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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公主府。

    府门紧闭,铜环冰冷,谢绝了一切访客。

    卫子夫的车驾,被管家躬身拦下。

    “卫夫人,公主殿下偶感风寒,实在不便见客。”

    管家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的为难却藏不住。

    卫子夫没有强求。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陛下赏赐的补品,劳烦管家转交。”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方洗得发白的锦帕。

    “还有此物,卫青托我,物归原主。”

    管家接过,看着那方平平无奇的锦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卫子夫没有解释,转身登车,车轮碾过长安的街道,悄然无声。

    卧房内,平阳公主刘莘靠在榻上,身上闻不到一丝病气,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管家将锦盒与锦帕呈上。

    她打开锦盒,是上好的人参、灵芝,是帝王无声的安抚,更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随手将锦盒扔在一旁,拿起了那方锦帕。

    那丛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蒲苇,狠狠刺入她的眼帘。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七年前,马场春日,她策马扬鞭,笑傲风月,随手从路边摘下,别于发间。

    后来,不知所踪。

    原来,是被他捡了去。

    原来,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她的指节寸寸攥紧,攥得发白,死死捏住那块见证了她心事的布料。

    没有眼泪。

    她缓缓走到一旁的铜制火盆前,松手。

    锦帕飘落,被盆中熊熊燃烧的银骨炭,瞬间吞噬。

    那株蒲苇在火焰中绝望地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不甘的、无声的轻烟。

    断了。

    她看着那点转瞬即逝的余烬,心想。

    彻彻底底地,断了。

    **********

    元光元年,初春。

    卫青大婚前夜。

    长安城里,华灯初上,夜色如魅。

    卫府上下,张灯结彩,满目的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卫青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对着一轮残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想起了阿姊卫子夫的话。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想起了平阳那双含泪的眼。

    他想起了夏婵那张死寂的脸。

    他拿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尽数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胸口一片滚烫。

    也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明日起,他不再只是卫青。

    他是大汉的太中大夫,是将要封侯拜将的将军。

    是夏婵的夫君。

    是卫家的,顶梁柱。

    他将酒壶重重放下,起身,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刀光在月下,划开一道冰冷的,决绝的弧。

    他的人生,再无退路。

    **************

    卫青大婚当天,长安城里,十里红妆,极尽荣宠。

    太后懿旨,陛下恩赏,太常主婚。

    卫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玉娇挽着东方朔的手臂下车,看着满目刺眼的红,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你说,这算不算是,一场喜丧?”她低声问。

    东方朔摇着他那把破蒲扇,眼中难得没有了戏谑。

    “喜的是卫家又多了一道护身符,丧的是……少年人最后一点念想。”

    玉娇不再说话,将早已备好的贺礼递给了管家。

    卫府内,鼓乐喧天,宾客满座。

    卫子夫今日破例亲至,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在喜宴上的一切,心如刀割,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新郎官卫青,一身大红婚服,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精致人偶。

    他端着酒杯,对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宾客,机械地举杯,饮尽。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吞下的是一片片烧红的刀。

    新房内,夏婵盖着红盖头,端坐床沿。

    前院的喧嚣,与她无关。

    盖头下的脸,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只有一片冰冷的,凝固的麻木。

    吉时已到,她被喜娘扶着走出,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麻木地行着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

    卫青拜下,夏婵跟着鞠躬,动作僵硬。

    “二拜高堂——”

    卫青和夏婵再对着高堂那空空如也的母亲牌位,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彻正堂,尖锐刺耳。

    卫青转身,面向夏婵,正欲躬身。

    “阳信长公主殿下,贺礼到——”

    正堂外,内侍的唱喏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卫青的身体,僵在原地,那个即将拜下的动作,凝固成了一尊悲凉的雕像。

    他对面,红盖头下的夏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一名平阳府的内侍,手捧紫檀木托盘,缓步而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托盘上,是一对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如意。

    那贺礼的寓意,万事如意。

    何其讽刺。

    内侍将托盘举到卫青面前。

    “长公主祝卫大夫与卫娘子,万事如意,百年好合。”

    卫青看着那对玉如意,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一抖。

    他伸出手去接,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石,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

    他猛地一缩,其中一只玉如意从托盘边缘滑落。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刺破了满堂的寂静。

    羊脂白玉如意,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满堂哗然,宾客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卫青蹲下身,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玉。

    锋利的断口,轻而易举地割破了他的掌心。

    鲜红的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洁白如雪的碎玉。

    他站起身,将那一手尖锐的碎片和淋漓的鲜血,死死攥在拳心。

    他看向那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替我,谢过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份‘万事’‘如意’,卫青……心领了。”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对着满堂宾客,继续一杯一杯地敬酒。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是夜,洞房。

    红烛摇曳,光影凄迷。

    卫青被半扶半扛地送进新房,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夏婵为他除去外衣,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像在处理一件冰冷的,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烛光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褪去了白日的冷硬,竟有了一丝令人心碎的脆弱。

    夏沉寂的心,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

    嫁给他,总好过在那座冰冷的宫城里,耗尽一生。

    她扶他躺下,准备吹熄蜡烛。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卫青睁开了眼。

    那双锐利如炬的眼睛,此刻被酒意烧得一片迷离,像两团燃烧的星辰。

    他看着她,看着她一身大红的嫁衣,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八抬大轿,迎你入门……我兑现诺言了。”

    他笑了,那笑意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压抑了太久的深情。

    “阿莘……”

    他低声唤着,声音缱绻,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爱意。

    夏婵的身体,瞬间僵住。

    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莘。

    平阳长公主的小字。

    果然。

    原来,今日所有的痛苦与失态,所有的隐忍与不甘,都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而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被强塞给他的,用来斩断他念想的,工具。

    卫青在醉意中将她拉入怀中,滚烫的唇毫无章法地覆了上来。

    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不属于她的,苦涩的眼泪。

    夏婵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在他耳边,用冰一样冷,刀一样利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清楚。”

    “我,是,夏,婵。”

    卫青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

    夏婵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

    她起身,走向那对燃烧的龙凤红烛。

    “噗——”

    火焰瞬间熄灭。

    洞房之内,一片死寂的,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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