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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幕轻拢天际,春寒丝丝,潮气愈沉。

    一道惊呼将众人思绪拉回。

    “这不是……朱大人家的管家吗?”

    众人随着这道声音齐齐向那被押解的男子看去。

    “是啊,这是朱大人的管家。”

    “天呐,朱大人的管家怎么会是贼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一时热议如潮,讶异之声四起。

    朱延脸色骤白骤青,袖中握手成拳,攥得毫无血色,脑中一片混沌,丝毫理不出思绪。

    “朱大人,现如今这贼人已经逮到,府衙打算如何处置?”裴少珩盯着朱延毫无血色的脸谦声询问道。

    明询问,实审问。

    朱延眼底怒海翻涌,面颊的肉狠狠得颤了颤,他现在只想冲将上去死死攥着他的颈项,问问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可现在这局面,他又发作不得!

    “缉拿、下狱、待审。”

    朱延阴沉着脸,压下眼底浓墨似的阴霾一字一顿咬牙道。

    “朱大人,庐陵城百姓视您为青天,想必您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对吗?”裴少珩漆黑乌润的眼眸轻抬,眉尾轻挑试问道。

    只是在那润泽的眼眸中朱延看到一闪而过的审视与危光。

    朱延心下陡然一颤,猛得抬头一脸惊惧地看向裴少珩,只见裴少珩面色一如往常,方才的暗芒似他的错觉一般。

    朱延感受着道道如芒在背的灼热目光,额际渐渐沁出一层薄汗,他嚅了嚅干裂苍白的嘴唇心灰意冷道:“那是,自然。”

    “此案牵连甚广,祸害无穷,若不及早决断,恐又生变故,在府衙审案过程中,在下愿协同审理,以示公正。”裴少珩扬声对四周百姓端行一礼。

    “世孙,审案不是玩笑,可任你胡闹!”朱延面沉如水,听裴少珩这般言论当机立断拒绝。

    “朱大人,怎就能轻易定言我在玩笑?”裴少珩回身与朱延对视正色道。还是

    “府衙向来独立审案,哪里有他人协同审理这一说法?不伦不类,威严何在?如此断案,岂不荒唐?”朱延冷着脸面依旧不肯松口。

    “朱大人究竟是更想让真相水落石出还是想让府衙固执专断,难道百姓安危还比不过府衙威严吗?”裴少珩漆眸一凛,冷声反问道。

    朱延面色愈发阴沉,又道:“世孙莫要拿百姓说事,若不为百姓,我今日也不会来此。”朱延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又道:“无论如何,事出庐陵,且,由府衙独断即可,世孙莫要操心了。”

    “朱大人这搬推脱,是在害怕什么?”裴少珩上前一步勾唇道。

    朱延哑言,一时只觉心下冷意四起。

    “你……”

    “朱大人既然不怕,又为何不敢同我协作?”裴少珩进一步问。

    “世孙虽有汝阳王金令,但事关正事庐陵庶政,王令也无权干预。”朱延眸色愈沉,声量又拔高几分。

    “身为汝阳王府世孙是无权干涉,那么,若是监察经历呢?”裴少珩端身正面,声音威严道。

    此话一出,四下惊骇如潮。

    朱延一时语塞,不由复又抬眸认真审视起面前的这位金玉公子,身为汝阳王府世孙,这份的尊誉太过闻名夺目,倒让他忘了这小子还在都察院主监察!

    “胤贞十年三月十一,本官承圣令,赴督察院任监察经历,清明风宪,肃正纲纪、纠劾百官,弹劾不法,敢问朱大人,今日之案,我是否有权干预?”裴少珩端身负手缓缓言之,温语轻振,却似刮骨薄刃般重重地刺进朱延心间。

    朱延心思急转,蓦的眼尾吊起一梢阴狠,胸有成竹道:“世孙任监察经历自是有权过问庐陵庶政,可下官想问上一问,此次赴庐陵监察,可有官家圣喻?可携监察官令?世孙素冠常服,就欲行监察职权,恐于规不符,于礼不合,下官,也恕难从命。”

    周遭一时死寂。

    风声止歇,如千钧系于一弦。

    直到檐角最后一滴潮露被春风卷嗜,裴少珩面色沉静无澜,犹似未闻,只优雅合掌轻叩了三下。

    待掌声响毕,一小厮躬身快步上前恭敬地呈上一梨木托盘。

    云雾缭蒙的灰青天色与斑驳惨淡墨瓦白墙之间蓦然闪过一抹烨然灼目的红。

    高举的托盘之上整齐叠放着绯色绸衫,绸衫之上又端置一顶黑色沙罗长脚幞头。

    朱延盯着那灼眼的绯色霎时僵滞,脑中轰雷四响。

    裴少珩双手轻捧起长脚幞头端戴于首,又从托盘展开绯色圆领长袍细致地套置身上。

    “咔哒”一声微响,直待冷白如玉的指骨扣好腰间鎏金玉带,众人才从恍惚间回神。

    裴少珩正襟整冠,方步上前凛然肃声道:“都察院都察司经历裴少珩今按律监察庐陵庶政吏治。”

    清音入耳,威慑弥城,四方百姓齐齐沿街俯身下跪,仰面高呼,声欲震天。

    “求裴大人为我庐陵城诛灭奸邪!”

    “裴大人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求裴大人还我庐陵城一方安宁!”

    “……”

    铺天盖地的呼声与敬仰似要将朱延掀翻,朱延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灰白无力地撑着疲软的身子,心间陡然一片灰暗。

    “府衙长官何在?”裴少珩轻撩眼皮向后扫去。

    “下官在……”朱延垂腰重抚袖襟行礼道。

    “烦请带路。”

    良久,朱延认命地垂下了双手,阖了眼眸喃喃道。

    “下官……遵令。”

    随着朱延低头,长街戏已作罢,金水巷又恢复往日那般闹碌喧嚣。

    朱府管家一行贼人被押入衙狱问审,狱卒刑讯多年,颇有手段,不日便将供词呈上。

    暮云散尽,天际翻白。

    府衙堂内正中高墙悬有一块匾额,黑匾金墨书有“明镜高悬”四字。

    “明镜”之下,挂有一只金丝鸟笼,笼内是一只萎靡的灰短羽白眼眶画眉鸟。

    鸟笼供桌之上贡品腐旧,香炉空空,薄尘四散,铺陈案上。

    一双如竹骨般窍细分明的手拂过供桌桌案,扫去落灰,将一张墨迹细密的麻纸呈于其上,墨迹之上印有朱红刺目的指印。

    良久,林梢风起,枝叶相触,吹的柳涛阵阵,泛起柔漪。

    春风里,一抹袍角翻飞的绯影缓缓踏离府衙大门。

    柳绵袅袅,素絮纷飞,盈盈然随风起,悠悠然落无声,如春日霜雪,簌簌而下,覆满檐瓦小径,染就世间素色清白。

    风卷云至,暮色沉浮。

    朱府。

    窗纸密织,层层遮蔽,天光难入,只剩几缕黯淡光影。屋内物件皆隐没于浓稠暗色,朱延的轮廓在暗沉里模糊难辨。

    庐陵多雨,阴云蔽日之时当以点灯。

    一抹亮光从门缝透过,随着声响,门扉被推开,来人举着一盏烛台步入房内。

    朱延手撑膝头坐于几前,听闻响动,撩起眼皮瞥了眼那抹绯红一眼遂又放下。

    裴少珩将烛台置于案几之上,豆焰轻跳,屋内的昏黄沉色随之闪了闪,逐渐清明开来。

    “朱大人。”裴少珩轻声见礼。

    朱延并不抬头,只隐于半扇沉色中平静冷言:“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裴少珩疏声温笑:“那日我来朱府之际。”

    “竟那么早?”朱延蹙眉喃喃道。

    见其不解,裴少珩缓缓开口解释道:“一个如此虔心侍奉画眉鸟当以表率之人,怎得他家里却不供奉画眉鸟?”

    朱延愣怔了两秒,随即认命苦笑,原来是这儿出了差错。

    “当日我欲离府,大人的总管曾与我问安,他的声音,我记得。”裴少珩漆眸愈亮,点点烛火在如水的眼眸中轻漾。

    那日雨夜,初闻那夜行劲装男子的声音他便觉似曾听过,但他不敢确定,直至那日他来府衙试探,察觉了朱延袖口上的金芒,这才确定。

    “还有呢?”朱延正身抬眸舒了口气又续问。

    “当日,我去李玩家探查,却意外撞见那只画眉鸟归笼。”裴少珩思索了一下反又问道:“那可是李玩豢养的画眉鸟?”

    “不错。”朱延点了点头承认道。

    闻言,裴少珩启唇又道:“鸟儿回笼,我那日便猜测那是李玩的画眉鸟,可那鸟儿见身着夜行劲装之人便凄厉哀啼,很是怪异,让我不得不留心其间玄机。见那鸟儿灰羽发亮,便知定是有人豢养,谁会无视不详去豢养被摄魂之人的画眉鸟?于是我让十一在竹笼上抹了厚厚的金粉用以追查画眉鸟下落。”

    画眉鸟入笼,身上必粘金粉,挥翅归家途中金粉散落,他们便可循着踪迹找到豢养画眉鸟之人的藏身之处,可人算不如天算,当夜正巧下了雨,金粉踪迹被冲刷,本以为此谋作败,却偶获朱府官家以画眉啼声为令而作恶的意外之喜。

    “那日我来府衙找您,发现了朱大人袖上残余的金粉。”言罢,裴少珩视线随之落在朱延的袖口。

    朱延伸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袖襟,朗声大笑:“世孙果然是心细如发,足智多谋,下官习惯不得不叹服!”笑罢,朱延面色一凝又道:“是你调开了我安排好的衙役,将管家一行骗至金水巷?”

    他明明已经告诫给官家让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们岂敢不听他的令?

    时至子夜,朱府大门铜环轻叩,一高挑衙役秘密将信笺送入朱府官家手中。管家打开信笺,一则小信上只寥寥几字:明日巳时,画眉鸟凄啼于金水巷,闻声素速来。落款:朱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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