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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海可以沉默,可以否认,可以抵抗,也可以开口交代。选择权在张海手上,但无论他怎么选,结局都已经注定。

    七月十日,上午八点。湖东市政府大楼。

    刘小军走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风很大,吹得法国梧桐的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他的脚边。

    他走进大楼,上了电梯,到八楼。张海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张海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张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看到刘小军,他站起来,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昨天没有的东西——戒备、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刘组长,您来了。请坐。”张海指了指沙发。

    刘小军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张海的眼睛,说:“张海同志,我今天是代表省纪委来找你谈话的。有些问题需要你说明。”

    张海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文件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小军,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刘组长,什么问题?”张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刘小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调查报告,放在张海的办公桌上,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三千两百万资金的流向图。

    “张海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笔钱是怎么回事。”刘小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海的心上。

    张海低头看着那页纸,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脖子,像一张白纸在阳光下慢慢褪色。他的手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张海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

    张海抬起头,看着刘小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刘组长,我……我交代。”

    张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但刘小军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知道,这一刻,张海心里的那堵墙,终于塌了。

    七月十日,上午八点。湖东市政府大楼,张海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涌着从西边压过来,像一面灰色的墙,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推近。风比刚才更大了,法国梧桐的枝条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慌乱地翻动书页。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张海桌上的台灯自动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张海说完“我交代”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份调查报告,目光落在那一页资金流向图上,像是要把那张图刻进脑子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刘小军没有催他。他知道,这种沉默是必要的。张海正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从一个试图掩盖一切的人,变成一个愿意说出真相的人。这个过程不能急,不能催,不能打断。他要做的,就是等,耐心地等。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刘小军数着秒针的跳动,从一数到六十,又从六十数到一百二十。两分钟过去了,张海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刘组长,我能不能先喝口水?”张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小军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张海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组长,我从哪里说起?”张海看着刘小军,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从头说起。你和赵志远的关系,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办事,他给了你什么,你为他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刘小军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张海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表示反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思路。

    “一九九八年,我二十七岁,在湖东市政府办公室当科员。那年春天,赵志远调到湖东市当副市长,分管经济工作。他要找一个秘书,办公室推荐了几个人,我是其中之一。面试那天,赵志远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喝酒吗?我说不喝。第二个问题,你打牌吗?我说不打。第三个问题,你怕不怕得罪人?我说不怕。”

    张海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问题,是他选秘书的标准。不喝酒,不打牌,不怕得罪人。不喝酒,就不会酒后失言。不打牌,就不会被人做局。不怕得罪人,才能替他挡住那些不该见的人、不该办的事。我当时以为他是真的欣赏我,现在想想,他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

    刘小军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张海的每一句话,他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一个字不漏。

    “给赵志远当秘书那四年,是我最累的四年,也是我最害怕的四年。他表面上对下属很好,很和蔼,很关心,但他骨子里是一个非常多疑、非常冷酷的人。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他交给我办的事,从来不会说透,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让我自己去猜。我猜对了,他就笑一笑。我猜错了,他就不说话,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张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〇〇二年,赵志远要调走了,去当湖东市的市长。走之前,他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小张,你跟我干了四年,我很满意。你现在是副科级,我走之前会把你提到正科,安排到市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海停下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我当时很感激他,觉得他是一个好领导。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次提拔,每一次推荐,都是有条件的。他不是白给的人,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你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刘小军抬起头,看着张海。“他什么时候开始让你还的?”

    张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睁开眼睛,眼眶又红了。

    “二〇一五年。那一年,我刚当上副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赵志远已经是汉东省的副省长了,分管的工作还是那些——交通、能源、重大项目。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个叫王建国的老板,想做湖东市的城市快速路二期工程,让我关照一下。”

    王建国。刘小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我当时很犹豫。城市快速路二期工程,总投资十二个多亿,是湖东市当年最大的项目。如果我在招投标上做手脚,风险太大了。但我又不敢拒绝赵志远。他在汉东省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太深了。如果得罪了他,我这个副市长可能干不长。”

    张海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把王建国介绍给了刘金宝,让刘金宝去做这个项目。刘金宝是我的连襟,做建筑工程的,他有资质,有经验,也有办法把项目做成。我让刘金宝和王建国合作,湖东市建工集团出面投标,王建国出资金,项目做成了,利润对半分。”

    刘小军停下笔,问:“这个办法,是赵志远授意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张海说:“我自己想的。赵志远只说了让我关照王建国,没有说具体怎么做。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让王建国拿到项目就行。至于我是介绍给别人,还是自己上,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结果。”

    刘小军继续问:“湖东市建工集团中标之后,王建国拿到了什么?”

    张海说:“王建国拿到的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工程的转包权。湖东市建工集团中标之后,把整个工程转包给了王建国的公司,只收了百分之五的管理费。王建国拿到工程之后,又层层转包下去,最后真正干活的施工单位,拿到的钱还不到总投资的百分之四十。”

    刘小军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百分之五的管理费,换来了百分之六十的利润空间。王建国用这种手段,从湖东市的市政工程中榨取了巨额利润。而这些钱,最终有一部分流到了赵志远的口袋里,流到了张海的口袋里,流到了刘金宝的口袋里。

    “张海,你在湖东市建工集团和王建国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刘小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张海低下头,不敢看刘小军的眼睛。

    “我是中间人。刘金宝负责和王建国谈条件,我负责让湖东市建工集团中标。为了确保中标,我在招标文件中设置了一些排他性条款,只有湖东市建工集团符合条件。其他投标单位,要么资质不够,要么业绩不足,要么技术方案不达标。总之,不管他们怎么投,中标的都只能是湖东市建工集团。”

    刘小军在笔记本上写下“招标舞弊”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你从这些项目中,拿了多少钱?”

    张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城市快速路二期工程,我拿了两百万。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我拿了三百万。新区地下综合管廊,我拿了两百五十万。轨道交通一号线,我拿了五百万。还有一些零散的项目,加起来大概两百万左右。总共……一千四百五十万。”

    刘小军算了一下。一千四百五十万,对于一个副厅级的副市长来说,相当于他一辈子工资的总和。而这些钱,只是他通过刘金宝从王建国的项目中拿到的。赵志远拿到的更多——光是王建国账本上记录的三千万,就比张海多了一倍。

    “这些钱,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张海说:“通过刘金宝。刘金宝把项目利润分成之后,把属于我的那部分转到张敏的账户上。张敏是我妹妹,她的账户是我在用。每次转账,刘金宝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金额和时间,然后我去查账。钱到了之后,我分批取出来,一部分存在家里,一部分买了理财产品和房产。”

    刘小军问:“你家里现在有多少现金?”

    张海说:“大概三百万左右。存在家里的保险柜里。剩下的钱,买了两套房子,一套在湖东市新区,一套在海边的一个旅游城市。理财产品的本金加起来大概五百万。”

    刘小军把这些数字一一记下来。一千四百五十万的总数,三百万的现金,五百万的理财,两套房产。这些数字,将成为张海犯罪的铁证。

    “赵志远知道你从这些项目中拿了多少钱吗?”刘小军问。

    张海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从不过问这些细节。他只关心王建国有没有拿到项目,王建国有没有按时给他送钱。至于下面的人拿了多少,他不管,也不问。但他心里清楚,他吃肉,总要给别人留口汤喝。不然,谁替他办事?”

    刘小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张海,你知道赵志远的第二个账本吗?”

    张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水杯被碰倒了,水洒了一桌。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刘小军,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第二个账本?”张海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刘小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但水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张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艰涩地说:“我知道。王建国有一个账本,专门记录给赵志远送钱的明细。赵志远也知道这个账本的存在,他曾经让我找王建国要回那个账本。但我没有找到。王建国太狡猾了,他把账本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刘小军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赵志远让张海去找王建国要账本——这说明赵志远早就知道账本的存在,也早就担心账本会落到纪委手里。但他没有找到,因为王建国把账本藏得太好了。现在,账本在刘小军手里,但赵志远还不知道。

    “赵志远是什么时候让你去找账本的?”

    张海想了想,说:“二〇二一年秋天。那时候王建国已经被省纪委盯上了,赵志远听到了风声,很紧张。他让我去找王建国,说愿意出五百万买回那个账本。我去找了王建国,王建国拒绝了。他说账本是他的护身符,谁都不能给。后来王建国被抓了,赵志远更加紧张了,他曾经想过要跑,但最后还是没跑。他觉得账本在王建国手里,王建国不一定敢交代。只要王建国不交代,他就没事。”

    刘小军冷笑了一声。赵志远太自信了,也太天真了。他以为王建国会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但他错了。王建国交代了账本的存在,交代了给赵志远送钱的经过。虽然王建国在最后时刻收回了部分口供,但账本本身,已经足够让赵志远万劫不复。

    “张海,除了王建国的项目,赵志远在汉东省还有哪些腐败行为?”

    张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很多事情不会跟我说,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他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我只知道他在汉东省的关系网很大,很多人靠他升官发财,很多人替他办事跑腿。但具体有哪些人,我不清楚。”

    刘小军继续问:“王德利呢?赵志远的第二个秘书。他在赵志远的腐败网络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海说:“王德利是赵志远最信任的秘书。赵志远在汉东省当副省长的时候,王德利一直跟着他。赵志远很多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都是王德利去办的。王德利这个人,比我能干,也比我能忍。他在赵志远身边待了八年,什么事情都见过,什么事情都知道。如果他愿意开口,他能说出来的东西,比我多十倍。”

    刘小军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德利——关键人物”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王德利现在在省发改委当处长,你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赵志远的腐败行为?”

    张海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一件事。二〇一九年,赵志远已经是内城某部委的副部长了,但他还在插手汉东省的事情。那一年,汉东省有一个高速公路项目,总投资两百多个亿,需要国家发改委批准。赵志远让王德利去找王建国,让王建国出钱,赵志远去跑关系。后来项目批下来了,王建国拿了工程的转包权,赵志远拿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王德利肯定也拿了。”

    刘小军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高速公路项目,总投资两百多亿,王建国出钱,赵志远跑关系,王德利做中间人。这条线索,和王建国的账本完全吻合。

    谈话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张海从最初的紧张、恐惧、犹豫,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多年的重担。他说了很多,说了赵志远的冷酷和多疑,说了刘金宝的精明和贪婪,说了自己的挣扎和悔恨。有些话,他一边说一边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份调查报告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

    刘小军始终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安慰他。他不是来当心理医生的,他是来查案的。张海的眼泪,不是忏悔,而是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自己的罪行,而是即将到来的惩罚。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谈话结束。

    刘小军关掉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他看着张海,张海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张海,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属实,属于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查实有隐瞒或者虚假,后果你是知道的。”刘小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尺子,量着张海的罪行。

    张海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刘组长,我没有隐瞒。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知道我犯了罪,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刘小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赵刚和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表情严肃。

    “赵刚,带张海同志去招待所。从今天起,他不能离开招待所,不能和外界联系,直到组织上做出正式处理决定。”刘小军说。

    赵刚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对张海说:“张市长,请。”

    张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桌上的台灯关掉,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每一件东西——办公桌、书柜、沙发、墙上挂的字画、窗台上摆的盆栽——眼神里满是不舍。他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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