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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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现在要想办法从一个敌不动我不动的超级大保镖手里拿到那支箭吗？”米斯达放下手，[镇魂曲]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斗兽场出口的光线中了，他侧过头看去，从鼻腔中挤出两声不像是笑的笑，语气明显是在说反话的拖沓调子，“这可真是个轻松的差事啊。”
布加拉提不置可否，他转而问向波鲁纳雷夫：“所以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或者高见吗，波鲁纳雷夫先生？”这种时候来询问一下比较专业的人士的意见还是比较有用的。
波鲁纳雷夫捏了捏眉心，将微微涣散的眼神凝结在一起，认真提议：“我的建议是跟上去，边走边想。”
“我同意。”阿布德尔赞同，“在原地站着不会让答案自己走过来。”
里苏特现在在梅洛尼的身体里，现在的视线高度比自己原本身形矮得多，在开口时微微挺直了腰板：“那现在就准备动身吧。别等[镇魂曲]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范围里了。”他顿了一下，还是叮嘱，“注意保持距离。谁也别急着去碰那支箭。”
其他人在讨论着之后的战术，米斯达往旁边走了几步后侧过身，想起在刚刚的试探中，左轮里的子弹几乎全都打了出去，他抖开弹巢检查，里面果然只剩下了一颗孤零零的子弹，是五号负责的那一颗。
米斯达没多想，朝特莉休的方向伸出手来：“特莉休，我带的子弹都在你身上。全部拿给我，它们就在靴子内侧。”
“啊，哦。”闻言，特莉休便蹲下弯腰，伸手探进米斯达那只靴子的内侧，手指在靴筒里摸了两下，指尖触到了一小把冰凉的金属弹头。
她将它们拢在掌心里，递给米斯达。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米斯达伸过来的手的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失衡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特莉休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了，但那只手在伸出去的半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位置，她眨眨眼，手指开始发颤。
而不知情的米斯达还在催促：“别磨磨蹭蹭的了，快把子弹给我。”
特莉休收回手。
她的手掌摊开，里面空无一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向米斯达，咽了一口口水，嗓子还是因为紧张而干燥：“米、米斯达……”
米斯达若有所感，他感觉手掌里多了什么东西，他蹲下，张开手掌。
是一把子弹，那些金属弹头正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那视线延伸出去就会顺势看到地面的情形，几枚子弹正骨碌碌地在地面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然后在他脚边停下来。
他数了数。
四枚。
呼吸节奏马上就乱了套，米斯达眼前一晕，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就剩下自己和地上的那四颗刺眼的黄铜子弹。他的手指在微微握紧，指节泛白。那些子弹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过于真实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痛感让米斯达回过了神。
“……飞跃了，刚才又有数秒钟被削除了！”乔鲁诺也注意到了后方的异样，更何况刚才他们还在说这话，下一刻就好像要动身了，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样的割裂感只能是[绯红之王]的能力所造成的。
纳兰迦也回头看向米斯达这边，地面上那几枚正在缓慢停止滚动的子弹也应着乔鲁诺所说：“搞……搞什么！子弹明明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里苏特直接拨开挡在面前的伊鲁索快步走到乌龟旁边，透过乌龟壳上那枚红宝石钥匙的表面朝内部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空间内扫过一圈，在形兆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空间里的人：“虹村形兆的身体有移动过吗？”
外面发生的事情在空间里并没有那么明显，杰拉德瞥了一眼被捆着双手双脚侧头倒在角落的形兆的身体，抱臂抬头回复里苏特的问话：“没有，他一直都没动弹过。”
霍尔马吉欧用左手搓搓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一个不太好看的结：“啧……刚刚确实又被削除了时间没错吧？但我们根本没看到[绯红之王]被放出来、更没看见迪亚波罗收回替身没错。”
伊鲁索习惯性地刻薄接话：“而且这家伙为什么要削除时间？从虹村形兆的位置来看，他也没有借机行动、移动半步啊。”
“警戒四周！迪亚波罗就在附近！”波鲁纳雷夫心觉不对，赶紧招呼其他人进行防备。
特莉休感到一阵寒意，她抬起眼来。
拱门、石柱、阴影……
“不……不是的！”她恐惧又困惑地发抖，特莉休快速地摇摇头，即使单薄无力也在第一时间否定了那个危险的想法，“我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不在这里，不在我们附近。”
米斯达还站在原地，握着那一把子弹，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子弹。
他张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这句话在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却是没由头的荒谬：“特莉休，再丢掉一发子弹……”
“什么？”特莉休侧过头看他。
“我叫你从我的手掌上再丢掉一发子弹。”米斯达的声音更紧了，像是每一个字都咬在牙缝之间，“掉在地上的子弹有‘4’发啊——”
之前在撒丁岛的时候就曾因为米斯达这种奇怪的迷信而耽误了一天，当时选择和普罗修特一起出门但一整天下来也没有出任何意外的贝西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烦躁地吼道：“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样无聊的事情了！”
“快点丢下去啊！”但米斯达无视了贝西的劝阻，声音拔高了，他有不好的预感，这次和上次的“4”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级别的“4”，“掉在地上的子弹竟然有‘4’发——‘4’就是不行，无论如何，‘4’这个数字就是不能出现在我周围！！”
他侧头，把手伸向她，催促着已经怔住的特莉休将自己手里的子弹拨掉一颗，任谁都可以听出那急促的声音里有着真诚的恳求：“如果是你交到我手上时弄掉的，那你就必须再弄掉一发子弹才行，求你了特莉休，快点——快点弄掉一发啊！”
贝西站在旁边看着米斯达那副已经快要绷断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猛地扬起手照着米斯达的后脑勺狠狠捶了一拳。
他本来就不会因为米斯达此刻待在特莉休的身体而怜香惜玉，那一下不轻，普罗修特本人就有着结实的肩背和强劲的力度，贝西也没收着力……米斯达被他捶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手中那把子弹在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时一松手——全部撒了出去。
金属弹头在石板上弹跳着散开，滚向不同的方向，发出细碎的凌乱的声响。
“现在好了吧？！”贝西收回拳头，现在身处普罗修特的身体里，现在这样的雷厉风行还颇有些普罗修特的风范，是普罗修特做久了之后自然而然被染色了的语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情况和迪亚波罗削除时间的目的！没人陪你玩有没有关于‘4’的无聊过家家！”
米斯达稳住身形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但最终没有反驳。
子弹全都散落在地上，他已经数不清是几颗了。
小插曲不能耽误他们的警觉，乔鲁诺在这个间隙开口：“他真的是迪亚波罗吗？”他冷静地打断了骚动，强行用排除错误选项的审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如果他不在虹村形兆先生的这具身体里，那刚才削除时间的人在哪里？”
他停顿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推论站得住脚才继续说了下去：“特莉休刚才也说了，从我们醒过来到现在，都没有感受到‘迪亚波罗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答案，但既然刚才时间被削除，那就表示能够操纵[绯红之王]的迪亚波罗确实不在那具肉体之内。”
“还有，他为什么要削除这段时间？刚才那段被削除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布加拉提接过了那句话，他抱着臂，眉头蹙起，“迪亚波罗要削除时间，必然有某个原因。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
线索似乎断了，阿布德尔才提议道：“要不要再警戒一下四周？万一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混到斗兽场里面了……”
但等他聊到这个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梅戴呢？”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慢了半拍，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在四周寻找那个人。
没有。
刚才还站在他们之间的，但此刻已经完全不在视野范围内了。
波鲁纳雷夫喊了一声：“梅戴？”
“德拉梅尔先生！”没有听到回应的乔鲁诺着急了。
布加拉提意识到不对，同样跟着喊了一声：“梅戴？”
霍尔马吉欧也变得不那么笃定了：“梅戴——”
没人应。
加丘在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刚才关于时间删除的整个讨论过程中，梅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插话，没有分析，没有提出建议，全程沉默。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习惯，梅戴从来不会在这种需要做决定的重要时刻保持安静。
“还愣着干什么呢！人丢了就他妈的快找人去啊！”加丘攥紧拳头，转过身一拳凿在身边的石柱上，“这么大个人能跑到哪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
拳面在砸到石柱表面的时候，加丘感觉到了一种与粗糙石面截然不同的触感。
湿润的、正在流动的液体。
液体因为他的击打而溅开来，有几滴落在他自己的鼻子上。
加丘僵住。
他能感觉到那滴液体正在顺着鼻梁往下滑，沿着他嘴唇上方的轮廓线缓慢地流向嘴角。舌头微微探出来，加丘下意识舔了一下，在那滴液体接触到舌尖的时候尝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味。
温热而浓郁、还带着刚刚离开血管时才有的温度。
血。
加丘的大脑白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慢慢沿着自己旁边那根石柱的柱体向上攀爬，越过那些被风蚀的纹路和月光投下的棱角分明的阴影，抵达了拱券的最高处。
那个倒挂在石柱上的身体正安静地悬在那里，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被穿透。
从后背刺入，从胸前刺出。血液顺着伤口向下流淌，沿着衣摆和裤腿的边缘汇聚成几条条细长的血流，在石柱表面留下一道逐渐加深的暗红色轨迹。
那具身体穿着的衣服还是加丘几个小时前才从自己身上换下来的薄衫，腰后的宝石坠子被染透了。
而那颗低垂着的脑袋映着晨光，短促的浅蓝色，当初这样的颜色让加丘一度以为自己的发色真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直到他遇到——
加丘的嘴张开着，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大口呼吸，看着那具正在缓慢滴血的身体，血液顺着石柱的表面积聚成更大片的血迹，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脱离石面，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血……”
“他妈的是血……他、他挂在上面——！！”那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调了。
闻言，波鲁纳雷夫猛地仰起头，然后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一样晃了一下。“梅戴？！”
本能指使他跑起来时重心不稳，脚在石板上踏了两步才找到节奏，踉跄地穿过人群冲过去。在跑出几步后他才发现那具身体挂得比想象的要高得多，仰头去看，结果接到了一脸的血，此时非彼时的被血糊了眼，复杂的情绪让膝盖猛地一软，波鲁纳雷夫差点跪下去。
乔鲁诺冲了过去，脚步在人与人之间快速交替，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用身体撞开那些挡在面前的人。“都、都让开！让我到前面去！”声音在奔跑中断了一拍，然后重新续上，他在努力维持但已经快要绷断的声线，“各位，都让开！”
云朵似乎被风吹开，特莉休被亮堂些的晨光晃了眼，眼前那具倒挂的身影好像正在晨光下缓慢地旋转一样，血液顺着衣摆滴落。“梅戴？梅戴？！”不受控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在上面啊！”
霍尔马吉欧瞳孔巨震捂住了自己的嘴，想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回去，但他颤抖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不可能……”就算把含混不清的声音闷在了手掌心里，可因为没有完全捂住嘴巴，另一半嘶吼从缝隙中漏了出来，“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啊！！”
里苏特也跟着转过了身，侧牙狠狠咬了一下口腔内的肉，疼痛支撑着他保持清醒，随后果断下令，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喊叫，在混乱中强行撕裂出来理智：“警戒周围！快！！”他扫过那些还在或呆滞或慌乱的人影，声音又拔高一截，“耳朵都聋了吗！？都给我警戒周围！！伊鲁索！索尔贝！！”
米斯达如梦初醒，朝着石柱的方向冲去：“梅戴！！！”他双手扒住了石柱，勉强用高跟鞋踩住了石栏，用力去够着近在咫尺却仿若远在天边的身体，“快把铁栏杆弄断啊、快啊！谁来——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弄断栏杆啊……”他想到了什么，急忙去叫布加拉提。
被一拥而上的人挤到了一边的纳兰迦赶紧在里苏特施令的时候便叫出了[航空史密斯]，开足马力的[航空史密斯]直冲云霄，二氧化碳雷达也在扫描着这附近的区域。
可暂时分配到身上的任务没有把纳兰迦的注意力分开多久，他发抖地喃喃：“快点……快点把梅戴弄下来啊……”
布加拉提深呼吸数次，已经从震惊中挤出了足够力气，他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索尔贝，朝着那根石柱的方向跨了一步：“交给我！让我来处理就好！”他的保证跟在里苏特的命令之后压住了混乱，然后布加拉提侧过头朝米斯达厉声道，“你也快装上子弹，米斯达——还会来的，迪亚波罗他已经展开攻击了！”
紧接着他踩在霍尔马吉欧的肩膀上离那铁栅更近一步：“都让开。”
“[钢链手指]！”
蓝白色虚影在布加拉提身侧浮现出来，拳头朝着那几根穿透了梅戴身体的铁栏杆的底部砸了过去。金色的拉链在金属表面绽开，从贯穿点开始向两侧延伸，然后在他收紧手腕同一时被拉开。
里苏特还在附近让其他人进行防御，不过现在的紧急情况让任何人都需要在极度紧绷中强行维持平稳，他也有些不稳定：“警戒四周！迪亚波罗不会只削除一次就罢休。他肯定还在附近……”
那几根铁杆被剥离下来。
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梅戴的身体跟着它们一齐落了下来。
波鲁纳雷夫赶紧扑过去接住他。
那具身体比他想象中要重，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支撑，软绵绵地沉在波鲁纳雷夫的怀里，冲击力让他往后踉跄半步才稳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从那些伤口中全都涌出来，浸透了布加拉提的衣服，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正在迅速扩散的深红。
“接住了、我接住了！”波鲁纳雷夫立刻收紧手臂，触感告诉他，这具已经开始冰凉的身体确实在怀里，“乔鲁诺！快替他疗伤！快把铁栏杆从伤口里拔出来——”他抬起头四处寻人，一开始还看错了方向。
猛烈的感情能直直透出那双溢出了眼泪的蓝眼睛，烫得加丘浑身一震。
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波鲁纳雷夫找错了人。
他现在的身体是乔鲁诺的，可那滚烫的恳请分毫不假，任谁都会被他打动，去尽全力医救躺在他怀里的人。
那双蓝眼睛错开了。加丘被稍微搡了一下，乔鲁诺喃喃着“抱歉”，快步过去。
乔鲁诺直直跪在了两人旁边。[黄金体验]在乔鲁诺的意志下浮现而出出来，金色的光芒随手掌覆盖在那些贯穿伤口的表面。
“[黄金体验]在治疗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戴已经涣散了的深蓝色眸子，每一个字都被咬得很紧，在安慰别人也在安慰自己，“血止住了，伤口在合，骨头也在接……大家、大家不要紧张！”
波鲁纳雷夫低头轻轻将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捧着，血还在从那些抽出了铁杆后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渗出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去，黑色的侧发遮住了低垂的脸，光线找到了水珠，泪掉在了那人的脸上，顺着梅戴脸颊的弧度滑到了下颚，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压抑的哭腔从发丝之间钻了出来。
“你不是说不会再这样了吗……”
“答应过我的……”
“你太可恶了，你明知道我不会怪你。”
“还这样一次次……”
纳兰迦一直都不敢看那具能唤起无数恐慌的身体到底呈现了一幅什么样的惨状，只能背对着那边死死攥着手，一遍遍看着雷达图的间隙也想知道情况：“梅戴他……他会没事吧？他会醒过来的对吧？”
“操！！操！！我当时就该在他旁边站着的！！”懊悔和愧疚总在悲剧发生的时候从不缺席，加丘在别开脸后就听着里苏特的安排防备于另一侧，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愤怒自责。
不过正在被金色光芒滋润的身体上，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右手手腕、手臂、肩膀、头、喉咙、胸口、腰、腿……一道道贯穿的洞口最终都只剩下一道正在逐渐变淡的粉红色痕迹。
难怪没有任何声音。
喉咙都被扎穿了，肯定无法呼救……
越把死物造成部品就越觉得心悸，乔鲁诺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嘴唇颤动，在表面上所有的伤都治好后，[黄金体验]依旧没有消失，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说道：“好，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骨骼、血管、肌肉也都接上，已经……没有伤处了。”
“因为[黄金体验]，我能感觉到德拉梅尔先生的生命力。”
“他的灵魂还在体内。”
“但是——”乔鲁诺声音低下去。
“但是什么？”
“乔鲁诺，有哪里不对吗？”
波鲁纳雷夫抽泣了两下，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胡乱抹了抹，听出那个转折前的气息，又和阿布德尔同时紧张追问。
乔鲁诺抬手缓缓合上了梅戴的眼睛，可始终无法把视线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如此缓缓解释：“他体内有另一个灵魂。”
“那是不属于德拉梅尔先生的另外一个灵魂。”
消息过于诡异，米斯达以为乔鲁诺在开玩笑，但乔鲁诺从不是那种会在现在开玩笑的人：“……你说什么？另外一个？”
阿布德尔紧跟在后审慎地询问：“能确定是谁的吗？”
乔鲁诺摇摇头：“不行，我只能感觉到它存在。但德拉梅尔先生本人的灵魂还在里面，虽然……”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就看到梅戴浅蓝色的睫毛颤了一下，乔鲁诺立刻闭上嘴，一错不错地看着它慢慢颤动的频率。
眼皮在颤动几次之后浅浅掀开一条缝，瞳孔水润，能看得出还未彻底聚焦，但已经有神采、有意识了。
这次醒过来的过程比正常的流程来说更为快速，而且波鲁纳雷夫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冰蓝色晶茧，他连忙低下头，希望这次很快重新凝聚：“梅戴！梅戴你听得见吗！”
乔鲁诺也凑近一些，金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黄金体验]淡出空气，他把声音放轻，也同样期待着回应：“德拉梅尔先生？”
然后乔鲁诺的脖子被猛地掐住。
那双手在接触到他的气管前就将力度收紧到了极限，乔鲁诺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到那双手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它们像是在梅戴睁眼便锁定了他的位置，乔鲁诺根本没有防备、无法反应的速度像铁钳一样合拢在他的喉咙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正在被用力挤压，空气的通道迅速收窄闭合，肺部反射性扩张却没办法吸入氧气。
[黄金体验]在他的身侧像连错了的信号的电视频道一样，猛烈闪烁一下后黯淡入空气之中。
很难受。
他的瞳孔在眼眶中剧烈地震颤着，目光落在梅戴那双已经聚焦、牢牢落在自己脸上的深蓝如海的眼眸中，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属于德拉梅尔先生的温度。
但乔鲁诺看不太清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压碎了的空气极其微弱地从齿缝间挤出。
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的声带在无声地翕动着——
德拉梅尔先生。
他在叫那个名字。
第八十七章
“现在要想办法从一个敌不动我不动的超级大保镖手里拿到那支箭吗？”米斯达放下手，[镇魂曲]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斗兽场出口的光线中了，他侧过头看去，从鼻腔中挤出两声不像是笑的笑，语气明显是在说反话的拖沓调子，“这可真是个轻松的差事啊。”
布加拉提不置可否，他转而问向波鲁纳雷夫：“所以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或者高见吗，波鲁纳雷夫先生？”这种时候来询问一下比较专业的人士的意见还是比较有用的。
波鲁纳雷夫捏了捏眉心，将微微涣散的眼神凝结在一起，认真提议：“我的建议是跟上去，边走边想。”
“我同意。”阿布德尔赞同，“在原地站着不会让答案自己走过来。”
里苏特现在在梅洛尼的身体里，现在的视线高度比自己原本身形矮得多，在开口时微微挺直了腰板：“那现在就准备动身吧。别等[镇魂曲]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范围里了。”他顿了一下，还是叮嘱，“注意保持距离。谁也别急着去碰那支箭。”
其他人在讨论着之后的战术，米斯达往旁边走了几步后侧过身，想起在刚刚的试探中，左轮里的子弹几乎全都打了出去，他抖开弹巢检查，里面果然只剩下了一颗孤零零的子弹，是五号负责的那一颗。
米斯达没多想，朝特莉休的方向伸出手来：“特莉休，我带的子弹都在你身上。全部拿给我，它们就在靴子内侧。”
“啊，哦。”闻言，特莉休便蹲下弯腰，伸手探进米斯达那只靴子的内侧，手指在靴筒里摸了两下，指尖触到了一小把冰凉的金属弹头。
她将它们拢在掌心里，递给米斯达。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米斯达伸过来的手的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失衡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特莉休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了，但那只手在伸出去的半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位置，她眨眨眼，手指开始发颤。
而不知情的米斯达还在催促：“别磨磨蹭蹭的了，快把子弹给我。”
特莉休收回手。
她的手掌摊开，里面空无一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向米斯达，咽了一口口水，嗓子还是因为紧张而干燥：“米、米斯达……”
米斯达若有所感，他感觉手掌里多了什么东西，他蹲下，张开手掌。
是一把子弹，那些金属弹头正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那视线延伸出去就会顺势看到地面的情形，几枚子弹正骨碌碌地在地面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然后在他脚边停下来。
他数了数。
四枚。
呼吸节奏马上就乱了套，米斯达眼前一晕，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就剩下自己和地上的那四颗刺眼的黄铜子弹。他的手指在微微握紧，指节泛白。那些子弹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过于真实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痛感让米斯达回过了神。
“……飞跃了，刚才又有数秒钟被削除了！”乔鲁诺也注意到了后方的异样，更何况刚才他们还在说这话，下一刻就好像要动身了，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样的割裂感只能是[绯红之王]的能力所造成的。
纳兰迦也回头看向米斯达这边，地面上那几枚正在缓慢停止滚动的子弹也应着乔鲁诺所说：“搞……搞什么！子弹明明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里苏特直接拨开挡在面前的伊鲁索快步走到乌龟旁边，透过乌龟壳上那枚红宝石钥匙的表面朝内部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空间内扫过一圈，在形兆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空间里的人：“虹村形兆的身体有移动过吗？”
外面发生的事情在空间里并没有那么明显，杰拉德瞥了一眼被捆着双手双脚侧头倒在角落的形兆的身体，抱臂抬头回复里苏特的问话：“没有，他一直都没动弹过。”
霍尔马吉欧用左手搓搓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一个不太好看的结：“啧……刚刚确实又被削除了时间没错吧？但我们根本没看到[绯红之王]被放出来、更没看见迪亚波罗收回替身没错。”
伊鲁索习惯性地刻薄接话：“而且这家伙为什么要削除时间？从虹村形兆的位置来看，他也没有借机行动、移动半步啊。”
“警戒四周！迪亚波罗就在附近！”波鲁纳雷夫心觉不对，赶紧招呼其他人进行防备。
特莉休感到一阵寒意，她抬起眼来。
拱门、石柱、阴影……
“不……不是的！”她恐惧又困惑地发抖，特莉休快速地摇摇头，即使单薄无力也在第一时间否定了那个危险的想法，“我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不在这里，不在我们附近。”
米斯达还站在原地，握着那一把子弹，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子弹。
他张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这句话在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却是没由头的荒谬：“特莉休，再丢掉一发子弹……”
“什么？”特莉休侧过头看他。
“我叫你从我的手掌上再丢掉一发子弹。”米斯达的声音更紧了，像是每一个字都咬在牙缝之间，“掉在地上的子弹有‘4’发啊——”
之前在撒丁岛的时候就曾因为米斯达这种奇怪的迷信而耽误了一天，当时选择和普罗修特一起出门但一整天下来也没有出任何意外的贝西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烦躁地吼道：“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样无聊的事情了！”
“快点丢下去啊！”但米斯达无视了贝西的劝阻，声音拔高了，他有不好的预感，这次和上次的“4”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级别的“4”，“掉在地上的子弹竟然有‘4’发——‘4’就是不行，无论如何，‘4’这个数字就是不能出现在我周围！！”
他侧头，把手伸向她，催促着已经怔住的特莉休将自己手里的子弹拨掉一颗，任谁都可以听出那急促的声音里有着真诚的恳求：“如果是你交到我手上时弄掉的，那你就必须再弄掉一发子弹才行，求你了特莉休，快点——快点弄掉一发啊！”
贝西站在旁边看着米斯达那副已经快要绷断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猛地扬起手照着米斯达的后脑勺狠狠捶了一拳。
他本来就不会因为米斯达此刻待在特莉休的身体而怜香惜玉，那一下不轻，普罗修特本人就有着结实的肩背和强劲的力度，贝西也没收着力……米斯达被他捶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手中那把子弹在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时一松手——全部撒了出去。
金属弹头在石板上弹跳着散开，滚向不同的方向，发出细碎的凌乱的声响。
“现在好了吧？！”贝西收回拳头，现在身处普罗修特的身体里，现在这样的雷厉风行还颇有些普罗修特的风范，是普罗修特做久了之后自然而然被染色了的语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情况和迪亚波罗削除时间的目的！没人陪你玩有没有关于‘4’的无聊过家家！”
米斯达稳住身形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但最终没有反驳。
子弹全都散落在地上，他已经数不清是几颗了。
小插曲不能耽误他们的警觉，乔鲁诺在这个间隙开口：“他真的是迪亚波罗吗？”他冷静地打断了骚动，强行用排除错误选项的审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如果他不在虹村形兆先生的这具身体里，那刚才削除时间的人在哪里？”
他停顿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推论站得住脚才继续说了下去：“特莉休刚才也说了，从我们醒过来到现在，都没有感受到‘迪亚波罗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答案，但既然刚才时间被削除，那就表示能够操纵[绯红之王]的迪亚波罗确实不在那具肉体之内。”
“还有，他为什么要削除这段时间？刚才那段被削除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布加拉提接过了那句话，他抱着臂，眉头蹙起，“迪亚波罗要削除时间，必然有某个原因。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
线索似乎断了，阿布德尔才提议道：“要不要再警戒一下四周？万一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混到斗兽场里面了……”
但等他聊到这个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梅戴呢？”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慢了半拍，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在四周寻找那个人。
没有。
刚才还站在他们之间的，但此刻已经完全不在视野范围内了。
波鲁纳雷夫喊了一声：“梅戴？”
“德拉梅尔先生！”没有听到回应的乔鲁诺着急了。
布加拉提意识到不对，同样跟着喊了一声：“梅戴？”
霍尔马吉欧也变得不那么笃定了：“梅戴——”
没人应。
加丘在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刚才关于时间删除的整个讨论过程中，梅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插话，没有分析，没有提出建议，全程沉默。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习惯，梅戴从来不会在这种需要做决定的重要时刻保持安静。
“还愣着干什么呢！人丢了就他妈的快找人去啊！”加丘攥紧拳头，转过身一拳凿在身边的石柱上，“这么大个人能跑到哪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
拳面在砸到石柱表面的时候，加丘感觉到了一种与粗糙石面截然不同的触感。
湿润的、正在流动的液体。
液体因为他的击打而溅开来，有几滴落在他自己的鼻子上。
加丘僵住。
他能感觉到那滴液体正在顺着鼻梁往下滑，沿着他嘴唇上方的轮廓线缓慢地流向嘴角。舌头微微探出来，加丘下意识舔了一下，在那滴液体接触到舌尖的时候尝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味。
温热而浓郁、还带着刚刚离开血管时才有的温度。
血。
加丘的大脑白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慢慢沿着自己旁边那根石柱的柱体向上攀爬，越过那些被风蚀的纹路和月光投下的棱角分明的阴影，抵达了拱券的最高处。
那个倒挂在石柱上的身体正安静地悬在那里，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被穿透。
从后背刺入，从胸前刺出。血液顺着伤口向下流淌，沿着衣摆和裤腿的边缘汇聚成几条条细长的血流，在石柱表面留下一道逐渐加深的暗红色轨迹。
那具身体穿着的衣服还是加丘几个小时前才从自己身上换下来的薄衫，腰后的宝石坠子被染透了。
而那颗低垂着的脑袋映着晨光，短促的浅蓝色，当初这样的颜色让加丘一度以为自己的发色真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直到他遇到——
加丘的嘴张开着，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大口呼吸，看着那具正在缓慢滴血的身体，血液顺着石柱的表面积聚成更大片的血迹，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脱离石面，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血……”
“他妈的是血……他、他挂在上面——！！”那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调了。
闻言，波鲁纳雷夫猛地仰起头，然后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一样晃了一下。“梅戴？！”
本能指使他跑起来时重心不稳，脚在石板上踏了两步才找到节奏，踉跄地穿过人群冲过去。在跑出几步后他才发现那具身体挂得比想象的要高得多，仰头去看，结果接到了一脸的血，此时非彼时的被血糊了眼，复杂的情绪让膝盖猛地一软，波鲁纳雷夫差点跪下去。
乔鲁诺冲了过去，脚步在人与人之间快速交替，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用身体撞开那些挡在面前的人。“都、都让开！让我到前面去！”声音在奔跑中断了一拍，然后重新续上，他在努力维持但已经快要绷断的声线，“各位，都让开！”
云朵似乎被风吹开，特莉休被亮堂些的晨光晃了眼，眼前那具倒挂的身影好像正在晨光下缓慢地旋转一样，血液顺着衣摆滴落。“梅戴？梅戴？！”不受控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在上面啊！”
霍尔马吉欧瞳孔巨震捂住了自己的嘴，想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回去，但他颤抖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不可能……”就算把含混不清的声音闷在了手掌心里，可因为没有完全捂住嘴巴，另一半嘶吼从缝隙中漏了出来，“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啊！！”
里苏特也跟着转过了身，侧牙狠狠咬了一下口腔内的肉，疼痛支撑着他保持清醒，随后果断下令，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喊叫，在混乱中强行撕裂出来理智：“警戒周围！快！！”他扫过那些还在或呆滞或慌乱的人影，声音又拔高一截，“耳朵都聋了吗！？都给我警戒周围！！伊鲁索！索尔贝！！”
米斯达如梦初醒，朝着石柱的方向冲去：“梅戴！！！”他双手扒住了石柱，勉强用高跟鞋踩住了石栏，用力去够着近在咫尺却仿若远在天边的身体，“快把铁栏杆弄断啊、快啊！谁来——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弄断栏杆啊……”他想到了什么，急忙去叫布加拉提。
被一拥而上的人挤到了一边的纳兰迦赶紧在里苏特施令的时候便叫出了[航空史密斯]，开足马力的[航空史密斯]直冲云霄，二氧化碳雷达也在扫描着这附近的区域。
可暂时分配到身上的任务没有把纳兰迦的注意力分开多久，他发抖地喃喃：“快点……快点把梅戴弄下来啊……”
布加拉提深呼吸数次，已经从震惊中挤出了足够力气，他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索尔贝，朝着那根石柱的方向跨了一步：“交给我！让我来处理就好！”他的保证跟在里苏特的命令之后压住了混乱，然后布加拉提侧过头朝米斯达厉声道，“你也快装上子弹，米斯达——还会来的，迪亚波罗他已经展开攻击了！”
紧接着他踩在霍尔马吉欧的肩膀上离那铁栅更近一步：“都让开。”
“[钢链手指]！”
蓝白色虚影在布加拉提身侧浮现出来，拳头朝着那几根穿透了梅戴身体的铁栏杆的底部砸了过去。金色的拉链在金属表面绽开，从贯穿点开始向两侧延伸，然后在他收紧手腕同一时被拉开。
里苏特还在附近让其他人进行防御，不过现在的紧急情况让任何人都需要在极度紧绷中强行维持平稳，他也有些不稳定：“警戒四周！迪亚波罗不会只削除一次就罢休。他肯定还在附近……”
那几根铁杆被剥离下来。
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梅戴的身体跟着它们一齐落了下来。
波鲁纳雷夫赶紧扑过去接住他。
那具身体比他想象中要重，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支撑，软绵绵地沉在波鲁纳雷夫的怀里，冲击力让他往后踉跄半步才稳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从那些伤口中全都涌出来，浸透了布加拉提的衣服，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正在迅速扩散的深红。
“接住了、我接住了！”波鲁纳雷夫立刻收紧手臂，触感告诉他，这具已经开始冰凉的身体确实在怀里，“乔鲁诺！快替他疗伤！快把铁栏杆从伤口里拔出来——”他抬起头四处寻人，一开始还看错了方向。
猛烈的感情能直直透出那双溢出了眼泪的蓝眼睛，烫得加丘浑身一震。
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波鲁纳雷夫找错了人。
他现在的身体是乔鲁诺的，可那滚烫的恳请分毫不假，任谁都会被他打动，去尽全力医救躺在他怀里的人。
那双蓝眼睛错开了。加丘被稍微搡了一下，乔鲁诺喃喃着“抱歉”，快步过去。
乔鲁诺直直跪在了两人旁边。[黄金体验]在乔鲁诺的意志下浮现而出出来，金色的光芒随手掌覆盖在那些贯穿伤口的表面。
“[黄金体验]在治疗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戴已经涣散了的深蓝色眸子，每一个字都被咬得很紧，在安慰别人也在安慰自己，“血止住了，伤口在合，骨头也在接……大家、大家不要紧张！”
波鲁纳雷夫低头轻轻将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捧着，血还在从那些抽出了铁杆后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渗出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去，黑色的侧发遮住了低垂的脸，光线找到了水珠，泪掉在了那人的脸上，顺着梅戴脸颊的弧度滑到了下颚，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压抑的哭腔从发丝之间钻了出来。
“你不是说不会再这样了吗……”
“答应过我的……”
“你太可恶了，你明知道我不会怪你。”
“还这样一次次……”
纳兰迦一直都不敢看那具能唤起无数恐慌的身体到底呈现了一幅什么样的惨状，只能背对着那边死死攥着手，一遍遍看着雷达图的间隙也想知道情况：“梅戴他……他会没事吧？他会醒过来的对吧？”
“操！！操！！我当时就该在他旁边站着的！！”懊悔和愧疚总在悲剧发生的时候从不缺席，加丘在别开脸后就听着里苏特的安排防备于另一侧，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愤怒自责。
不过正在被金色光芒滋润的身体上，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右手手腕、手臂、肩膀、头、喉咙、胸口、腰、腿……一道道贯穿的洞口最终都只剩下一道正在逐渐变淡的粉红色痕迹。
难怪没有任何声音。
喉咙都被扎穿了，肯定无法呼救……
越把死物造成部品就越觉得心悸，乔鲁诺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嘴唇颤动，在表面上所有的伤都治好后，[黄金体验]依旧没有消失，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说道：“好，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骨骼、血管、肌肉也都接上，已经……没有伤处了。”
“因为[黄金体验]，我能感觉到德拉梅尔先生的生命力。”
“他的灵魂还在体内。”
“但是——”乔鲁诺声音低下去。
“但是什么？”
“乔鲁诺，有哪里不对吗？”
波鲁纳雷夫抽泣了两下，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胡乱抹了抹，听出那个转折前的气息，又和阿布德尔同时紧张追问。
乔鲁诺抬手缓缓合上了梅戴的眼睛，可始终无法把视线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如此缓缓解释：“他体内有另一个灵魂。”
“那是不属于德拉梅尔先生的另外一个灵魂。”
消息过于诡异，米斯达以为乔鲁诺在开玩笑，但乔鲁诺从不是那种会在现在开玩笑的人：“……你说什么？另外一个？”
阿布德尔紧跟在后审慎地询问：“能确定是谁的吗？”
乔鲁诺摇摇头：“不行，我只能感觉到它存在。但德拉梅尔先生本人的灵魂还在里面，虽然……”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就看到梅戴浅蓝色的睫毛颤了一下，乔鲁诺立刻闭上嘴，一错不错地看着它慢慢颤动的频率。
眼皮在颤动几次之后浅浅掀开一条缝，瞳孔水润，能看得出还未彻底聚焦，但已经有神采、有意识了。
这次醒过来的过程比正常的流程来说更为快速，而且波鲁纳雷夫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冰蓝色晶茧，他连忙低下头，希望这次很快重新凝聚：“梅戴！梅戴你听得见吗！”
乔鲁诺也凑近一些，金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黄金体验]淡出空气，他把声音放轻，也同样期待着回应：“德拉梅尔先生？”
然后乔鲁诺的脖子被猛地掐住。
那双手在接触到他的气管前就将力度收紧到了极限，乔鲁诺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到那双手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它们像是在梅戴睁眼便锁定了他的位置，乔鲁诺根本没有防备、无法反应的速度像铁钳一样合拢在他的喉咙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正在被用力挤压，空气的通道迅速收窄闭合，肺部反射性扩张却没办法吸入氧气。
[黄金体验]在他的身侧像连错了的信号的电视频道一样，猛烈闪烁一下后黯淡入空气之中。
很难受。
他的瞳孔在眼眶中剧烈地震颤着，目光落在梅戴那双已经聚焦、牢牢落在自己脸上的深蓝如海的眼眸中，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属于德拉梅尔先生的温度。
但乔鲁诺看不太清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压碎了的空气极其微弱地从齿缝间挤出。
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的声带在无声地翕动着——
德拉梅尔先生。
他在叫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