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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慧玲不知道那段时间有多长。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世纪。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衣服被扯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有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灯管一闪一闪的,像是坏掉了一样。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实体。

    法鲁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慧玲,笑了一声。

    “华人,呵呵...也不过如此。”

    他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临走还把林慧玲的书包踢到了墙角。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美华爬过来,把林慧玲的头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慧玲,慧玲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林慧玲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被抽走了灵魂的皮囊。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美华,为什么...我们要活在这个地方?”

    刘美华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下午四点,林慧玲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她是在刘美华去找老师的时候走的。

    刘美华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副校长说“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刘美华哭着跑回教室,发现林慧玲不在。

    她找遍了整栋楼,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林慧玲的一只鞋。

    林慧玲的身体摔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血从身体下面流出来,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花。

    她的头发散在地上,脸上没有血,很干净,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围观的华人学生哭成了一片,马人学生站在远处看着,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还在拍手叫好。

    法鲁克也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林慧玲的实体,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舔了舔嘴唇,转过身走了。

    同一天下午,中华中学的另一栋教学楼里,几个马人男生把一名十六岁的华人男生绑在了学校大门上。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陈志豪,他被扒了上衣,双手被绑在铁栅栏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血印。

    那几个马人男生站在远处,手里拿着石头,朝他身上扔。

    石子砸在胸口上、肚子上、脸上,陈志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个马人男生一边扔石头,一边喊。

    “说!华人是苟!”

    陈志豪不说话。

    又一枚石子砸过来,砸在他的额头上,皮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眼泪。

    又有人在喊。

    “说!华人是苟!”

    陈志豪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才是狗。”

    那些马人男生气笑了,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陈志豪被绑在铁门上,躲不了,只能硬扛着。

    拳头砸在肚子上、胸口上、脸上,他吐了一口血,血里有牙齿的碎片。

    老师来了,不是华人老师,是马人老师,姓伊布拉欣,教体育的。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铁门上的陈志豪,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马人男生。

    “散了散了,不要搞出人命。”

    伊布拉欣说完,转身走了。

    陈志豪被绑了整整两个小时。

    下午六点多,天快黑了,一个华人校工偷偷把他放了下来。

    陈志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腕上的勒痕深得像刀割的痕迹。

    校工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校工身上。

    “孩子,你没事吧?”

    校工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志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肿了,说不出话来。

    也是在那个下午,中华中学里还有另外三起类似的事件。

    一名十五岁的华人女生在女厕所里被三个马人女生围殴,头发被扯掉了一缕,脸上被指甲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衣服被撕破。

    蹲在厕所角落里哭了两个小时才敢出来。

    一名十七岁的华人男生在操场上被一群马人男生追打,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被送到医院急救。

    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四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名十四岁的华人男生,被几个马人男生逼着跪在地上磕头,每磕一个头就叫一声“马人万岁”,磕了三十多个头,额头磕破了。

    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中华中学的校长在当天晚上发表了一份声明,声明上说。

    “学校对校园里发生这样的事深感遗憾,将配合警方调查,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声明是用马文写的,在华文版上没有出现。

    而法鲁克没有人调查他,没有人处理他,连问都没有人问他一句。

    林慧玲的跳楼,在学校的档案上只留下了几个字——意外事故。

    下午五点多,警局那边通报了茨厂街械斗的事,说被警员制止了。

    说是制止,其实就是把华人抓了,马人没事。

    受伤的华人被晾在医院走廊里,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张德发趴在医院的走廊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护士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护士,我……我的朋友……”

    张德发的声音很微弱,像是蚊子在叫。

    护士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隆市的夜,比平时更暗。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灯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那些暗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烧焦的橡胶、碎玻璃、血腥味、还有汽油,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福记杂货店,白天被打砸了一次,晚上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几十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汽油瓶和火把,从茨厂街的南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

    “烧!烧了他们的店!”

    领头的人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一个汽油瓶,瓶口的布条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抡起胳膊用力一甩,汽油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福记杂货店的卷帘门上。

    “砰——!”

    瓶子碎了,汽油溅了一地,火苗蹿起来,顺着汽油蔓延,很快烧到了卷帘门里面。

    陈志明和父亲老陈已经死了,福记的卷帘门后面没有人。

    所以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跑出来,只有浓烟从缝隙里往外冒,黑灰色的,在夜空中翻滚。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

    “好!烧得好!”

    火越烧越大,从福记杂货店烧到了隔壁的药材铺,又从药材铺烧到了再隔壁的布庄。

    火光照亮了整条茨厂街,屋顶上的瓦片在火光中噼里啪啦地响,玻璃窗被热浪烤炸了,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但消防车没有来。

    不是来不了,是不想来。

    消防局在电话里说“路上堵车”,但所有人都知道,茨厂街的消防通道是通的,没有堵车。

    他们就是不想来。

    华人的商店、住宅、仓库,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

    茨厂街的北段烧了十几家,火势蔓延到了附近的华人新村。

    新村的房子是木板搭的,一家挨着一家,火烧起来比干柴还快。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孩子,往街上跑。

    后面还有人追,用马语骂,用棍子打,用石头砸。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哭喊着。

    “饶命啊!饶命啊!”

    一个马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

    另一个马人停下来,把婴儿从她怀里抢过来,女人尖叫了一声,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

    婴儿被举在空中,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个马人看了婴儿一眼,扔在了地上。

    婴儿的哭声停了。

    隆市的另一边,槟城乔治市的槟榔路,晚上九点多开始烧起来的。

    火从槟榔路的南头烧到北头,烧了整整三个小时。

    华人的店铺、住宅、会馆、庙宇,烧了一百多家。

    这边的消防车倒是来了,但水枪的水压不够,喷出来的水柱只有几米高,根本够不着屋顶。

    有人说是消防栓被人提前关掉了,有人说是消防车的水箱本来就是空的。

    怡保的新村,晚上十点开始被人打砸。

    刘金福家的大门被人踢开了,木板门碎成了几块,散了一地。

    几个马人冲进去,见什么砸什么,桌子、椅子、碗柜、电视,全砸了。

    刘金福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手捂着嘴,浑身发抖。

    他的狗在外面叫了一声,然后一声惨叫,没有了声音。

    刘金福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

    新山、马六甲、关丹、亚庇,骚乱像瘟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到了大马的每一个有华人的城市。

    槟城嘎了十七个,怡保五个,新山十三个,其他地方加起来嘎了四十八个。

    受伤的不计其数,被烧被砸的店铺和住宅数以千计。

    医院的走廊里,华人伤者躺在担架上、躺在地上、躺在椅子上,就是没有人管。

    护士优先照顾马人,医生优先治疗马人,药品优先供给马人。

    一个华人老人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死了。

    张德发趴在医院的走廊里,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

    他的脸朝下,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

    那灯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只快要灭掉的灯泡。

    “德发叔,德发叔。”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张德发想答应,但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个喊他的人是阿忠。

    阿忠的胳膊断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在张德发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张德发的脸,冰凉冰凉的。

    “德发叔,你撑住,我去叫医生。”

    张德发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忠,茨厂街……茨厂街还在吗?”

    阿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张德发的手上。

    “在,还在,火烧了几家,但没全烧光。”

    张德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要回去……回去开咖啡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忠蹲在那里,手握着张德发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从柔软变成僵硬。

    他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碴子。

    隆市的夜还很长,但天,会不会亮,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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