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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水在白崖口闸务室干了半个月。

    牛师傅把他从铲闸槽的粗活提到了看水位表的细活。半个月里阿水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闸墩上拿竹竿量水位,量完记在值班日志上。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牛师傅翻了几页日志,没夸他,只哼了一声。

    “明天开始你跟我学启闭机操作。闸门提一寸降一寸,手上得有分寸。分寸不对,下游就要遭殃。”

    阿水跟着牛师傅走进启闭机房。机房不大,四面墙上钉着齿轮传动图和水力曲线表,正中间是两座手摇式启闭机。铁铸的齿轮咬合紧密,摇柄被历年管闸师傅的手磨得发亮。

    牛师傅把手按在摇柄上,没急着教操作,先问了一句话。

    “管闸第一规是什么。”

    “闸在人在,闸开人不能走。”

    “第二规。”

    “开闸看下游,关闸看上游。”

    “第三规。”

    “启闭机钥匙白天挂腰间,夜里压在枕头下。”

    牛师傅把手从摇柄上移开,转过身来看着阿水。

    “行了。你规条背得比你师兄强。你师兄当年背了一个月还记不全,你半个月就把三规五条全背熟了。过来,我教你怎么摇。”

    阿水学了整整一天启闭机操作。摇柄转一圈闸门提一寸,不同水位下启闭力度不一样——水位越高闸门两侧水压差越大,摇柄越沉。

    牛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摇了一上午。

    “手上力气不够。管闸的不光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汛期山洪下来的时候,摇柄沉得跟铁铸的一样。你每天收工以后去坝下搬石头,练臂力。”

    “搬多大的。”

    “比你脑袋大一圈的。搬到能一口气举过头顶为止。”

    第二天傍晚,牛师傅收到一封电报。电报是从海门港发来的,电文很短。

    “白崖口闸务室牛师傅:海门港供水段缺一管水员,有合适人选可举荐。李辰。”

    牛师傅拿着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阿水叫到闸务室,电报往桌上一搁。

    “阿水,你在苇子湾家里还剩下什么人。”

    “没人了。爹淹死了,娘前年病走了。我一个人。”

    “那正好。”

    牛师傅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了。

    “唐王在海门港建了个供水段,缺个管水的。柳元朗死后那摊子一直没人接——老魏铺管子是把好手但管水不行,孙账房会算账但不懂技术。现在供水段都是些只会拧阀门的粗工,缺个正经懂水的人。”

    “师傅,我刚来半个月,您就推荐我去海门港?”

    “不是赶你走。是在这儿屈了你。”

    牛师傅把老花镜搁在桌上。

    “白崖口就这两道闸,你半个月已经学会了。海门港那边的供水管网管着整个码头和商业街,几千号人用水全靠那几段竹管。柳元朗死后那边一直缺人,老魏天天在施工队忙排水沟的事,供水段没人管,迟早要出问题。”

    “我去了能干什么。”

    “干的一样是管水的事——看水位、调阀门、清滤网。跟这儿一样,就是管子比闸门细点。你在苇子湾被水冲过,知道水淹是什么滋味。管供水的人,自己挨过淹,才不会让别人的管子堵。这是最要紧的一条。我在这白崖口守了几年闸,你是我教过的徒弟里上手最快的一个。可惜你在这儿学不到更多东西了。海门港那边的供水段才刚起步,铺管子、建蓄水池、管水质,样样都是新事。你去了,能学的东西比这儿多。”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我去。”

    “想好了?”

    “想好了。白崖口就这两道闸,您一个人守着就够了。海门港那边几千号人等着用水,那边更需要人。”

    “好。你明天一早搭补给船走。到了海门港码头直接找老魏,就说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老魏要是考你技术,你就把在白崖口学的当着面做一遍。他考不倒你。”

    牛师傅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根竹竿水位尺,塞进阿水手里。

    “这尺子跟了我十几年。你带去,有用。”

    “师傅,这尺子是您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走了我再削一根。”

    第二天一早,阿水背着包袱上了补给船。包袱里装着一双破草鞋、两身换洗布衣、一小袋铜板,还有牛师傅塞给他的一包白崖口野茶。野茶用粗纸包着,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喝好了别忘了白崖口。”

    补给船在海门港码头靠岸时刚过正午。阿水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码头上鱼市正热闹。剖鱼的妇人手起刀落,商业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客栈门口的石狮子被海风吹得发亮。

    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最靠外的泊位那三条平底驳船还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扛货的工人在栈桥上穿梭,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工棚门口,正跟一个挑茶担的年轻人说话。

    阿水找到施工队工地时,老魏正蹲在新挖的排水沟边上拿水平尺量坡度,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旁边几个工人扛着铁锹等着他发话。

    “魏师傅,我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叫阿水,苇子湾人,管过闸。”

    老魏把水平尺往沟沿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的年轻人。

    “牛师傅推荐的人。牛师傅从来不轻易推荐人,上一个被他推荐的还是柳元朗。你学过管闸?学了多久?”

    “半个月。闸门结构、水位测量、启闭机操作都学了。”

    “学了半个月就被牛师傅推荐——你学得倒快。管闸和管供水不一样。闸门是铁铸的,管子是竹的。管供水得先会听漏。竹管埋在地下,哪儿漏水光用眼看找不着,得趴在地上听。你过来。”

    老魏把阿水领到商业街后面一段露在地面的竹管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钎,把铁钎一端插进竹管接口旁边湿漉漉的泥地里。

    “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什么了。”

    阿水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钎头上,闭眼听了几息。

    “接口漏水。声音很细,不是裂管,是接口松了。渗水量不大,大约一炷香漏一桶。”

    老魏把铁钎从泥里拔出来,又打量了阿水一眼。

    “牛师傅教过你怎么用铁钎听漏?”

    “不是。在白崖口清闸槽淤泥的时候,淤泥底下有渗水缝,拿铁锹把贴着缝能听见水声。原理一样。”

    “不用考了。你今天就上工。”

    老魏把铁钎往工具箱里一丢。

    “柳元朗死后,供水段一直是缺门牙老头代管。但他只会拧阀门不会看水位。你来了,先把商业街这一段所有竹管接口排查一遍。漏水的换铁箍,松动的重新裹桐油麻布。排查完了再去看蓄水池和沉淀池。”

    “蓄水池在哪儿。”

    “在码头北边靠河岸的坡地上。沉淀池在上游溪涧旁边。这两个池子是整个供水系统的命门。蓄水池管存水,沉淀池管净水。哪个池子出问题,码头几千号人就没水喝。”

    老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供水管网草图,摊在膝盖上。手指从上游溪涧一路划到码头。

    “这是整个海门港的供水图。从这儿到这儿,竹管总长六十丈,分干管和支管。干管通到码头食堂、商业街、家属区、浴场。每个末端都装了个铁阀门。铁阀门容易锈,得每个月抹一次桐油。柳元朗活着的时候自己抹,他死了没人抹。你来了,这活也是你的。”

    “还有谁知道这个阀门要定期抹油?”

    “除了缺门牙老头,就我知道。缺门牙老头不会写字,也没记下来。柳元朗活着的时候只跟他说过一次,说阀杆不抹油容易锈死。可惜这话没来得及传给别的人就死在了珊瑚屿。”

    阿水把这话记在心里。

    “魏师傅,柳元朗怎么死的。”

    “护塔。有人想拆珊瑚屿的灯塔,他拿命挡住了。背上被人捅了三刀,肚子一刀。死之前还问我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他铺的管子上都刻了字——刻的是被他打死那人的名字。柳元朗这个人,罪归罪,功归功。他铺的管子到现在没漏过一滴。”

    老魏站起来,把供水管网草图递给阿水。

    “这图你拿着。柳元朗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各巡一次,巡完在值班日志上签字。你接手以后,规矩照旧。值班日志在孙账房那儿领。”

    “规矩照旧。早晚各巡一次,巡完签字。”

    老魏领着阿水沿着供水竹管从商业街一直走到蓄水池。蓄水池是砖石砌的,半截埋在地下,池顶盖着木板防落叶。池子旁边立着根竹竿水位尺,尺上刻度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这水位尺的刻度谁标的。”

    “柳元朗。他拿匕首一刀一刀刻的。刻得深,雨水冲不掉。”

    沉淀池在上游溪涧旁边,用青石条砌了三道溢流槽,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细沙。阿水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沙层。

    “这沉淀池上次清淤是什么时候。”

    “柳元朗死前清过一次。后来暴雨冲下来不少泥沙,缺门牙老头清了一半清不动了。你要是会清淤,明天带两个工人把剩下的一半清完。”

    “会清。在白崖口清闸槽清的就是这种细沙。”

    阿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站在蓄水池旁边往山下看,海门港码头尽收眼底。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商业街上的铺子鳞次栉比,鱼市上人头攒动。

    老魏站在旁边,拿水平尺往蓄水池方向指了指。

    “这供水段管着码头几千号人的命。柳元朗活着的时候把这当成赎罪。现在交给你了。”

    “交给我。”

    阿水把供水管网草图折好,塞进怀里。

    牛师傅给的那根竹竿水位尺搁在蓄水池旁边,和柳元朗刻的那根并排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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