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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晋皇城,紫寰殿深处。

    石敬瑭躺在龙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觉得寒气从骨子里往外透。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却暖不了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

    他今年不过五十一岁,正是壮年,却被这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两颊深陷,眼窝枯槁,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肤包着骨头。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还能闪过一丝精光,提醒着人们,这位躺在病榻上的中老年,名义上还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陛下,冯相国、刘真人、青竹道长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石敬瑭微微颔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宣他们进来。

    殿门开启,冯道一袭紫袍,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

    刘若拙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依旧赤着足,神色淡然,仿若邻家串门老汉。

    青竹一脸不爽,跟在师父身后,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龙榻上的石敬瑭身上。

    臣冯道,参见陛下。冯道毕竟是文臣领袖,礼仪不缺。

    刘若拙再见到石敬瑭,也就是略微拱拱手,微微摇了摇头,站在冯道一旁。

    青竹,参见陛下。毕竟是长一辈的人物,

    三人行礼完毕,石敬瑭摆摆手,示意内侍搬来座椅。

    他的目光在刘若拙身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刘真人……犬子不成才,冒犯了真人的虎威,我这个当爹的,没有好好管教他。石敬瑭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由咳嗽起来。

    刘若拙没想到当今天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有些不解其意,笑道:官家说笑了,老道都这把老骨头了,谈得上什么虎威。倒是官家,莫要为儿孙之事再操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官家该好生将养身子才是。

    石敬瑭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挥挥手,示意殿内的内侍、宫女全部退下。

    待殿门关上,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四人。

    冯公,刘真人,我……怕是没几天好活了。石敬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坦然。

    冯道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刘若拙捋了捋胡须,也没有说话。

    青竹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口,站在一旁,这个场合他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石敬瑭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割让燕云,称臣契丹,为天下人所不齿。但我别无选择,若无契丹之助,怕是早就死于非命,成王败寇,莫不如是。

    他说着,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冯道和刘若拙想了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段话也算是实情。

    但事到临头,我有一件事,做错了。石敬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懊悔,我贪心了。我一直想让亲生骨肉继承大统,所以这些年,一直冷着重贵,没有好好教导他帝王之道。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时间,可以等着重睿长大。谁知道……

    他苦笑一声,眼角泛起泪光:谁知道天不假年,时不我待。如今这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重贵这孩子……石敬瑭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为了这把椅子,揽权太多,却又不通权谋。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朕看得出来,他今日在开封府,是故意为难青竹道长,想要立威。可他不知道,光有名头没有实质,他就是个笑话?

    他说着,目光投向青竹,眼中带着几分歉意:青竹道长,今日之事,是重贵鲁莽了。朕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青竹微微躬身:陛下言重了。贫道也有不是之处,上惯了战阵,脾气收不住,确实过了。

    石敬瑭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看向冯道和刘若拙,眼中流露出恳切之色:冯公,刘真人,今日请你们来,是想托付一件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冯道连忙上前,扶他靠在软枕上。

    重贵虽有许多不是,但毕竟是我的养子,是大晋的储君。我从小把他养大。朕求你们……石敬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朕知道,以他的性子,日后必有灾祸。但朕实在放心不下。冯公,你是五朝元老,朝堂之上,还需你来稳固朝纲。刘真人,你当年对朕有恩,朕不敢忘。只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关键时刻,救重贵一把。

    石重贵的想法,石敬瑭岂能不知,他深知自己死后,这个愣小子必然和契丹翻脸。

    如今契丹势大,大晋羸弱,如何使得?

    冯道仰头看了看殿顶,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感触。

    怕是有要送走一个人间草头王了。

    他想起了同光四年的那个雪夜,想起了李嗣源,想起了李从珂,想起了这五代以来一个又一个在龙椅上起起落落的帝王。

    陛下放心,老臣竭尽所能便是。冯道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转向刘若拙。

    刘若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却不如冯道那般委婉:老道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今日既然来了,老道就实话实话。

    他顿了顿,直视着石敬瑭的眼睛:一切都讲究个命数。那孩子,老道今日见了一面,若是他顺天应人,老道自冲着咱们的袍泽之情,自然是会出手。只不过人力有时穷,若他真要与北国争锋,恕老道实不愿趟这趟浑水。

    石敬瑭的脸色变了变,却也知道刘若拙说的是事情,契丹势大,非亲非故,凭啥帮你出头。

    也罢,既然天子开金口。刘若拙继续说道,老道答应你,只出手一次。日后石重贵若是有难,老道可以救他一次性命。但只有一次,多了没有。至于这大晋的国祚几何,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话可谓实诚到了极致,忠言逆耳啊。

    但石敬瑭听了,却只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有刘真人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一次……也好,也好。算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心疼一次儿子。

    他说着,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去吧。青竹道长,今日之事,还望你看在朕的面子上,莫要与重贵一般见识。

    青竹躬身行礼:陛下保重龙体,贫道告退。

    三人退出寝殿,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闷气息。

    青竹深吸一口气,给冯道挡着风雪,轻声道:师父,冯公,咱们回吧。

    ——

    相国府,书房。

    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冯道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青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青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问道:冯公为何这般看着贫道?

    冯道捋须一笑:老夫只是在想,当年你初到汴梁城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逛个窑子都是打个干铺。怎么如今,竟敢在开封府大堂上,当堂杀官,硬刚齐王,了不得啊。

    青竹闻言,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心道: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么?

    他回道:相国说笑了。当年初到汴梁,贫道确实是个无名小卒,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可如今嘛……

    他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如今也非吴下阿蒙了。北七州的地盘,吴越国的盟约,东瀛更是贫道亲手打下来的。太清骑士团加上北七州的队伍麾下兵马过万,战舰成行,银钱无数。说句不客气的话,石重贵凭啥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就是尽起金明池的精骑……哼哼!

    他说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某家有何惧哉?

    冯道哈哈大笑,指着青竹道:好一个有何惧哉!你小子,如今倒是越来越有老夫年轻时的风采了。

    刘若拙指着冯道说他胡吹大气,青竹明明是颇有刘某人的风采。

    三人正说着,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司裴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风,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一进门,她先给冯道和刘若拙行了礼,随后便蹙着眉,目光在青竹身上扫了一圈,才开口问道:还在这里臭吹?听说你跟齐王当面起了冲突?

    青竹一愣,随即苦笑道:哟,消息传得这么快?

    汴梁城就这么大,开封府大堂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住谁?司裴赫没好气地说道,我一听说你当堂杀了人,还跟齐王对峙起来。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吹牛。唉,建崇呢?

    冯道笑着摆摆手:莫要着急,莫要着急,小孙子在奶娘那边,连根毫毛都没伤到。

    他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从庙会上的地痞要拍花子,给刘老道教训了,到捕快不分青红皂白拘人,再到石重贵出场后的咄咄逼人,最后讲到青竹当堂杀人、幽燕十八骑对峙齐王亲卫。

    司裴赫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石重贵今天闹的哪一出?她看向青竹,他是得了信,故意要借你再敲打敲打开封府的老人?

    青竹不置可否的撇撇嘴道: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想踩我立威,也不怕崩坏了他的腿脚。

    司裴赫叹了口气,在青竹身边坐下:不过石重贵毕竟是实质上的储君,你现在恶了他,就不担心他给你穿小鞋?

    给我穿小鞋?青竹奇道,你到提醒我了,我是得给他找点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庭院:冯公,您比我清楚。若是没有河运总理衙门每个月给开封府缴纳厘金,现开封府的月俸能不能开出来都成问题。跟我摆威风?

    青竹冲着月亮门高喊了一声:“王德发,过来!”

    青竹的亲卫幽燕十八骑之首,便是这位王德发,名字起的土,人也有些木讷,但是武艺不错,实诚靠谱。

    青竹说道:“来啊,传我的将令,自即日起,河运总理衙门汴河段所征缴的所有厘金,一概截留,就说要重修沿途码头。另外再以水师名义,写个折子到政事堂,请款,就说商贸往来频繁,要求再追加二十艘运河巡检船。快去办吧。”

    司裴赫看着自家夫君这副模样,捂着嘴笑,请款的折子多半是批不下来,不过断了厘金缴纳,开封府得过过苦日子了。

    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夫君说得对,今日既然撕破了脸,就得打得狠点,让石重贵记得疼。

    青竹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小裴这么支持自己:夫人有何高见?

    司裴赫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大相国寺每个月对开封府都有一笔额外的孝敬,这是惯例。今日老娘的儿子和公爹被你们带上公堂,这笔银子,以后就不缴了。

    她说着,又写下几行:另外,咱们销往云州和洛阳的瓷器丝绸,下个月额度通通减半。这些货放到东瀛,起码多赚三成。我原本是想着利润均沾,才保持现在的供货比例。既然石重贵跟自家夫君耍威风,那就彻底让他威风去。

    青竹看着妻子写下的内容,哈哈大笑:好好好!夫人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冯道在一旁听着,捋须微笑,不发一言。

    青竹这几手反击,可谓狠辣至极。

    断开封府的厘金,是扫了齐王的面子。

    向政事堂请款,无非就是合法化这个理由。

    若朝廷不拨款,河运衙门便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停止向朝廷缴纳一切税赋。

    而小裴姑娘作为相国府总账房,自然知道西北商路的利润最后都结算到了谁的口袋。这下釜底抽薪,可算是伤了齐王的里子。

    这夫妻两口子,可以啊坑人都这么默契。

    年轻人都成长起来了,冯道一边捻须微笑,一边看着嘀嘀咕咕商量着的小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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