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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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时，面前摊着一本SAt词汇书，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书页旁边，一条推送弹了出来，标题写着极限运动员在安赫尔瀑布发生严重事故。
她点进链接的时候手指并未颤抖，只因她最初以为这则消息与自己毫无关联。
新闻篇幅很短，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直升机悬停在瀑布上方，绳索垂下去，下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正文里提到了克莱尔·安·拜尔斯这个名字。
露娜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词汇书的单词上，却一个也没能看进去。头顶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感觉到指尖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血管往手腕蔓延，像有一条冰冷的小溪在皮肤底下流淌。
她给克莱尔拨了电话，响了七声后转入语音信箱，再打一次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她编辑了一条“你还好吗”的消息发送出去，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收拾好书包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时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校园里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晃，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草地上追逐，笑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回到家里，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拨通了克莱尔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时，她能听到背景里有电视在响，音量很低。
“克莱尔已经从委内瑞拉转回美国，设备故障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但克莱尔的脊椎受了重伤，医生做了两次手术，结果并不乐观……”
露娜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床单，布料在掌心里被揉成一团，松开时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请问……克莱尔在哪家医院？”
“不好意思……克莱尔不想见任何人，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但是她有一封信已经寄出，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露娜没有追问信的内容，挂断电话后坐在原地，床单上的褶痕还留在手掌里，热度慢慢散掉，布料逐渐恢复了平整。
信在三天后送达，白色航空信封上印着某个州的徽章，圆形邮戳盖住了部分字迹，寄件人栏写着拜尔斯太太的地址，没有署名。露娜在门口接过信时，信封的一角已被雨水浸湿，边缘微微卷起。
她拿进屋里坐在餐桌边拆开，客厅里善律正在看电视，动画片的配乐节奏欢快，鼓点清晰地传过来。
她从信封里抽出普通的打印纸，纸被折了三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上面的手写笔迹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一笔都偏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极大的力气压着笔尖。
信的内容不长，大约两百个词，字迹到后半段开始微微颤抖。克莱尔写到自己已经转院去了一个露娜从未听过的城市，那里的康复中心有一项新的治疗方案，成功率很低，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她让露娜不要去找她，不要打电话，也不要发消息，说自己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很费力，还提到这封信是请人帮忙寄出的，因为她自己没办法出门，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你好好比赛”。
露娜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夹进书桌上暗红色封面的SAt词汇书里，厚厚的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信封边缘。
这天晚上她没有吃药，坐在书桌前开着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克莱尔提到的康复中心名字，搜索结果指向一个页面，地址在另一个州，网页上没有任何关于治疗方案的细节，只有一排电话号码和一张建筑外观照片。
她关掉这个页面，又搜索了安赫尔瀑布事故的后续报道，新闻提到了设备故障的类型和高度，却没有提及克莱尔的名字。
所有信息在搜索框里敲进去又退出来，最终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把额头抵在木质桌面上，凉意从额心渗进去，心跳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敲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台灯开始发烫，久到窗外的路灯熄灭，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上学，Ap课、SAt模拟、大学申请，所有事情都还在那里排着队等她完成。
她每天早晨查一次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克莱尔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她点进去翻到上一次聊天记录，时间是事故前几天，克莱尔发了一张收拾行李的照片，背包放在地板上，旁边是攀岩绳和登山扣，配的文字是“快了”。
她又试着联系了一次拜尔斯太太，电话接通后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更疲惫了一些，说克莱尔已经转院，她也不确定具体位置，克莱尔说不需要她陪着。
说完这句话，拜尔斯太太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露娜说什么，露娜始终没有开口。
一个月后，她停止了查找，她把所有跟克莱尔有关的页面都从浏览器记录里删掉了。她试过所有能试的途径，医院的接线员说没有这个患者，康复中心的地址是错的，她甚至查了这个州的公共记录，得到的只是一堆跟克莱尔无关的名单，每条都要花几十分钟才能排除。
射箭她没有停，每天下午放学后依旧背着弓包去体育馆，拉开弓，瞄准，击发，动作和手感都没有变化。
只是每次打完一组箭，她会发呆看一会儿靶面，靶心上的箭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反光，十一支箭挤在十环圈内。
这年六月，露娜从约巴林达的高中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体育馆举行，她穿着深蓝色毕业袍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张卷成筒状、用松紧带扎着的毕业证书。坐在前面的女生回头递来一支记号笔，她翻到证书背面，始终没有落笔写字。
善律坐在观众席上，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到场。
早上出门前，父亲站在厨房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母亲则背对着她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全程没有开口。露娜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听见母亲在身后问了一句几点的飞机，她答了下午三点，母亲哦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她推开门时晨风灌进来，把玄关鞋柜上企鹅贴纸翘起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首尔的夏天比加州闷热许多，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
她出了仁川机场后乘坐机场快线再换乘地铁，拖着行李箱穿过密集的人流。地铁车厢里十分安静，乘客们大多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有人抬头瞥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只剩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在钟路区一栋考试院里租了一间大约五坪的房间，里面摆着书桌、单人床和衣柜，门边设有一个小小的洗手台。
书桌对面的窗户推开后能看见隔壁楼的灰色外墙，墙面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排水管里偶尔滴下水来，落在楼下一层人家的雨棚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听久了便也习惯了。
考试院的走廊很窄，两人并排走需要侧身，共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淋浴间只有两间，热水器的水压时大时小，勉强够用。
隔壁住着一个备考的男生，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背书，含糊细碎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露娜没有去敲门，只是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翻开书页，桌灯的光正好照亮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手影盖住。
她调整了一下灯罩，影子往右侧滑过去，字迹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空调外机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雨棚上，像时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她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修能考试的复习资料。
韩国语、数学、英语、社会探究，每一科都需要重新梳理。数学的微积分部分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才重新拾起来，公式的推导过程像一条被沙埋住的河，她用手一点一点挖掘，直到摸到水线才找回原来的流向。
英语是她最轻松的一科，两年的加州生活让这些都不再是问题，韩国语反而成了瓶颈，读写虽无碍，逻辑与论证的表达方式却需要重新适应。
晚上八点她会到考试院附近的小公园散步三圈，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去继续看书到凌晨一点左右关灯，闭上眼睛听隔壁房间的背书声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鹤柱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两年前更慢了，每个词之间的空隙像是被拉长了一些，仿佛说话之前要先确认这个词的重量是否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他从不问复习进度，只问吃饭了没有、钱够不够、房间冷不冷，露娜一一作答后，他便嗯一声说好好复习，随后挂断。
那段时间露娜偶尔会想起克莱尔，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每天几次到几天一次，再到只在特定时刻浮上来。
她尝试搜索过一次这个名字，搜出来的最新消息仍是几个月前的帖子，底下没有新评论，页面也没有更新。
十一月修能考试如期举行，考试当天首尔下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把空气洗得又冷又干净。露娜提前一小时到达位于江南区的女子高中考场，校门外挤满了考生和家长。
她站在人群中等待入场，旁边有个女生在低声背诵古文，嘴唇翕动像在念咒。露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药瓶的轮廓，隔着衣料按了按，没有掏出来。
考场里十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卡上的格子排列整齐，填涂时用力均匀，涂满且不超出边界。
她的手指握着笔，指尖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画圈、画线、填黑这些动作早已做过无数次，无需用眼睛确认。
最后一科交卷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次年一月成绩公布，露娜在考试院的电脑上登录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按下确认键。页面加载的两三秒里，她的视觉皮层没有任何反应，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切断了连接，随后结果跳了出来。
各科分数和等级显示在屏幕上，总分为一级上端——韩国高考成绩按等级公布，从一级到九级，一级为最优。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盯着等级看，窗外对面的空调外机又开始滴水，把页面截图保存好，关掉了浏览器。
填报志愿时，她选了成均馆大学的网络安全与信息保护专业。
这所私立名校学费在韩国高校中属于中等偏上，奖学金机会较多，入学成绩评定的学费减免比例还算可观，账户余额大致能对上，只是账面上仍有缺口。
她把学费账单打印出来折好夹在书里，偶尔翻看手机相册，看到克莱尔的照片时手指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录取通知书是快递寄到考试院的，她刚从便利店回来，提着面包和牛奶，在走廊口看到门上贴着留件通知单。
她下楼领了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录取通知文件，站在信箱旁边读完，没有坐下，读完后把通知放回信封拿上了楼。
房东太太从房间里探出头问了一句考上了吗，露娜答了一声嗯，房东太太笑了一下，笑声里沾着几声干咳。
林鹤柱在电话里听完录取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以前偶尔会说好好读书，这次却什么评价也没有。
“学费怎么办？成均馆大学的理工学科，一年至少需要花500万吧？”
露娜攥着电话回答：“林室长，我已经成年了，也拿到了奖学金，学费的大头基本覆盖了，剩余的部分我可以打工补上。”
“你父母那边呢？”
“我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他们也没有联系我。”
“你成年了，但学费的事——本科的，我来，大学院的到时候再说。你先好好读，不要急着打工分心。钱不是负担，你毕业后能做的事比这点钱多得多。”
露娜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时，面前摊着一本SAt词汇书，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书页旁边，一条推送弹了出来，标题写着极限运动员在安赫尔瀑布发生严重事故。
她点进链接的时候手指并未颤抖，只因她最初以为这则消息与自己毫无关联。
新闻篇幅很短，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直升机悬停在瀑布上方，绳索垂下去，下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正文里提到了克莱尔·安·拜尔斯这个名字。
露娜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词汇书的单词上，却一个也没能看进去。头顶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感觉到指尖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血管往手腕蔓延，像有一条冰冷的小溪在皮肤底下流淌。
她给克莱尔拨了电话，响了七声后转入语音信箱，再打一次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她编辑了一条“你还好吗”的消息发送出去，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收拾好书包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时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校园里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晃，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草地上追逐，笑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回到家里，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拨通了克莱尔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时，她能听到背景里有电视在响，音量很低。
“克莱尔已经从委内瑞拉转回美国，设备故障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但克莱尔的脊椎受了重伤，医生做了两次手术，结果并不乐观……”
露娜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床单，布料在掌心里被揉成一团，松开时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请问……克莱尔在哪家医院？”
“不好意思……克莱尔不想见任何人，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但是她有一封信已经寄出，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露娜没有追问信的内容，挂断电话后坐在原地，床单上的褶痕还留在手掌里，热度慢慢散掉，布料逐渐恢复了平整。
信在三天后送达，白色航空信封上印着某个州的徽章，圆形邮戳盖住了部分字迹，寄件人栏写着拜尔斯太太的地址，没有署名。露娜在门口接过信时，信封的一角已被雨水浸湿，边缘微微卷起。
她拿进屋里坐在餐桌边拆开，客厅里善律正在看电视，动画片的配乐节奏欢快，鼓点清晰地传过来。
她从信封里抽出普通的打印纸，纸被折了三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上面的手写笔迹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一笔都偏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极大的力气压着笔尖。
信的内容不长，大约两百个词，字迹到后半段开始微微颤抖。克莱尔写到自己已经转院去了一个露娜从未听过的城市，那里的康复中心有一项新的治疗方案，成功率很低，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她让露娜不要去找她，不要打电话，也不要发消息，说自己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很费力，还提到这封信是请人帮忙寄出的，因为她自己没办法出门，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你好好比赛”。
露娜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夹进书桌上暗红色封面的SAt词汇书里，厚厚的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信封边缘。
这天晚上她没有吃药，坐在书桌前开着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克莱尔提到的康复中心名字，搜索结果指向一个页面，地址在另一个州，网页上没有任何关于治疗方案的细节，只有一排电话号码和一张建筑外观照片。
她关掉这个页面，又搜索了安赫尔瀑布事故的后续报道，新闻提到了设备故障的类型和高度，却没有提及克莱尔的名字。
所有信息在搜索框里敲进去又退出来，最终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把额头抵在木质桌面上，凉意从额心渗进去，心跳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敲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台灯开始发烫，久到窗外的路灯熄灭，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上学，Ap课、SAt模拟、大学申请，所有事情都还在那里排着队等她完成。
她每天早晨查一次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克莱尔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她点进去翻到上一次聊天记录，时间是事故前几天，克莱尔发了一张收拾行李的照片，背包放在地板上，旁边是攀岩绳和登山扣，配的文字是“快了”。
她又试着联系了一次拜尔斯太太，电话接通后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更疲惫了一些，说克莱尔已经转院，她也不确定具体位置，克莱尔说不需要她陪着。
说完这句话，拜尔斯太太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露娜说什么，露娜始终没有开口。
一个月后，她停止了查找，她把所有跟克莱尔有关的页面都从浏览器记录里删掉了。她试过所有能试的途径，医院的接线员说没有这个患者，康复中心的地址是错的，她甚至查了这个州的公共记录，得到的只是一堆跟克莱尔无关的名单，每条都要花几十分钟才能排除。
射箭她没有停，每天下午放学后依旧背着弓包去体育馆，拉开弓，瞄准，击发，动作和手感都没有变化。
只是每次打完一组箭，她会发呆看一会儿靶面，靶心上的箭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反光，十一支箭挤在十环圈内。
这年六月，露娜从约巴林达的高中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体育馆举行，她穿着深蓝色毕业袍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张卷成筒状、用松紧带扎着的毕业证书。坐在前面的女生回头递来一支记号笔，她翻到证书背面，始终没有落笔写字。
善律坐在观众席上，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到场。
早上出门前，父亲站在厨房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母亲则背对着她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全程没有开口。露娜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听见母亲在身后问了一句几点的飞机，她答了下午三点，母亲哦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她推开门时晨风灌进来，把玄关鞋柜上企鹅贴纸翘起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首尔的夏天比加州闷热许多，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
她出了仁川机场后乘坐机场快线再换乘地铁，拖着行李箱穿过密集的人流。地铁车厢里十分安静，乘客们大多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有人抬头瞥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只剩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在钟路区一栋考试院里租了一间大约五坪的房间，里面摆着书桌、单人床和衣柜，门边设有一个小小的洗手台。
书桌对面的窗户推开后能看见隔壁楼的灰色外墙，墙面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排水管里偶尔滴下水来，落在楼下一层人家的雨棚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听久了便也习惯了。
考试院的走廊很窄，两人并排走需要侧身，共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淋浴间只有两间，热水器的水压时大时小，勉强够用。
隔壁住着一个备考的男生，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背书，含糊细碎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露娜没有去敲门，只是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翻开书页，桌灯的光正好照亮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手影盖住。
她调整了一下灯罩，影子往右侧滑过去，字迹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空调外机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雨棚上，像时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她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修能考试的复习资料。
韩国语、数学、英语、社会探究，每一科都需要重新梳理。数学的微积分部分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才重新拾起来，公式的推导过程像一条被沙埋住的河，她用手一点一点挖掘，直到摸到水线才找回原来的流向。
英语是她最轻松的一科，两年的加州生活让这些都不再是问题，韩国语反而成了瓶颈，读写虽无碍，逻辑与论证的表达方式却需要重新适应。
晚上八点她会到考试院附近的小公园散步三圈，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去继续看书到凌晨一点左右关灯，闭上眼睛听隔壁房间的背书声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鹤柱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两年前更慢了，每个词之间的空隙像是被拉长了一些，仿佛说话之前要先确认这个词的重量是否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他从不问复习进度，只问吃饭了没有、钱够不够、房间冷不冷，露娜一一作答后，他便嗯一声说好好复习，随后挂断。
那段时间露娜偶尔会想起克莱尔，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每天几次到几天一次，再到只在特定时刻浮上来。
她尝试搜索过一次这个名字，搜出来的最新消息仍是几个月前的帖子，底下没有新评论，页面也没有更新。
十一月修能考试如期举行，考试当天首尔下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把空气洗得又冷又干净。露娜提前一小时到达位于江南区的女子高中考场，校门外挤满了考生和家长。
她站在人群中等待入场，旁边有个女生在低声背诵古文，嘴唇翕动像在念咒。露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药瓶的轮廓，隔着衣料按了按，没有掏出来。
考场里十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卡上的格子排列整齐，填涂时用力均匀，涂满且不超出边界。
她的手指握着笔，指尖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画圈、画线、填黑这些动作早已做过无数次，无需用眼睛确认。
最后一科交卷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次年一月成绩公布，露娜在考试院的电脑上登录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按下确认键。页面加载的两三秒里，她的视觉皮层没有任何反应，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切断了连接，随后结果跳了出来。
各科分数和等级显示在屏幕上，总分为一级上端——韩国高考成绩按等级公布，从一级到九级，一级为最优。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盯着等级看，窗外对面的空调外机又开始滴水，把页面截图保存好，关掉了浏览器。
填报志愿时，她选了成均馆大学的网络安全与信息保护专业。
这所私立名校学费在韩国高校中属于中等偏上，奖学金机会较多，入学成绩评定的学费减免比例还算可观，账户余额大致能对上，只是账面上仍有缺口。
她把学费账单打印出来折好夹在书里，偶尔翻看手机相册，看到克莱尔的照片时手指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录取通知书是快递寄到考试院的，她刚从便利店回来，提着面包和牛奶，在走廊口看到门上贴着留件通知单。
她下楼领了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录取通知文件，站在信箱旁边读完，没有坐下，读完后把通知放回信封拿上了楼。
房东太太从房间里探出头问了一句考上了吗，露娜答了一声嗯，房东太太笑了一下，笑声里沾着几声干咳。
林鹤柱在电话里听完录取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以前偶尔会说好好读书，这次却什么评价也没有。
“学费怎么办？成均馆大学的理工学科，一年至少需要花500万吧？”
露娜攥着电话回答：“林室长，我已经成年了，也拿到了奖学金，学费的大头基本覆盖了，剩余的部分我可以打工补上。”
“你父母那边呢？”
“我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他们也没有联系我。”
“你成年了，但学费的事——本科的，我来，大学院的到时候再说。你先好好读，不要急着打工分心。钱不是负担，你毕业后能做的事比这点钱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