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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跑了几天，永安县那个山腰上的庙也去看过了。
庙里空荡荡的，除了供桌上积的灰，什么都没有。上下蹲在门口翻来覆去地看地上的脚印，说至少有七八天没人来过了。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看着山下的村子，心里头有点发闷。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就是那种你知道线索就在这儿，但它就是不出来见你。你绕着它转圈，它跟你捉迷藏，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远。
“再去哪儿？”上下问。
张希安想了想：“永安县城里头还有什么地方没查过？”
上下摇头：“没了。县衙、庙、几个以前白莲教的人住过的房子，全看过了。”
“那就往城外走走吧。”
两个人出了永安县，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好路边有个茶摊，几根竹竿撑着块破布棚子，底下摆了几张歪腿的桌子。
张希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差点散架。
“老板，两碗面！”他喊了一声。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脸上的褶子像核桃皮，应了一声就去灶台后头忙活了。
上下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茶碗，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
这个茶摊位置挺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但生意还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赶脚的挑夫，正蹲在路边啃干饼。一桌是个牵着毛驴的老汉，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
还有一桌，坐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粗布短打扮，跟前放着几碗茶，没动，正在低声说话。
张希安本来没在意，但他一坐下来，耳朵就听见了一个词。
“弥勒下生……”
声音很低，像蚊子嗡嗡，但张希安当捕快练出来的耳朵，对这种压着嗓子的说话声特别敏感。
他没动，继续端着茶碗喝。
上下显然也听见了，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也没往那边瞟。
三个人继续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隐约还有什么“换乾坤”“大劫难”“该动起来了”之类的词。
张希安放下茶碗，朝上下看了一眼。
上下也看他。
两人一对眼神，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张希安把筷子放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面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人了。”
说着，他站起来，端着茶碗，晃晃悠悠往那桌走过去。
那三个人看见有人走过来，立刻闭了嘴，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张希安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叹了口气：“几位兄弟，你们也是赶路的？”
三人没接话，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上下打量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张希安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兄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本来做点皮货生意，结果遇上了兵祸，货全没了，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声音里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哆嗦：“现在身上就剩点盘缠，想到南边找个安生的地方落脚。可这兵荒马乱的，走到哪儿都不踏实。”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刀疤脸的汉子说话：“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
张希安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兄弟在路上听说，这边有一帮人能保人平安，普度众生，叫什么……”他故意顿了顿，“白莲教。”
三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刀疤脸汉子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张希安赶紧摆手，做出一脸慌张的样子：“别误会别误会！兄弟就是打听打听，没别的意思！兄弟在路上被人劫怕了，就想找个靠山，交点香火钱，求个平安。”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兄弟手头还有点银子，愿意捐个五十两，就当是入教的香火钱。”
五十两。
这数字一出来，那三个人的眼神都有点松动。
刀疤脸汉子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希安心里有数了。
他又补了一句：“兄弟也是走投无路了，听说白莲教的师父们都是济世救人的活菩萨，这才一路打听着找过来的。几位兄弟要是能引个路，兄弟感激不尽。”
刀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
张希安指了指身后：“跟我一个同伴，也是个落难的。”
上下很配合地抬起头，冲这边点了点头，脸上没表情，但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刀疤脸汉子又打量了张希安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张希安一脸真诚地笑着，手还按在腰间那包银子上。
“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说的？”刀疤脸汉子问。
张希安随口胡诌：“在北边的时候，有个走货的商人跟我提了一嘴。他说南边有贵人，专门接济落难的人，只要诚心，就能入教得救。”
刀疤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明天黄昏，城隍庙后见。”
说完，三个人站起来，扔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希安端着茶碗坐在那儿，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才慢慢放下碗。
上下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真去？”
“去。”张希安说，“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回到桌前坐下，茶摊老板这时候才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客官，面来了。”
张希安看着那碗面，肚子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上下也坐下，端起碗来开始吃面。
两人谁也没说话，呼噜呼噜吃完了面。
张希安撂下碗，抹了抹嘴，朝城隍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昏还有几个时辰，先找个地方歇歇脚。”他说。
上下点头：“城隍庙那一片我熟，以前查案子的时候去过。”
两人结了账，顺着官道往城隍庙那边走。
路上，张希安问：“你刚才听见那三个人说的什么了吗？”
上下想了想：“弥勒下生，换乾坤，大劫难。”
“对。”张希安说，“白莲教的老套路。说现在这世道要大难临头了，只有信他们的神才能得救。这套话我在清源的时候就听过，淮州那边也有人搞这个。”
上下点头：“国师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白莲教的人最会蛊惑人心，尤其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张希安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白莲教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总有人活不下去。
朝廷压榨，豪强欺压，税赋重，兵祸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只好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白莲教就是靠这个养起来的。
两个人走到城隍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城隍庙在永安县城的东南角，已经荒废了好几年，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门板也缺了一块。庙门前长满了杂草，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些破砖烂瓦。
张希安绕着庙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个遍。
庙后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后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荒地边上长着些矮树，能藏人。
“那三个人要是带了人来，估计就藏在那些矮树后头。”张希安说。
上下点头：“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在矮树丛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根烟头。
“有人在这儿蹲过，烟头还是湿的。”上下说。
张希安接过来看了看，烟头确实是湿的，说明抽了没多久。
“那三个人提前来踩过点。”他说，“看来他们也挺谨慎。”
上下问：“那咱们还来不来？”
“来。”张希安说，“不过得留个心眼。”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到地平线了，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咱们在这等着。”他说，“等天黑了，浑水摸鱼。”
他走到庙后头，找了个能看见桥和荒地的地方坐下来。
上下也跟着坐下来，靠在墙上。
两人就这么干等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也凉了。
张希安坐在那儿，心里头盘算着这趟浑水该怎么趟。
五十两银子出手了，但那些人要真起了疑心，光靠银子肯定不够。得想好说辞，万一对方问起来历，得圆得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编了一套说辞——
姓李，叫李三，青州府人，做皮货生意的，兵祸之后跑到南边来讨生活。有个同乡叫王二，一路结伴走。
这套说辞不算高明，但胜在简单，不容易露馅。
反正他现在的打扮就是一个落魄商人，身上的衣裳也是前几天在永安县城的估衣铺里买的旧衣服，配上他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个月的脸，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天黑透了。
城隍庙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永安县城的城墙上亮着几盏灯笼。
张希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把那包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
“走吧。”他说，“该唱戏了。”
连跑了几天，永安县那个山腰上的庙也去看过了。
庙里空荡荡的，除了供桌上积的灰，什么都没有。上下蹲在门口翻来覆去地看地上的脚印，说至少有七八天没人来过了。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看着山下的村子，心里头有点发闷。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就是那种你知道线索就在这儿，但它就是不出来见你。你绕着它转圈，它跟你捉迷藏，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远。
“再去哪儿？”上下问。
张希安想了想：“永安县城里头还有什么地方没查过？”
上下摇头：“没了。县衙、庙、几个以前白莲教的人住过的房子，全看过了。”
“那就往城外走走吧。”
两个人出了永安县，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好路边有个茶摊，几根竹竿撑着块破布棚子，底下摆了几张歪腿的桌子。
张希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差点散架。
“老板，两碗面！”他喊了一声。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脸上的褶子像核桃皮，应了一声就去灶台后头忙活了。
上下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茶碗，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
这个茶摊位置挺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但生意还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赶脚的挑夫，正蹲在路边啃干饼。一桌是个牵着毛驴的老汉，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
还有一桌，坐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粗布短打扮，跟前放着几碗茶，没动，正在低声说话。
张希安本来没在意，但他一坐下来，耳朵就听见了一个词。
“弥勒下生……”
声音很低，像蚊子嗡嗡，但张希安当捕快练出来的耳朵，对这种压着嗓子的说话声特别敏感。
他没动，继续端着茶碗喝。
上下显然也听见了，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也没往那边瞟。
三个人继续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隐约还有什么“换乾坤”“大劫难”“该动起来了”之类的词。
张希安放下茶碗，朝上下看了一眼。
上下也看他。
两人一对眼神，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张希安把筷子放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面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人了。”
说着，他站起来，端着茶碗，晃晃悠悠往那桌走过去。
那三个人看见有人走过来，立刻闭了嘴，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张希安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叹了口气：“几位兄弟，你们也是赶路的？”
三人没接话，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上下打量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张希安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兄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本来做点皮货生意，结果遇上了兵祸，货全没了，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声音里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哆嗦：“现在身上就剩点盘缠，想到南边找个安生的地方落脚。可这兵荒马乱的，走到哪儿都不踏实。”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刀疤脸的汉子说话：“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
张希安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兄弟在路上听说，这边有一帮人能保人平安，普度众生，叫什么……”他故意顿了顿，“白莲教。”
三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刀疤脸汉子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张希安赶紧摆手，做出一脸慌张的样子：“别误会别误会！兄弟就是打听打听，没别的意思！兄弟在路上被人劫怕了，就想找个靠山，交点香火钱，求个平安。”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兄弟手头还有点银子，愿意捐个五十两，就当是入教的香火钱。”
五十两。
这数字一出来，那三个人的眼神都有点松动。
刀疤脸汉子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希安心里有数了。
他又补了一句：“兄弟也是走投无路了，听说白莲教的师父们都是济世救人的活菩萨，这才一路打听着找过来的。几位兄弟要是能引个路，兄弟感激不尽。”
刀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
张希安指了指身后：“跟我一个同伴，也是个落难的。”
上下很配合地抬起头，冲这边点了点头，脸上没表情，但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刀疤脸汉子又打量了张希安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张希安一脸真诚地笑着，手还按在腰间那包银子上。
“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说的？”刀疤脸汉子问。
张希安随口胡诌：“在北边的时候，有个走货的商人跟我提了一嘴。他说南边有贵人，专门接济落难的人，只要诚心，就能入教得救。”
刀疤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明天黄昏，城隍庙后见。”
说完，三个人站起来，扔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希安端着茶碗坐在那儿，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才慢慢放下碗。
上下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真去？”
“去。”张希安说，“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回到桌前坐下，茶摊老板这时候才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客官，面来了。”
张希安看着那碗面，肚子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上下也坐下，端起碗来开始吃面。
两人谁也没说话，呼噜呼噜吃完了面。
张希安撂下碗，抹了抹嘴，朝城隍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昏还有几个时辰，先找个地方歇歇脚。”他说。
上下点头：“城隍庙那一片我熟，以前查案子的时候去过。”
两人结了账，顺着官道往城隍庙那边走。
路上，张希安问：“你刚才听见那三个人说的什么了吗？”
上下想了想：“弥勒下生，换乾坤，大劫难。”
“对。”张希安说，“白莲教的老套路。说现在这世道要大难临头了，只有信他们的神才能得救。这套话我在清源的时候就听过，淮州那边也有人搞这个。”
上下点头：“国师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白莲教的人最会蛊惑人心，尤其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张希安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白莲教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总有人活不下去。
朝廷压榨，豪强欺压，税赋重，兵祸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只好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白莲教就是靠这个养起来的。
两个人走到城隍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城隍庙在永安县城的东南角，已经荒废了好几年，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门板也缺了一块。庙门前长满了杂草，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些破砖烂瓦。
张希安绕着庙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个遍。
庙后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后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荒地边上长着些矮树，能藏人。
“那三个人要是带了人来，估计就藏在那些矮树后头。”张希安说。
上下点头：“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在矮树丛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根烟头。
“有人在这儿蹲过，烟头还是湿的。”上下说。
张希安接过来看了看，烟头确实是湿的，说明抽了没多久。
“那三个人提前来踩过点。”他说，“看来他们也挺谨慎。”
上下问：“那咱们还来不来？”
“来。”张希安说，“不过得留个心眼。”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到地平线了，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咱们在这等着。”他说，“等天黑了，浑水摸鱼。”
他走到庙后头，找了个能看见桥和荒地的地方坐下来。
上下也跟着坐下来，靠在墙上。
两人就这么干等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也凉了。
张希安坐在那儿，心里头盘算着这趟浑水该怎么趟。
五十两银子出手了，但那些人要真起了疑心，光靠银子肯定不够。得想好说辞，万一对方问起来历，得圆得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编了一套说辞——
姓李，叫李三，青州府人，做皮货生意的，兵祸之后跑到南边来讨生活。有个同乡叫王二，一路结伴走。
这套说辞不算高明，但胜在简单，不容易露馅。
反正他现在的打扮就是一个落魄商人，身上的衣裳也是前几天在永安县城的估衣铺里买的旧衣服，配上他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个月的脸，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天黑透了。
城隍庙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永安县城的城墙上亮着几盏灯笼。
张希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把那包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
“走吧。”他说，“该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