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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暗涌

    朱雀狼下水后的第三天,测试数据出来了。

    尘小垚捧着那卷写满数字的纸,从作坊里屋冲出来,差点撞翻老曹的茶碗。“成了成了成了!”她喊着,短发在风里乱飞,“密封舱没问题,蓄力装置没问题,潜行深度比咱们算的还多半丈!”

    支小野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朵红红的。老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但手里的铜板被她捏得变了形。

    贞晓兕站在廊下,接过数据纸,一行一行地看。

    杜小炳从她身后探过头来,圆框眼镜几乎贴在纸上:“潜行时间呢?我在算筹里设的阈值是四个时辰——”

    “四个半。”尘小垚咧嘴笑了,“你的算筹没错,是老曹的密封比预想的还好。”

    老曹终于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作坊里难得有了几分喜气。苏甘正好来送胡饼,见大家高兴,又多掏了十几文钱,让支小野去街口打两壶浊酒。

    酒还没回来,杜小炳已经凑到了贞晓兕身边。

    “贞姐姐,”她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还失眠吗?”

    贞晓兕正在看数据,头都没抬:“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杜小炳点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你上次说想给朱雀狼加一个‘自归位’的机巧,那个思路后来想通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暂时不急。”

    “哦哦。那……夏公子那天来送东西,跟你聊了很久,聊什么了呀?”

    贞晓兕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杜小炳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聊朱雀狼下次测试的河段。”贞晓兕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最近咋样?你爹的病好些了吗?”

    杜小炳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撑开了:“好多了好多了,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具体怎么个好法?”贞晓兕问,“药还在吃吗?大夫有没有说还要养多久?”

    杜小炳张了张嘴,支吾了两句:“还、还在吃……就……就那样,慢慢养嘛……”

    贞晓兕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杜小炳站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发干,转身去倒茶了。

    苏甘蹲在院子角落,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自己先祖册子里的一句话——“人有问而不答,非不知也,不欲示也;人有答而不详,非不能也,不欲露也。”

    他又想起这几天贞晓兕和杜小炳之间微妙的变化。以前贞晓兕会跟杜小炳聊很多——失眠的事、对朱雀狼的担忧、对过去的困惑。但这几天,贞晓兕的话变得很短,很平,像一杯晾凉了的白水。

    杜小炳问什么,她都答,但答得没有细节。

    “还行。”“还好。”“就那样。”

    语气亲切,笑容也在,但就是——没有东西可以抓。

    苏甘起初以为是朱雀狼测试太累,后来发现不是。贞晓兕跟支小野说话的时候,会多说几句;跟老曹说话,会开个玩笑;跟尘小垚说话,甚至会笑着拍她的肩膀。

    唯独对杜小炳,贞晓兕像是在一道透明的墙后面。

    2、假面

    过了两日,苏甘再去补火作坊时,巷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车厢漆成深青色,镶着铜边,连车轮的辐条都镀了一层银。拉车的马也不是寻常的驽马,而是两匹毛色油亮的河曲马,鬃毛编成了细辫子,看着比寻常人家娶亲还体面。

    苏甘愣了一下——补火作坊里没人用得起这样的马车。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里屋传来一阵笑声,是杜小炳的声音,清脆、响亮,像铜钱掉进瓷碗里。

    “……哎呀,不过就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哪算什么大宅子呀!你们是不知道,光是那院子里的太湖石,就从苏州运了两个月……”

    苏甘走进去,看见杜小炳坐在工作台旁,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老曹和尘小垚说话。她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衫,领口绣着银线,圆框眼镜也换了一副镶玳瑁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老曹面无表情地磨着铜板,尘小垚蹲在地上测密封罐,谁都没接话。但杜小炳好像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接,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亮:

    “还有那厅堂里的紫檀屏风,你们猜多少钱?——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显得我显摆。反正吧,就是想着,咱们做机巧这一行的,住的地方也不能太寒碜,万一哪天有西域来的大商客要谈生意,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接待不是?”

    苏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注意到杜小炳说“紫檀屏风”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碗边沿敲了两下——那不是从容的姿态,是心虚的人在用动作掩饰什么。

    “杜姐姐,”尘小垚头都没抬,“你上次不是说,你爹病了花了很多钱吗?怎么还有钱修宅子?”

    杜小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嗐,那不是……那不是之前攒的嘛。再说了,修宅子又不是一次性花完,慢慢来呗。”她顿了顿,忽然转向苏甘,笑得格外热情,“苏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听说你认识西市布行的掌柜?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哪儿能买到上好的蜀锦?我想给厅堂做几幅帘子。”

    苏甘看了她一眼:“蜀锦不便宜。”

    “没事没事,”杜小炳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钱的事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苏甘没有再问。他把布匹放下,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贞晓兕正坐在石板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但没有翻看。她抬着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听见了?”他问。

    贞晓兕点了点头。

    “她说的那个大宅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苏甘。

    那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杜小炳的名字,借款金额是三百贯,抵押物写着“朱雀狼项目收益分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月息三分,逾期翻倍。

    苏甘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贯?她一个做算筹的,一年也赚不到三十贯。她拿什么还?”

    “拿‘以后’还。”贞晓兕苦笑了一下,“以后朱雀狼成了,有了收益,她用分成来填。但朱雀狼的收益是夏林煜的——他投的钱,担的风险,凭什么分给她?她这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做自己的赌注。”

    苏甘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贞晓兕没有回答。

    傍晚,杜小炳照例端着茶碗凑到贞晓兕身边。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笑容比平时更亮,说话的声音也更脆。

    “贞姐姐,今天数据出来了没?潜行深度多少?”

    “七丈三尺。”贞晓兕说。

    “哇!”杜小炳拍了一下手,“那比上次还多半尺!贞姐姐你太厉害了——”

    “小炳。”贞晓兕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杜小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你借了三百贯。”贞晓兕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月息三分,抵押物是朱雀狼的项目收益分成。小炳,朱雀狼的收益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拿钱干活的人,不是合伙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杜小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人用刀子刮掉的。但那层笑容下面,不是眼泪,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熟练的、训练有素的东西——她重新把笑容挂了上去,换了一个角度。

    “贞姐姐,你误会了。我借钱是为了给朱雀狼铺路。修宅子、换马车,那是为了体面,是为了给咱们作坊长脸——”

    “你跟西域商号借的钱,那些商号知道你是拿朱雀狼的收益做抵押吗?知道夏林煜才是真正的出资人吗?”

    杜小炳张了张嘴。

    “还是说,”贞晓兕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你根本就没打算还?你想着,反正朱雀狼成了,夏林煜赚钱了,到时候你撒个娇、演个戏,他就会替你把窟窿填上?”

    杜小炳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羞愧,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赤裸裸的冷静。

    “贞姐姐,你非得这么说话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给你算账、帮你找杜丫头的后人、陪你造朱雀狼——我哪件事不卖力?我就借了点钱,修了个宅子,怎么了?我又没偷没抢!”

    “你用朱雀狼做抵押,就是在偷。”贞晓兕说,“偷夏林煜的信用,偷所有人的努力。”

    杜小炳的脸涨得通红:“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自己活了一千多年,什么都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家人没有,所以你见不得我过得好!我修个大宅子你就眼红——贞晓兕,你别装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贞晓兕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灰尘一样的疲惫。

    “你说完了?”

    杜小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贞晓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炳,你对我的那些好,是真的。但你对自己的好,比对我的好多十倍。你借钱修宅子、换马车、买紫檀屏风——不是为了给作坊长脸,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过得好。你演戏一样地大方热情,是因为你需要别人觉得你‘很好’。你不需要真正的朋友,你需要观众。”

    杜小炳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咬着牙,瞪着贞晓兕,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也是什么都藏着掖着?我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就那样’,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真话?”

    贞晓兕看着她:“我不跟你说真话,是因为你不配。”

    杜小炳的脸白了。

    “你以前问我近况,我以为是朋友关心。后来我发现,你问完就完了,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你手里全是我的真实情况,我对你一无所知。你靠摸清我赢安全感,我靠模糊自己赢不内耗。”

    杜小炳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

    没有人说话。

    贞晓兕转身走了。

    杜小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捡起那张借据,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绸衫上的灰,把圆框眼镜扶正,对着院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很大方,很热情,像一个没事人。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我去西市买点东西,你们要带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在意,转身走出院子,上了那辆崭新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渐渐消失在巷口。

    3、缩小

    那天晚上,杜小炳的马车消失在巷口之后,贞晓兕一个人回了里屋。

    苏甘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借着头顶的灯笼光,把白天的事一点一点记在本子上。老曹收了工具,回屋睡了。尘小垚抱着密封罐,靠在墙根打盹。支小野趴在桌上,图纸盖着脸,呼吸很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苏甘抬起头,看见门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圆脸,大眼睛,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素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披了一件袍子。她赤着脚,扶着门框,有点笨拙地往外迈了一步,差点被裙摆绊倒。

    苏甘愣住了。

    那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孩子的眼神——太安静了,太深了,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看一个还很年轻的人。

    “苏兄,”小女孩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但语气是成年人的,“能不能帮我把那条腰带拿来?裙子太大了,走不动。”

    苏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贞……贞姑娘?”

    小女孩——贞晓兕——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一个小小的身体里叹出来,显得格外大。她扶着门框,踮起脚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布腰带。苏甘赶紧取下来,蹲下来帮她系在腰上,把过长的裙摆折起来塞进去。

    “怎么回事?”苏甘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五根手指像五根胖乎乎的蚕。

    “被吸了能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就会变小。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成少女模样。浪费生命,浪费精力。”

    苏甘脑子里嗡了一下:“被吸能量?被谁?”

    贞晓兕没有直接回答。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到廊下,然后笨拙地爬上石阶,坐在苏甘旁边。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我活了一千多年,”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甘摇头。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仙丹妙药。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你可以叫它‘火种’。它让我活着,让我不老,让我能记住所有的事。但它不是无限的。每一次——每一次有人从我这里拿走太多,又不给我任何东西回来,火种就会消耗。消耗到一定程度,我就会变小。”

    她伸出小手,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像这样,变成五六岁的样子。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每一次变小,都是在折我的寿。”

    苏甘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说……杜小炳?”

    贞晓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

    “她每次问我近况,我答了,她拿走,不还。她每次演戏给我看——大方热情、装修大宅子、借钱充面子——我看了,她演完了,走了,留我在那里消化那些假的东西。消化那些东西,也要耗能量。”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

    “我不怪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真心对人。她连对自己都不真心,怎么能对别人真心?但我不能再让她吸了。我变小一次,要养很久。我的命是火种给的,火种用完了,我就真的没了。”

    苏甘坐在那里,手里的本子摊在膝盖上,一个字都没写。

    过了很久,他问:“夏公子知道吗?”

    贞晓兕点了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从来不问我‘你还好吗’这种废话。他来了,送吃的,坐着,走。他不吸我的能量,他给我添柴。”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小小的脸上,显得又可爱又心酸。

    “苏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苏甘摇头。

    “因为你不吸我的能量。”贞晓兕说,“你记你的本子,你听你的街坊见闻,你不打听、不攀比、不对标。你像一堵墙——不是挡人的墙,是挡风的墙。跟你待在一起,我不会变小。”

    苏甘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以后多来。”他说。

    贞晓兕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整齐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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