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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泪水糊满脸庞,一边嘶哑地致歉,一边疯狂挥棍砸向不断重组的白裙身影,脚下碎裂的瓷屑堆积成薄薄一层,那个复刻陈芳模样的人偶倒了又起,齿轮咬合声永不停歇。

    “呜呜呜~”人偶不会流泪,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陈芳”的半边脸的皮肉不断剥落又再生,浑浊的眼珠死死锁着失控的男人,怨气凝成的黑雾在周身盘旋不散。

    可怜的呜咽声并没有打动施暴者,反而让棍棒下落的速度更快了……

    “疼……好疼啊……饶了我吧……”凄厉又孱弱的哀吟混在齿轮空转的噪音里,它的核心快碎了,核心碎了,它就真的死了。

    它……不想死!

    它只是乖乖的听菲尔大人的话,它只吓唬过那些闯入者,它从未杀害任何玩家……

    “呜呜呜……”女人偶一边哭泣一边匍匐着爬动,她好疼,好疼啊,这人为什么不停下?

    断裂的瓷手艰难撑住地面,人偶顺着满地碎瓷匍匐后退,身体每挪动一寸都传来骨骼碎裂般的剧痛,细碎呜咽断断续续飘出来,满是不解与委屈。

    它不明白,面前这个人,为什么始终不肯停下手里的棍子。

    明明它都这么哀求了……

    “好疼,别打了,求求你了……”

    “别打了……”

    残破的手指终于抓住了什么!

    它轻轻扯了扯钱俊烨的裤腿,声音虚弱的说道:“求求你……可以不杀我吗?”女人偶的脸无法维持“陈芳”的模样了。

    她就这么抬头看着钱俊烨,眼里带着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钱俊烨看不懂人偶的情绪,但是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过往细碎的记忆如同受潮的书页,骤然在脑海里铺展开来。

    钱俊烨手臂肌肉死死绷着,木棍悬在半空微微震颤,目光怔怔落在裤腿那只惨白纤细的瓷手上。

    方才狰狞溃烂的陈芳面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偶素白平整的脸颊,琉璃眼珠蒙着一层水汽,怯生生拽着布料不敢松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自己占卜过的第一位客人的眼睛,那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男孩,他看过那孩子的命数,很苦,比师父的苦丁茶都苦……

    师父跟他说,占卜未来会干涉别人的命数,除非你是为了大义才戳破天机……“小钱,做我们这行,要多行善事……”

    木棍“哐当”脱手砸在满地瓷屑之中,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长廊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惊恐的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在冰凉地砖上,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脑袋,他看着自己造成的一切,彻底从混沌和恐惧中清醒过来!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溢出来:“我到底在做什么!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你,我只是……”

    “啪!”钱俊烨狠狠给自己了一巴掌:“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啪!”

    一下又一下的耳光打在脸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直到泽坤看不下去,拉住了钱俊烨扇自己耳光的手,他沉默的站在钱俊烨的旁边,低头看着男人崩溃的哭泣。

    他没有立场替陈芳原谅这个人,他也没有安慰钱俊烨,陈芳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替受害者原谅加害者,愧疚是最好的赎罪。

    钱俊烨肩膀剧烈起伏,哽咽堵在喉头,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渍滚落,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哭的脑袋发晕,哭到忘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哭泣,为了谁?

    陈芳?还是眼前的人偶?

    迷茫再次浮上心头,钱俊烨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谢谢你……”女人偶脱力的躺倒在地上,它终于能继续活下去了……

    “谢谢。”女人偶仰躺在地板上,她还能感受着呼吸,还能动弹,还,活着。

    “咔哒”一声震响骤然炸开,老旧鎏金吊灯脱开锈蚀的挂钩,带着沉甸甸的金属重量垂直坠落。

    菱形玻璃挂坠尖锐如刃,精准朝下扎进白裙人偶胸口那颗莹白流转的能量核心。

    “咔嚓——”脆裂声刺耳至极,人偶周身流转的微光骤然熄灭,原本还带着几分鲜活的琉璃眼珠瞬间蒙上死寂的灰败。

    原本轻轻环在地面的四肢骤然僵直,瓷质躯干疯狂震颤,细密的裂痕以核心为中心疯狂蔓延,暗红如同血渍的纹路顺着裂痕四下爬满全身。

    人偶嘴里溢出细碎破碎的齿轮嗡鸣,像是一口气被硬生生掐断,劫后余生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可她体内的能量却在飞速流失!

    钱俊烨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扬在半空的泪痕还未干透,那只被泽坤攥住的手腕猛地绷紧。

    刚刚复苏的负罪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击碎,他怔怔望着倒地的人偶,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不……”沙哑微弱的单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他下意识想要扑过去,却被泽坤拉住;“别去,不过就是个人偶罢了……”

    泽坤的声音冷静又克制,可落在钱俊烨耳中,只显得愈发刺骨寒凉。

    他挣开那只束缚自己的手臂,膝盖在满地瓷屑上踉跄着往前挪动,掌心蹭过锋利的碎瓷,细小的伤口瞬间渗出血丝,刺麻感却被心口翻涌的慌乱盖得一干二净。

    白裙人偶仰面僵躺在地,胸口玻璃坠深深嵌在核心当中,莹白光晕彻底湮灭。蛛网般的裂痕爬过她素白的脸颊,那方才怯生生望着他的琉璃眼,此刻空洞死寂,再也凝不起半点水汽。

    “别……别哭。”

    “你是第一个为我哭泣的人类,可是我更想为人们带去欢乐……”

    “陌生人,请不要为我哭泣……”

    “人偶应该在欢笑声中永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的眼睛逐渐灰白,变成了灰白色的??。

    钱俊烨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身体开始溃散,变成粉末,整个人慢慢消失在眼前……

    “骨碌碌……”有什么东西从玩偶身体里掉出来了。

    灰白色的玻璃珠眼睛滚落出来,落在了钱俊烨的身前,他颤抖的手还沾着血渍,轻轻捡起了它们,将它们握在手心,贴在心口,扯出了一个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我没哭……我不哭了……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颤抖着消失,脊背弓起,喉头不断上下滚动,那些堵在胸腔里的呜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长廊里只剩下空荡的风声,混着钱俊烨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沉沉压在每一寸冰冷地砖上。

    他掌心死死攥着两颗灰白玻璃眼珠,碎瓷划破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慢慢晕开,裹住冰凉光滑的珠子,心口滚烫的温度根本捂不透那一片死寂,愧疚和忏悔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也显得格外……荒诞。

    “我明明……可以保护你的。”钱俊烨的声音响彻空荡的回廊,不知道是对那个死去的人偶说,还是对已经死亡的陈芳说。

    “叮咚!”系统提示音在此刻响起,“恭喜号玩家钱俊烨完成了【娃娃屋】的特殊游戏,您拥有了对人偶的慈悲之心,可怜的人偶姑娘为您带来欢乐,从诞生至消亡,她都希望您能永远微笑,恭喜您获得了人偶菲尔的认可,您和您的伙伴拥有了进去【娃娃屋】的资格,请继续前行。”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切割开长廊里浓稠的悲伤,没有半分人情,平铺直叙地宣告所谓通关嘉奖。

    钱俊烨浑身猛地一颤,攥紧眼珠的指节泛出青白,掌心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顺着珠身蜿蜒流淌,将那片灰白晕上淡淡的红。

    他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泛红肿胀的脸颊,耳里循环回荡着系统那句轻飘飘的“慈悲之心”,只觉得无比讽刺。

    慈悲?

    方才抡起棍棒一下下砸碎她身躯的人是他,被恐惧裹挟,将所有痛苦尽数发泄在无辜人偶身上的人也是他。

    而那个善良温柔的人偶不过是听从菲尔的指令看守娃娃屋,从未伤害任何玩家,即便被打得支离破碎,也只是卑微匍匐哀求,好不容易等到他幡然醒悟,一句道谢尚且温热,头顶吊灯骤然坠落,生生碾碎她仅存的生机。

    直到消散殆尽,她还在柔声宽慰施暴者,让他不必落泪,说人偶本该伴着欢笑落幕。可她短暂的一生,自始至终只剩剧痛、碎裂与绝望,半点欢愉都未曾拥有。

    “这样的认可……没有也罢……我不配!”钱俊烨喉间挤出破碎沙哑的低语,压抑许久的哽咽冲破桎梏,大颗泪水砸在掌心玻璃珠上,转瞬便被瓷珠的冰凉吞得一干二净。

    泽坤和苏曼对视一下,对这种荒诞至极的认可无法理解,泽坤扶起钱俊烨:“走吧,结束以后,我们再去一趟垃圾场吧,看看还剩下什么,我们得带她回家。”

    钱俊烨狠狠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他红着眼睛看着灯火通明的回廊,掌心两颗灰白琉璃眼珠被他兜里安放好了,他跟在队友身边,一步一步走向真正的【娃娃屋】。

    三人一路前行,穿过回廊,走过拐角,进入了陈放满人偶的娃娃屋,身后的回廊一点点消失,等他们真的踩在漂亮地毯上时,刚刚走过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面高大的全身镜。

    偌大的娃娃屋摆满高低错落的人偶,白瓷、布艺、木质各式各样的玩偶静静伫立,裙摆垂落,眉眼安静,再没有方才不断重组、满身裂痕的凄惨模样。

    暖融融的柔光铺满房间,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甜香,本该是温馨平和的场景,落在钱俊烨眼里,只觉得刺心。

    两面高大落地全身镜遥遥相对,将狭小的空间无限叠映,层层重复的人影延伸向远处。镜中清晰映出三人此刻的样子。

    钱俊烨脸颊红肿,巴掌印清晰浮在皮肤上,眼角通红未褪,下颌、掌心还沾着未擦干净的细碎血痕;泽坤和苏曼除了衣服有些凌乱,一身还是体面的。

    “呦,终于出来了?”林佑无聊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拨动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大脑袋人偶,那是接待客人的人偶娃娃,此刻在林佑手里不停挣扎。

    “客人!快放我下来!小心菲尔大人惩罚您!”

    “啧,这没意思,我就想看到你的核心在哪里,这都不配合!”林佑随手把人偶放开。

    萝卜墩大小的人偶一落地便踉跄着往后缩,木制关节咯吱作响,细小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它圆钝的嘴缝里漏出来,和长廊里那道白裙人偶的哀鸣重合在一起,狠狠扎进钱俊烨的耳膜。

    “你别欺负它……”钱俊烨急忙说道。

    林佑挑眉看向他,又侧头看向泽坤,用眼神询问这人什么情况。

    “别管他,他脑子出问题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队友呢?”泽坤说道。

    “不知道,估计快过来了吧。”林佑随口说道,他话音刚落,苏曼等人对面的那个全身镜突然扭曲,三个人被一股力量丢了出来!

    扶曦原地站定,阿垭微微后撤,只有何洛洛一人差点飞出来,被扶曦抓了一把才稳下来了,他的怀里还有个跟自己很像的人偶娃娃被抱在怀里,两只玻璃眼珠露着黑色的叉叉,一看就晕过去了。

    “哎呀,我就说怎么半天找不到你人,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扶曦一眼就看到了坐着休息的林佑,两三步走到他旁边把何洛洛丢沙发上:“让我们白找一顿。”

    “我没进去啊,我进来就在这里了,那个东西说你们玩游戏去了,让我在这儿等等。”林佑指了指那个萝卜墩人偶娃娃。

    人偶娃娃无语的看着林佑,它能说什么?它害怕极了,它不敢说话!

    它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被人拆解了,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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