实没去族学……每日出了府门……车……马车行出一段……远离了府上视线……二爷……二爷就下令……调……调转车头……直……直奔城西……百……百花楼而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汗水混合着泪水,将额前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这……这十余日……二爷……日日都泡在……泡在那百花楼里……点最贵的包间……叫……叫最红的姑娘……”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细若游丝,充满了绝望。

    然而,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刹那间,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向床上那具“玉雕”!她们素日只知宝二爷性子顽劣,喜好在内帏厮混,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虽觉不合礼数,也只当是少年公子哥儿的纨绔习性,无伤大雅。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欺瞒尊长,流连于那等肮脏不堪、声名狼藉的烟花柳巷。

    “你放屁!!!”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王夫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猫,猛地从床边弹了起来。

    她双目赤红,面目因极致的愤怒、恐慌与不愿相信而扭曲得狰狞可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瘫软在地的茗烟,声音尖利得刺耳。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的宝玉!我的宝玉怎么会去那种下三滥的龌龊之地?!定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黑了心肝、下流坯子的腌臜货,自己行为不端,勾引着、哄骗着我的宝玉学坏,是你们把他带到了那种地方,对!一定是这样!”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为自己、也为儿子构建着虚假的堡垒,拒绝接受这血淋淋的、足以摧毁她所有希望的现实。

    她转向门外,声嘶力竭地嘶吼,状若疯癫,“来人!来人啊!把这些胆大包天、带坏主子的狗奴才!给我全部拖出去!乱棍打死!一个不留!!!”

    她的命令如同丧钟,院外候着的婆子仆妇闻言,虽然心中骇然,却不敢违逆盛怒下的当家主母,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几人,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如泥、连求饶力气都没有的茗烟、锄药等人就往外拖。

    一时间,哀求声、哭嚎声、挣扎声再次响起,与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被堵住嘴后发出的绝望呜咽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挽歌。

    而与王夫人的歇斯底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母的死寂。

    在听到茗烟招供的那一瞬间,贾母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原本因为担忧孙儿而强撑着的身体,猛地晃了几晃,若不是鸳鸯和琥珀死死搀扶,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怔怔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失神地望着床上那张曾经让她寄予了无限厚望、如今却苍白如纸的脸庞。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泥塑木雕。

    她脑海中,那些精心编织的美梦——宝玉高中状元、琼林赐宴、打马游街、光耀门楣……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粉碎,化为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百花楼靡乱的景象,是孙儿与人争风吃醋、被打得昏迷不醒的丑态……巨大的落差,如同万丈深渊,将她彻底吞噬。

    期望越大,失望便越是致命。此刻还能强撑着坐在这里,没有当场晕厥过去,已是她多年涵养和坚韧心性的极限了。

    贾政将母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纵然有焚天煮海般的怒火,此刻也不敢、更不忍心再刺激老人家了。

    他深知母亲对宝玉倾注了何等心血与期望,这真相的打击,无异于致命一击,他生怕母亲因此气急攻心,一病不起,那便是天大的不孝了。

    他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走到贾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带着浓浓的担忧,“母亲,您……您先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儿子来处理便是。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贾母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宝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魂来,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蹲在面前的儿子,眼神没有焦距,喃喃地、机械地应道。

    “啊?……啊……好……我也……我也累了……是该……歇歇了……”

    声音苍老、虚弱,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死。

    贾政心中一阵刺痛,连忙起身,和鸳鸯、琥珀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仿佛瞬间老去了二十岁的贾母。

    贾母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搀半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怡红院,那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得厉害,背影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悲凉。

    贾政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母亲那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某些人命运的决断。

    他转身,重新走回院内,此刻,院中的板子声已经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茗烟等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屋内,王夫人兀自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狰狞未退,眼神却有些空洞,仿佛还未从巨大的打击和愤怒中完全回神,丫鬟们早已吓得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贾政扫了一眼屋内,声音冰冷,“都出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低着头,屏着呼吸,鱼贯而出,顷刻间走得一干二净,屋内只剩下贾政、王夫人,以及床上那个引发了一切风暴的根源。

    院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心慌,只是偶尔出现的一些微笑声音让王夫人烦躁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猛地起身,冲到院门口,对着外面厉声喝道。

    “都死了吗?!把嘴都给我堵严实了!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二爷静养,你们全都给我去陪他们!”

    她的咆哮在夜空中回荡,更添几分暴戾。

    贾政看着妻子这番作态,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厌烦与无力,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夫人,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段时间,宝玉……就不必出府了,你留在院里,亲自看管着他,我会安排信得过的大夫,日夜照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不要让他再到母亲面前去转悠。母亲……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王夫人闻言,猛地抬头,张口就要反驳,维护儿子的“权益”和“未来”。

    但贾政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王夫人心扉,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衔玉而生’、‘麒麟贵子’的鬼话了,我只知道,他现在是个不学无术、自甘堕落、将家族颜面踩在脚下的纨绔子弟,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往后……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吧,这……或许已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看着王夫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冷冷地说道,话语如同冰锥,刺破她最后的幻想。

    “荣国府的未来,未必就需要他来支撑,族中子弟,并非无人,贾兰勤勉好学,贾环……也非全无是处,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你……好自为之!”

    说完,贾政不再多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王夫人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方。

    他需要立刻去看看母亲,此刻,母亲的安危,远比这个不成器的逆子重要百倍。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王夫人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良久,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咬碎银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不可闻、却充满了偏执与狠厉的誓言。

    “不……我绝不会放弃!荣国府的爵位……必须是我的宝玉的!谁敢挡路……我就要谁……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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