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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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雪山之巅，迎着寒风，一站就是三天三夜，只为让冰冷的风雪冻僵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曾在沙漠深处，顶着烈日，徒步跋涉了半个月，只为了远离一切可能被他的力量波及的生灵。
他来到西域，是因为他听说，西域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神灵最近的地方。
他想，
或许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上，
他能找到一种方法，彻底控制体内的力量，或者……找到一种方法，彻底摆脱这股力量。
然后，
他发现了白龙堆，发现了那座被封印的古老神殿，发现了神殿中那颗蕴含着无尽邪恶力量的水晶球。
那颗水晶球，与他体内的寂灭本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仿佛在呼唤着他，诱惑着他去解开封印，释放出那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邪恶存在。
他差一点就动摇了。
因为那股邪恶力量，与他体内的寂灭本源，实在是太相似了。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只要他解开封印，
吸收了那股邪恶力量，他就能彻底掌控体内的寂灭之力，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想起了林七夜，想起了曹渊，想起了安卿鱼，想起了迦蓝，想起了江洱，想起了所有还在等着他回去的同伴。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他就再也不是沈青竹了。
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毁灭的怪物，一个连他自己都会厌恶的存在。
所以，他选择了加固封印。
他将自己的力量，与神殿的封印连接在一起，用自己的寂灭之力，去镇压那颗水晶球中蕴含的邪恶意志。
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能会耗尽他的力量，甚至可能让他永远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能为这个世界，为他的同伴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你们就来了。”沈青竹结束了讲述，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七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太傻了”，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们”，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但这些话，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活着就好。”林七夜拍了拍沈青竹的肩膀，“活着就好。”
沈青竹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灰色咒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沈青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林七夜问道。
沈青竹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神志还不太清醒的时候，曾经在东海附近……看到过一个身影。”
“东海？身影？”林七夜微微一怔。
“白色的……很模糊……”沈青竹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当时的状态很差，意识时断时续，也不太确定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那道身影……很像江洱。”
“江洱”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地下空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卿鱼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震惊，是激动，是难以置信，
是……
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感。
“你说什么？！”安卿鱼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你在东海看到了谁？！”
沈青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好像在东海附近，看到过江洱的身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因为我当时神志不太清楚，也可能是幻觉……”
“东海……东海……”安卿鱼喃喃自语着，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林七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切：“林七夜！我们要去东海！”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那副失态的模样，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认识安卿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激动。
江洱对安卿鱼来说，
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别急。”林七夜站起身，按住安卿鱼的肩膀，“我们当然要去东海。
但你也看到了，曹渊还没醒，青竹的力量也还没恢复，我和张云的状态也都不好。
我们需要休整一段时间，等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发去东海。”
安卿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知道林七夜说得对。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前往东海，别说找人了，能不能活着走到东海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不急不行啊。”曹渊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虚弱和沙哑，“女朋友丢了，能不着急吗？”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曹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正靠在岩壁上，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曹渊！你醒了！”林七夜又惊又喜，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被一头大象踩过，又被安卿鱼灌了一肚子苦药。”
曹渊苦着脸，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解药的苦涩，
“不过，总算是活过来了。我刚才迷迷糊糊听到你们在说江洱？那丫头有消息了？”
“还不确定。”林七夜道，“青竹说，他之前在东海附近，好像看到过她的身影。”
“那还等什么？”曹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林七夜按住了。
“你急什么？毒才刚解，好好躺着！”林七夜没好气地说道，
“要去东海，也得等大家都恢复好了再去。你放心，江洱如果真的在东海，她跑不了的。”
曹渊想了想，觉得林七夜说得有道理，便也不再挣扎，重新躺好，嘟囔道：
“那行吧，就让她再多漂几天。等我恢复好了，亲自去东海把她捞上来。”
“就你？”张云难得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你会游泳吗？”
曹渊：“……”
安卿鱼看着众人拌嘴的样子，心中的急切和焦躁，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他知道，这些同伴，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东海……江洱……
等着我。我来了。
众人在白龙堆的地下溶洞中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安卿鱼用随身携带的药材为曹渊调理身体，又为沈青竹配制了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曹渊的恢复速度惊人，那枚碧绿色的解药不仅解了他体内的剧毒，
似乎还顺便强化了一番他的体质，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能活蹦乱跳地满地跑了。
沈青竹的恢复则要慢得多。
他为了加固封印，几乎耗尽了体内的寂灭之力，生命本源也受到了损伤。
虽然那颗黑色水晶球被捏碎后，部分被封印的纯净能量反哺回他体内，但要想恢复到巅峰状态，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许多，
那双血色的红瞳中，
冰冷与空洞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的温度与光彩。
张云的消耗同样巨大，但他的恢复力本就异于常人，三天的调息，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林七夜的精神力也基本复原，身上的伤口在安卿鱼的药物治疗下已经结痂愈合。
第四日清晨，五人离开了那座已经彻底失去力量的神殿，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白龙堆。
走出雅丹地貌的那一刻，
看到天边那一抹金色的朝阳，曹渊忍不住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叹道：
“妈的，终于出来了！在地下待了这几天，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别高兴得太早。”林七夜泼了他一盆冷水，
“从这儿到东海，少说也有七八千里路。咱们的马还在月照城外拴着呢，希望没被人偷走。”
“谁敢偷咱们的马？”曹渊一瞪眼，“那可是北军的战马，上面都有烙印的！”
“这里是西域，不是长安。”张云淡淡道，“别说北军的战马，就算是皇宫里的御马，他们也敢偷。”
曹渊：“……”
众人回到月照城，
幸运的是，
拴在城外客栈的四匹马都还在，只是瘦了一圈，显然客栈老板并没有好好喂养它们。
林七夜又补了一些银两给老板，
重新采购了干粮和饮水，
又买了两匹耐力好的骆驼用来驮运物资——毕竟现在多了沈青竹，五个人四匹马，有些不够用了。
离开月照，众人沿着丝绸之路的南道，一路向东。
归程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有了经验，知道如何在戈壁和沙漠中保存体力和水源；
另一方面，
也是因为众人的心情都比来时好了不少——沈青竹找到了，曹渊的毒解了，还意外得到了江洱的消息，
可谓收获颇丰。
唯一有些急切的，是安卿鱼。
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众人都能感觉到他那种无声的催促。
每次停下来休息，
他都是最早吃完干粮，最早给马匹喂完水，最早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的那个人。
曹渊私下里跟林七夜嘀咕：“安卿鱼这家伙，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一涉及到江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七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安卿鱼和江洱之间的感情，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厚得多。
那是一种建立在生死与共，灵魂共鸣基础上的羁绊，不需要言语来表达，却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
出了玉门关，进入河西走廊，沿途的城镇渐渐多了起来。
众人不再需要露宿荒野，可以在驿站或客栈中过夜，条件比在西域好了许多。
这一日，众人抵达了凉州姑臧城。
姑臧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林七夜决定在此休整一日，
补充物资，
同时也让大家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裳——这些天风餐露宿，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活像一群逃难的难民。
安卿鱼却没有心思逛街。
他独自一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
面前摊开着一张从靖渊司带出来的地图，目光落在东海郡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七夜端着一壶热茶，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还在想江洱的事？”
安卿鱼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你说……她真的会在东海吗？”
“青竹不会看错的。”林七夜道，
“他虽然当时状态不好，但寂天使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他说看到了，那大概率是真的看到了。”
“可是……”安卿鱼顿了顿，“如果她在东海，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以她的能力，要找到我们应该不难。”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林七夜道，
“就像青竹一样，他也不是不想来找我们，而是不能。
江洱的通灵神体，在这个时代，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选择躲在东海，
或许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我们。”
安卿鱼沉默了。
他知道林七夜说得有道理。
张云为江洱铸就的通灵神体，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能够沟通阴阳，感知灵魂，甚至与死者对话。
在这个崇尚鬼神，巫蛊盛行的时代，这种能力既可能被奉为神明，也可能被视为妖邪。
江洱选择隐居在东海，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别想太多了。”林七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到了东海，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安卿鱼点了点头，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继续赶路。
出了凉州，穿过金城郡，渡过黄河，便进入了关中平原。
熟悉的黄土高原，熟悉的麦田与村落，熟悉的乡音与烟火气息，让众人都感到一阵亲切。
虽然这个时代的关中平原与两千年后的景象截然不同，但那种属于华夏大地的厚重与温暖，
却是跨越千年也不会改变的。
抵达长安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张骞得知他们平安归来，亲自在府邸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林七夜将白龙堆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张骞听后，不由连连感叹：
“想不到西域深处，竟还隐藏着如此邪异的存在。若不是几位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过誉了。”林七夜谦虚道，“若非侯爷鼎力支持，我们也无法顺利完成此事。”
张骞摆了摆手，又问道：“接下来，几位有何打算？”
林七夜与安卿鱼对视了一眼，然后道：“我们打算去一趟东海。”
“东海？”张骞微微一怔，“所为何事？”
“寻人。”林七夜道，“我们有一位同伴，可能在东海附近。我们想去确认一下她的安危。”
张骞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的来历神秘，身上背负着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也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人是值得信赖的，是忠于大汉的，就足够了。
“既是寻人，老夫也不便阻拦。”张骞道，“不过，东海郡距此数千里之遥，路途遥远，几位还需多加小心。
老夫修书一封，你们到了东海郡，可持此信去见东海太守，他会为你们提供便利。”
“多谢侯爷！”林七夜接过书信，郑重道谢。
在长安休整了两日，补充了必要的物资和装备，五人再次踏上了征程。
出了长安，沿着官道向东，经华阴，函谷，出潼关，便进入了中原大地。
此时的东汉，虽然已经显露出一些衰败的迹象，
但中原地区依旧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之地。
沿途的城镇村庄，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曹渊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忙碌耕作的农夫和追逐嬉戏的孩童，不由感慨道：
“你们说，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没有那些野心勃勃的野心家，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挺好的，对吧？”
“平淡有平淡的好，精彩有精彩的妙。”林七夜道，
“不过，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等到把所有同伴都找齐了，
等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了，那时候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不迟。”
“说得好！”曹渊哈哈一笑，
“到时候，我承包一片山头，养一群牛羊，再种几亩薄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岂不快哉！”
“你会种田吗？”张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曹渊：“……”
“我可以教你。”沈青竹难得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在地狱里，我种过一种黑色的花，挺好活的。”
曹渊一脸嫌弃：“谁要学种地狱的花啊！我要种的是庄稼！庄稼懂吗？小麦！水稻！能吃的！”
“地狱的花也能吃。”沈青竹认真道，“就是吃了之后，会看到一些幻觉。”
曹渊：“……”
...
东海郡，朐县。
一行人自长安出发，一路东行，经洛阳，过陈留，下彭城，历时半月有余，终于抵达了东海之滨。
当那片辽阔无垠的蔚蓝海面第一次映入眼帘时，即便是最沉稳的张云，也不由得在马上微微直起了身子。
那是一片与西域的苍凉黄沙截然不同的天地。
天空澄澈如洗，白云悠然漂浮，海天一色之处，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起点。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和水汽，吹拂在脸上，带着一种湿润而清凉的触感。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大地在呼吸。
“这就是……海啊。”曹渊勒住马，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忍不住感叹道。
他虽然在现代见过海，但那是两千年后的海。
此刻站在东汉的东海之滨，
看着这片未经工业污染的，纯净得近乎透明的海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安卿鱼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沙滩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被海水浸润的细沙。
沙子很细，很软，带着海水的微凉。
他捧起一把沙，看着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目光深邃而复杂。
江洱，你真的在这里吗？
“东海郡治所在郯县，但朐县是离海边最近的县城。”林七夜展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
“青竹说他当初看到江洱的地方，大概在朐县以东沿海一带。我们可以以朐县为据点，先在沿海区域打探一下消息。”
“怎么打探？”曹渊问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会通灵的漂亮姑娘’吧？”
“当然不能那么直接。”林七夜收起地图，
“江洱的通灵神体在这个时代太过特殊，她如果刻意隐藏自己，普通人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但她总要生活，总要吃东西，总要找地方住。只要她在这片区域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可以尝试来感知。”安卿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如果她在这片区域使用过通灵能力，空气中可能会残留一些灵魂波动的痕迹。
虽然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通灵神体的痕迹比普通禁墟者要持久得多，或许还能捕捉到一些残余信号。”
“那你试试。”林七夜道，“我们为你护法。”
安卿鱼点了点头，走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礁石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那波动不同于林七夜的精神力，也不同于张云的力量，它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缥缈，
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力量。
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掠过沙滩，掠过礁石，掠过海面，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他曾在雪山之巅，迎着寒风，一站就是三天三夜，只为让冰冷的风雪冻僵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曾在沙漠深处，顶着烈日，徒步跋涉了半个月，只为了远离一切可能被他的力量波及的生灵。
他来到西域，是因为他听说，西域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神灵最近的地方。
他想，
或许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上，
他能找到一种方法，彻底控制体内的力量，或者……找到一种方法，彻底摆脱这股力量。
然后，
他发现了白龙堆，发现了那座被封印的古老神殿，发现了神殿中那颗蕴含着无尽邪恶力量的水晶球。
那颗水晶球，与他体内的寂灭本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仿佛在呼唤着他，诱惑着他去解开封印，释放出那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邪恶存在。
他差一点就动摇了。
因为那股邪恶力量，与他体内的寂灭本源，实在是太相似了。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只要他解开封印，
吸收了那股邪恶力量，他就能彻底掌控体内的寂灭之力，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想起了林七夜，想起了曹渊，想起了安卿鱼，想起了迦蓝，想起了江洱，想起了所有还在等着他回去的同伴。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他就再也不是沈青竹了。
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毁灭的怪物，一个连他自己都会厌恶的存在。
所以，他选择了加固封印。
他将自己的力量，与神殿的封印连接在一起，用自己的寂灭之力，去镇压那颗水晶球中蕴含的邪恶意志。
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能会耗尽他的力量，甚至可能让他永远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能为这个世界，为他的同伴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你们就来了。”沈青竹结束了讲述，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七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太傻了”，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们”，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但这些话，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活着就好。”林七夜拍了拍沈青竹的肩膀，“活着就好。”
沈青竹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灰色咒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沈青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林七夜问道。
沈青竹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神志还不太清醒的时候，曾经在东海附近……看到过一个身影。”
“东海？身影？”林七夜微微一怔。
“白色的……很模糊……”沈青竹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当时的状态很差，意识时断时续，也不太确定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那道身影……很像江洱。”
“江洱”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地下空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卿鱼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震惊，是激动，是难以置信，
是……
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感。
“你说什么？！”安卿鱼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你在东海看到了谁？！”
沈青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好像在东海附近，看到过江洱的身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因为我当时神志不太清楚，也可能是幻觉……”
“东海……东海……”安卿鱼喃喃自语着，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林七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切：“林七夜！我们要去东海！”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那副失态的模样，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认识安卿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激动。
江洱对安卿鱼来说，
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别急。”林七夜站起身，按住安卿鱼的肩膀，“我们当然要去东海。
但你也看到了，曹渊还没醒，青竹的力量也还没恢复，我和张云的状态也都不好。
我们需要休整一段时间，等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发去东海。”
安卿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知道林七夜说得对。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前往东海，别说找人了，能不能活着走到东海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不急不行啊。”曹渊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虚弱和沙哑，“女朋友丢了，能不着急吗？”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曹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正靠在岩壁上，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曹渊！你醒了！”林七夜又惊又喜，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被一头大象踩过，又被安卿鱼灌了一肚子苦药。”
曹渊苦着脸，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解药的苦涩，
“不过，总算是活过来了。我刚才迷迷糊糊听到你们在说江洱？那丫头有消息了？”
“还不确定。”林七夜道，“青竹说，他之前在东海附近，好像看到过她的身影。”
“那还等什么？”曹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林七夜按住了。
“你急什么？毒才刚解，好好躺着！”林七夜没好气地说道，
“要去东海，也得等大家都恢复好了再去。你放心，江洱如果真的在东海，她跑不了的。”
曹渊想了想，觉得林七夜说得有道理，便也不再挣扎，重新躺好，嘟囔道：
“那行吧，就让她再多漂几天。等我恢复好了，亲自去东海把她捞上来。”
“就你？”张云难得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你会游泳吗？”
曹渊：“……”
安卿鱼看着众人拌嘴的样子，心中的急切和焦躁，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他知道，这些同伴，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东海……江洱……
等着我。我来了。
众人在白龙堆的地下溶洞中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安卿鱼用随身携带的药材为曹渊调理身体，又为沈青竹配制了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曹渊的恢复速度惊人，那枚碧绿色的解药不仅解了他体内的剧毒，
似乎还顺便强化了一番他的体质，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能活蹦乱跳地满地跑了。
沈青竹的恢复则要慢得多。
他为了加固封印，几乎耗尽了体内的寂灭之力，生命本源也受到了损伤。
虽然那颗黑色水晶球被捏碎后，部分被封印的纯净能量反哺回他体内，但要想恢复到巅峰状态，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许多，
那双血色的红瞳中，
冰冷与空洞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的温度与光彩。
张云的消耗同样巨大，但他的恢复力本就异于常人，三天的调息，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林七夜的精神力也基本复原，身上的伤口在安卿鱼的药物治疗下已经结痂愈合。
第四日清晨，五人离开了那座已经彻底失去力量的神殿，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白龙堆。
走出雅丹地貌的那一刻，
看到天边那一抹金色的朝阳，曹渊忍不住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叹道：
“妈的，终于出来了！在地下待了这几天，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别高兴得太早。”林七夜泼了他一盆冷水，
“从这儿到东海，少说也有七八千里路。咱们的马还在月照城外拴着呢，希望没被人偷走。”
“谁敢偷咱们的马？”曹渊一瞪眼，“那可是北军的战马，上面都有烙印的！”
“这里是西域，不是长安。”张云淡淡道，“别说北军的战马，就算是皇宫里的御马，他们也敢偷。”
曹渊：“……”
众人回到月照城，
幸运的是，
拴在城外客栈的四匹马都还在，只是瘦了一圈，显然客栈老板并没有好好喂养它们。
林七夜又补了一些银两给老板，
重新采购了干粮和饮水，
又买了两匹耐力好的骆驼用来驮运物资——毕竟现在多了沈青竹，五个人四匹马，有些不够用了。
离开月照，众人沿着丝绸之路的南道，一路向东。
归程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有了经验，知道如何在戈壁和沙漠中保存体力和水源；
另一方面，
也是因为众人的心情都比来时好了不少——沈青竹找到了，曹渊的毒解了，还意外得到了江洱的消息，
可谓收获颇丰。
唯一有些急切的，是安卿鱼。
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众人都能感觉到他那种无声的催促。
每次停下来休息，
他都是最早吃完干粮，最早给马匹喂完水，最早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的那个人。
曹渊私下里跟林七夜嘀咕：“安卿鱼这家伙，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一涉及到江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七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安卿鱼和江洱之间的感情，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厚得多。
那是一种建立在生死与共，灵魂共鸣基础上的羁绊，不需要言语来表达，却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
出了玉门关，进入河西走廊，沿途的城镇渐渐多了起来。
众人不再需要露宿荒野，可以在驿站或客栈中过夜，条件比在西域好了许多。
这一日，众人抵达了凉州姑臧城。
姑臧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林七夜决定在此休整一日，
补充物资，
同时也让大家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裳——这些天风餐露宿，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活像一群逃难的难民。
安卿鱼却没有心思逛街。
他独自一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
面前摊开着一张从靖渊司带出来的地图，目光落在东海郡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七夜端着一壶热茶，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还在想江洱的事？”
安卿鱼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你说……她真的会在东海吗？”
“青竹不会看错的。”林七夜道，
“他虽然当时状态不好，但寂天使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他说看到了，那大概率是真的看到了。”
“可是……”安卿鱼顿了顿，“如果她在东海，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以她的能力，要找到我们应该不难。”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林七夜道，
“就像青竹一样，他也不是不想来找我们，而是不能。
江洱的通灵神体，在这个时代，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选择躲在东海，
或许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我们。”
安卿鱼沉默了。
他知道林七夜说得有道理。
张云为江洱铸就的通灵神体，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能够沟通阴阳，感知灵魂，甚至与死者对话。
在这个崇尚鬼神，巫蛊盛行的时代，这种能力既可能被奉为神明，也可能被视为妖邪。
江洱选择隐居在东海，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别想太多了。”林七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到了东海，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安卿鱼点了点头，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继续赶路。
出了凉州，穿过金城郡，渡过黄河，便进入了关中平原。
熟悉的黄土高原，熟悉的麦田与村落，熟悉的乡音与烟火气息，让众人都感到一阵亲切。
虽然这个时代的关中平原与两千年后的景象截然不同，但那种属于华夏大地的厚重与温暖，
却是跨越千年也不会改变的。
抵达长安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张骞得知他们平安归来，亲自在府邸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林七夜将白龙堆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张骞听后，不由连连感叹：
“想不到西域深处，竟还隐藏着如此邪异的存在。若不是几位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过誉了。”林七夜谦虚道，“若非侯爷鼎力支持，我们也无法顺利完成此事。”
张骞摆了摆手，又问道：“接下来，几位有何打算？”
林七夜与安卿鱼对视了一眼，然后道：“我们打算去一趟东海。”
“东海？”张骞微微一怔，“所为何事？”
“寻人。”林七夜道，“我们有一位同伴，可能在东海附近。我们想去确认一下她的安危。”
张骞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的来历神秘，身上背负着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也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人是值得信赖的，是忠于大汉的，就足够了。
“既是寻人，老夫也不便阻拦。”张骞道，“不过，东海郡距此数千里之遥，路途遥远，几位还需多加小心。
老夫修书一封，你们到了东海郡，可持此信去见东海太守，他会为你们提供便利。”
“多谢侯爷！”林七夜接过书信，郑重道谢。
在长安休整了两日，补充了必要的物资和装备，五人再次踏上了征程。
出了长安，沿着官道向东，经华阴，函谷，出潼关，便进入了中原大地。
此时的东汉，虽然已经显露出一些衰败的迹象，
但中原地区依旧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之地。
沿途的城镇村庄，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曹渊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忙碌耕作的农夫和追逐嬉戏的孩童，不由感慨道：
“你们说，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没有那些野心勃勃的野心家，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挺好的，对吧？”
“平淡有平淡的好，精彩有精彩的妙。”林七夜道，
“不过，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等到把所有同伴都找齐了，
等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了，那时候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不迟。”
“说得好！”曹渊哈哈一笑，
“到时候，我承包一片山头，养一群牛羊，再种几亩薄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岂不快哉！”
“你会种田吗？”张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曹渊：“……”
“我可以教你。”沈青竹难得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在地狱里，我种过一种黑色的花，挺好活的。”
曹渊一脸嫌弃：“谁要学种地狱的花啊！我要种的是庄稼！庄稼懂吗？小麦！水稻！能吃的！”
“地狱的花也能吃。”沈青竹认真道，“就是吃了之后，会看到一些幻觉。”
曹渊：“……”
...
东海郡，朐县。
一行人自长安出发，一路东行，经洛阳，过陈留，下彭城，历时半月有余，终于抵达了东海之滨。
当那片辽阔无垠的蔚蓝海面第一次映入眼帘时，即便是最沉稳的张云，也不由得在马上微微直起了身子。
那是一片与西域的苍凉黄沙截然不同的天地。
天空澄澈如洗，白云悠然漂浮，海天一色之处，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起点。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和水汽，吹拂在脸上，带着一种湿润而清凉的触感。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大地在呼吸。
“这就是……海啊。”曹渊勒住马，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忍不住感叹道。
他虽然在现代见过海，但那是两千年后的海。
此刻站在东汉的东海之滨，
看着这片未经工业污染的，纯净得近乎透明的海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安卿鱼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沙滩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被海水浸润的细沙。
沙子很细，很软，带着海水的微凉。
他捧起一把沙，看着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目光深邃而复杂。
江洱，你真的在这里吗？
“东海郡治所在郯县，但朐县是离海边最近的县城。”林七夜展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
“青竹说他当初看到江洱的地方，大概在朐县以东沿海一带。我们可以以朐县为据点，先在沿海区域打探一下消息。”
“怎么打探？”曹渊问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会通灵的漂亮姑娘’吧？”
“当然不能那么直接。”林七夜收起地图，
“江洱的通灵神体在这个时代太过特殊，她如果刻意隐藏自己，普通人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但她总要生活，总要吃东西，总要找地方住。只要她在这片区域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可以尝试来感知。”安卿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如果她在这片区域使用过通灵能力，空气中可能会残留一些灵魂波动的痕迹。
虽然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通灵神体的痕迹比普通禁墟者要持久得多，或许还能捕捉到一些残余信号。”
“那你试试。”林七夜道，“我们为你护法。”
安卿鱼点了点头，走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礁石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那波动不同于林七夜的精神力，也不同于张云的力量，它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缥缈，
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力量。
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掠过沙滩，掠过礁石，掠过海面，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