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地下党南宫瑛扮演陈佳影在和平饭店参与“政治献金”一案

小说描写了中共地下党南宫瑛潜伏到满铁株式会社扮演陈佳影在和平饭店参与“政治献金”一案,凭借自身的智谋和机巧,与土匪王大顶,潜伏党员窦仕骁完美配合,最终给予日方及伪满洲国巨大打击。小说节奏快,紧张烧脑,步步惊心。将儿女情长融入家国大义,有人在极限状态下的隐忍不发,也有对人性的观照和同情。

中共地下党南宫瑛扮演陈佳影在和平饭店参与“政治献金”一案

那时中国貌似完成了统一,然后,东三省沦陷了,再后变成了伪满洲国,南京政权除了抗议就是抗议,于是日本关东军又策动起了华北自治……

那时中国有很多选择:联苏抗日,或者傍靠英美制衡日本,或者干脆亲德媚日,满足纳粹规划的德意日中四国轴心。每一种选择都有掣肘,但每一种选择,都会像一根撬动世界的杠杆,瞬间改变貌似平衡的全球政治格局。

那时中国积贫积弱,但依旧是个举足轻重的大国……

第2章

1

男一句,女一句,二人转的调调,却是西装洋裙的打扮。

公寓那么点儿大,不一会儿就唱到了床上。

男的叫王大顶,黑瞎子岭土匪二当家。女的叫刘金花,窑子里赎回来的情儿,好阵子没见,那叫一个干柴烈火,西装撕了,洋裙扯了,大嘴唇都贴上了软胸脯:“哎哟我个小金花儿哟……”

谁想一仰头,王大顶的目光忽然愣了,床头柜上,他俩的合影边上有一块男款的劳力士手表!

“是、是给你买的。”刘金花慌忙解释。

“你当我瞎哪?这都戴过五六年了!”王大顶面露凶光。

两人转着圈儿打起来了,结果王大顶脸上被挠了一爪子,于是刘金花慌不择路逃到了阳台,王大顶气急败坏追到了阳台,一把扛起她说:“我摔死你个浪骚货!”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隔壁再隔壁的一扇窗户忽然碎开,一个男子破窗摔出,紧接着坠下了楼,“砰”一声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死掉了。紧接着,一楼闯出一名身穿布衫的男子,撒丫子地狂奔,跟着追出的三名便衣,撒丫子地狂追,讲的都是一口日语。

“出人命啦……”刘金花哆嗦着刚喊出声,就被王大顶拖进了卧室。

刘金花还往外指:“出人命啦……”

“给我闭嘴,”王大顶说,“那里头有日本人,事儿不简单,要有警察来调查情况,就说啥都没看见,懂吗?”然后穿了衣服就要走。

“你去哪儿啊?”

“回头再找你算账!”

“滚蛋了就别回来,老娘这里没你的地儿!”

行李箱跟着王大顶滚下了楼梯,刚才流露出的那点儿小关怀,这娘儿们是半点儿都没体会到……

2

布衫男子狂奔到一座小楼的楼侧,闪身躲进了大电箱和楼墙之间的缝隙里。紧接着奔来的三名日本便衣,没发现什么,又朝前面追出去了。

布衫男子探出身来,四下张望了下,慌慌张张朝另一方向跑了。

这座小楼顶楼的某扇窗户里,一名披着长发的女子正缓缓从拎包里掏出一瓶万金油,哆嗦着手拧开瓶盖,凑着鼻子长长地嗅了一口。她眼里有泪光,视线里,是满地的狼藉,以及地上、桌边、沙发里散着的几具尸体。她发了会儿呆,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走出了这间屋子……

3

在冰城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一队骑马的日本宪兵缓缓经过。广场摊贩云集、人流熙攘。长发女子走在人流中,悄无声地观察着四周。

不久,一名拎着旅行箱的中年男子从火车站出口处走出来,他也在观察着四周。不一会儿,他看见几米外的长发女子正从拎包里掏出万金油拧开瓶盖,他眼睛一亮,悄悄地向长发女子走了过去。

中年男子走到长发女子身旁,悄声地说:“小姐,这东西很醒脑,但用得太频繁,会产生依赖。”

长发女子淡然地说:“我只是觉得好闻而已。”

顿时,中年男子轻唤了一声:“陈佳影!”

陈佳影点点头说:“你来得很不巧,冯先生,地区工作站刚刚被日本人清洗。”冯先生不由得一愣。

陈佳影伤心地说:“事发后,我赶到现场,五位同志全都牺牲了!”

就在这时,站前广场对面的街道,一辆厢式警车驶来,一名警佐面无表情地走下车,朝周围看了一眼。

不久,一个日本男子带着几名便衣快步走来。他是日本宪兵队队长石原。石原走到警佐旁边,用日语说:“窦警长,我需要你的帮助。”

窦警长名叫窦仕骁,高兰市警务局警佐。他慢吞吞说:“什么事?说吧。”

石原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里是那个逃跑的布衫男子。石原说:“这名要犯在缉捕中侥幸逃脱,有迹象显示,他想搭乘火车逃离本市,我需要全站范围布网,所以求助你们警务局给予配合。”

窦警长收起照片说:“配合你们的工作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4

在站前广场的一角,王大顶正与小喽啰傻狍子会面。

王大顶问:“怎么个路子?”

傻狍子边走边说:“那两百箱烟土是日本人的买卖,所以熊金斗亲自过来接货。”

王大顶说:“那就盯死他,确定东西存哪儿之后立刻召集弟兄们进城,只要劫了日本人的货,咱就必须往抗日这条道儿上走了,大当家她犹豫也没用!”

傻狍子看了下周围,低声说:“巡警裘老七跟我漏的风,说局里要掀起一场剿匪运动,规模相当的大,宪兵队都参与了。”

王大顶愕然说:“宪兵队?日本人往里凑,这是要搞大的呀。”

此时,陈佳影与冯先生在人流中穿行着。冯先生说:“十四天后,驻共产国际代表团要派遣一名同志回国,与中共中央进行重要会晤,备选路线有三条,经由东北的这条由我负责考察。”

陈佳影说:“这条线路是最快捷的,但最近日伪方面的反共形态已近歇斯底里,作为本地的配协人员,我会建议另做选择。”

冯先生说:“我们要尽快向组织提供分析报告。”

陈佳影说:“我在和平饭店订了房间,住下之后咱们细谈。”陈佳影看到几个日本便衣在人流中搜寻着什么,不由得紧张起来。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站前广场的另一处,一个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坐在一辆人力车里,向车站入口处行来,后面跟着好几个喽啰。

傻狍子指着远处说:“熊金斗来了!”

王大顶顺势看去,喃喃地说:“好大的阵仗呀!”

正说着,王大顶猛地看到了不远处的窦警长和石原,惊得立马低下了脑袋,闷闷地说:“窦仕骁怎么也在这儿?”

傻狍子说:“啊?是被咱绑过老婆的那个警长吗?”

王大顶说:“嗯,还有日本便衣队,这是联合剿匪的路子呀。”

傻狍子紧张地说道:“那咱得躲呀。”

5

在站前广场入口处,布衫男子紧张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几个便衣和警察正盯寻着行人,顿时紧张起来。他慌忙转身,向另一边走去。石原远远看到了布衫男子,大声喊道:“发现目标,准备围捕!”一众人便向布衫男子的方向围拢过去。

冯先生看到这一切,皱眉道:“坏了,我们好像被发现了。我们有走漏风声的可能吗?”

陈佳影说:“工作站是被突袭的,会不会有什么信息暴露了?”

冯先生与陈佳影换了个方向,边走边紧张地扫视周围。另一端的王大顶与傻狍子也紧张地窥看着周围,却见若干便衣、警察正从几个方向往他们这边走来。王大顶一惊说:“他们要合围了。”

话音未落,王大顶猛然看见不远处窦警长与石原从人流中走过来,连忙拉着傻狍子往一边走去。这时,布衫男子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石原突然抬手大吼:“截住他——”

“我×!”王大顶拉着傻狍子扭头便钻进了人流中。

警哨声四处响起,陈佳影与冯先生大惊转身,看见几个便衣冲出人流向他们这边奔来。二人当即侧转方向,加快了脚步。

布衫男子慌慌张张从一侧走去,王大顶也正好出现在这一侧。

“给我站住!”窦警长大吼着拔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顿时,广场大乱,人群四散而逃。

冯先生一把将旅行箱塞给陈佳影说:“你先撤!快!”

陈佳影接过旅行箱,急促地问:“你怎么办?”

冯先生说:“你别管我,赶紧撤!”

他推开陈佳影,陈佳影隐入混乱的人群,冯先生转身掏枪。王大顶看到有人掏枪,以为是对自己,急忙掀翻了身旁的水果摊,水果“哗哗”地撒了一地。陈佳影循声转身,只见王大顶与傻狍子仓皇地窜逃着。

石原发现了举枪的冯先生,急速掏枪向冯先生开了几枪。陈佳影眼看着冯先生扑 倒在地,急匆匆离开。

窦警长、石原和几名便衣、警察围到冯先生身旁,石原蹲下 身摸了一下冯先生的颈动脉,冲旁边的宪兵喊道:“赶紧送医院!”

王大顶与傻狍子奔行在尖叫惊逃的人群里,有些犯蒙。

王大顶说:“怎么交上火了?啥路子呀?”

傻狍子说:“不会搞错了吧?”

这时,布衫男子正好又与他们擦肩而过。

“抓住他!”石原指着布衫男子方向大叫。

几个便衣和警察朝王大顶与傻狍子方向奔来,王大顶惊叫一声:“冲咱们来了,奔跑吧,兄弟!”

与此同时,陈佳影快步走出人群,正好有一辆人力车经过,陈佳影伸手叫停,坐了上去。

6

王大顶闪进了一个胡同口,傻狍子却跑丢了。一辆人力车从王大顶身旁滑过,到了前面的“和平饭店”门口停了下来,陈佳影拎着藤编旅行箱下了车。王大顶眼前一亮,心说:“这女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陈佳影进入饭店,一个日本军官迎面而出,陈佳影不觉愣了一下。日本军官打量着陈佳影,眼露凶光。陈佳影突然紧张了起来,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人搂住了。

王大顶笑着用日语向日本军官问好说:“您好!”日本军官疑惑地“哦”了一声。接着,一个身着和服的日本女子从饭店的电梯口走了过来,恭顺地挽起日本军官的胳膊,朝王大顶与陈佳影浅浅行了个礼。

王大顶点头还礼,在对方转身走开的同时,他果断地搂着陈佳影走向饭店堂吧。陈佳影吃惊地看着王大顶,挣扎了一下。王大顶将陈佳影搂到临窗一卡座按坐了下来。

陈佳影警惕地问:“我们认识吗?”

王大顶说:“别多想,一块儿避避风头而已。”

陈佳影问:“什么叫一块儿避风头?”

王大顶低声说:“甭跟我装,我都看到你们在广场里的一举一动了。”

陈佳影微眯起眼睛盯着王大顶看,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说:“我认出你了,你就是在广场掀摊子跑路的那个人,他们是抓你的?”

王大顶愣愣地看了陈佳影片刻,若有所悟地拍了下大腿说:“我明白了,他们是在抓你们。”

石原和四名便衣气势汹汹地走进饭店,紧接着窦警长和三名警察也冲了进来。石原对窦警长低声道:“有目击者证实,逃犯是从后门溜进了饭店,我们必须对这里进行排查。”

窦警长随即对一楼所有客人高声喊道:“对不起,各位!我们怀疑有名凶犯逃进了这家饭店,所以需要全面清查,饭店内所有人士,都有可能接受问询。现在,请各位住客回自己房间,非本店住客,都请到堂吧集中,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

两名警察走进堂吧,向客人分发照片油印件。王大顶与陈佳影接过照片一看,只见照片里的人正是那个布衫男子,他们禁不住错愕地对视了一眼。陈佳影悄悄折起油印件塞进了拎包,随即探手去拎座边的旅行箱。王大顶抬手按住说:“少安毋躁,坐着。”

陈佳影说:“对不起,我得回房间。”

王大顶压着声音说:“你带我一块儿回房间。”

陈佳影说:“我想你现在没什么可紧张了,他们抓的是别人。”

王大顶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订的房间是两人吧?待会儿一盘查,缺了一个,你怎么说?”

陈佳影皱眉说:“这不要你管。”

王大顶说:“你最好想清楚,现在抓的虽然不是你,可之后就保不齐了,你这儿缺一个,广场死一个,而且是个亮家伙的,会不会查过来?”

陈佳影说:“禁不住盘查的应该是你吧?”

陈佳影当即便要起身。王大顶慌忙拦住说:“行行行,其实我真不该暴露身份,我也是共产党。”

陈佳影又要起身,王大顶一把按住旅行箱说:“好吧,我说实话,我就是一名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告诉你我怕什么,刚才喊话的那个汉奸警长,我绑过他老婆,不求财、不贪色,就为给汉奸一震慑!警务局有我画像,画得不像,但有三分传神,懂了吗?”

陈佳影一惊说:“你是黑瞎子岭的?那件事我知道。三千大洋换回肉票,以致这位窦警长现在还背着高利贷,所以你才怕,对吗?因为这城里谁都知道窦警长从此跟土匪较上了劲,扬言是见一个就杀一个。哼,不为财?黑瞎子岭臭名远扬,只听说劫富没听说过济贫,你忽悠谁啊?”

王大顶说:“那都是谣言,咱不信谣、不传谣,好吗?”

陈佳影说:“算了吧!我最鄙视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良知没底线的恶棍!空口白牙地喊声共产党,你威胁谁啊?想让我掩护你,做梦去吧!”

王大顶没好气地说:“别给脸不要脸的,真以为缺你就没辙了啊?告诉你,进来之前我就观察好了,大堂那头是歌舞厅,临街的几扇窗都拉着帘儿,因为天色尚早还未开张,包括姓窦的在内共四个警察、五个鬼子,加上前后门各留两个把守,他们一共十三人,那么大个饭店想要盯住根本不够数,我要出去是轻而易举的。”

陈佳影说:“那就不送了。”

王大顶说:“等遭上难了,你千万别后悔!”说着,王大顶起身离座。他走到一扇门外,突然收住了脚步,推门进去,一下子便傻了!大厅中央,几名日本军官正警惕地看着他,在舞台边,有些工人抱着梯子、捧着彩灯,也愣愣地看着他。王大顶支支吾吾带比画着说:“呃……那个将军,嗯?将军,刚离开不久……他老婆穿的和服……很漂亮。”

军官甲问:“香雉将军?”

王大顶说:“对对,香雉将军,他媳妇儿,喔不,夫人,很漂亮。”

军官甲问:“你干什么的?”

王大顶说:“是这样,将军夫人出门前对这里的布置做了些评价,其实她很不满意,但她是个好人,不愿意影响你们,所以只在私下里说说。”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

王大顶说:“我学过电影,对布景比较熟悉,我便提供了一些建议,香雉将军觉得很好,就让我过来看看。”说着,他朝舞台指指点点起来。

7

在日军驻屯医院,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奔向急救室,冯先生双目紧闭着躺在担架车上。

同时,宪兵队大佐日下步与警务局警监那人先走进医院的一个房间,几个日兵正在摆桌子、安装电话。“不要把它当作一起意外事件,直觉告诉我,广场上的这个人绝不只是普通的反日分子。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的临时办公室。”日下步转身看着那警监,“手术之后,人会送来到这里。”

一名便衣走进来,说:“日下大佐,石原队长派我向您报告,那名逃犯已被围堵在和平饭店,警务局窦仕骁警长正在与我方联合排查。”

“窦仕骁?嚯,这个暴虐成性的家伙!”日下步对便衣说,“叮嘱窦警长,第一,日方渴望与满洲有更多的建交;第二,出入和平饭店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请把握住形象,不要随随便便就掏枪挥警棍,弄得满处见血。”

8

陈佳影挎着拎包,提起旅行箱走到前台边,对里面的接待生说:“你好,316房间入住,昨天订的。”

“请稍等!”接待生查看一下登记簿,然后把钥匙递给陈佳影。

陈佳影拎起旅行箱刚要走开,却听见了后面有人喊:“请等一下,小姐。”陈佳影循声一看,只见窦警长正向她走来。

“316房间?”窦警长翻看手中的登记表,随后盯着陈佳影说:“登记信息是两名住客,对吗?”

陈佳影说:“有什么问题吗?”

窦警长说:“另一位客人,没在一起吗?”

陈佳影说:“哦,他要稍晚一些才能入住。”

窦警长接话说:“要晚多久?”

陈佳影一时语塞。

窦警长说:“小姐,这个您必须回答。”

王大顶从远处冒了出来,大声说:“纠正一下,你应该称呼她太太。”

王大顶说着走到陈佳影身边,搂住她肩膀微笑道:“她是我太太。”陈佳影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她只好顺坡下驴,对窦警长道:“我先生,王伯仁。”

王大顶说:“他们让我在舞会布置上给些建议,所以耽搁了点时间,不好意思。”窦警长打量了一会儿王大顶,微笑说:“打扰了。”

“咱们走吧。”王大顶搂着陈佳影向电梯口走去。

陈佳影低声道:“你不说有你画像在警务局吗?”

王大顶说:“我说过画得不像,他们一下子认不出我。”

忽然,窦警长叫住他们说:“对不起,二位!”

王大顶与陈佳影同时转身。王大顶说:“还有事儿吗?”

窦警长笑着走近来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王先生有些面熟。”

王大顶说:“是吗?这不奇怪,我是大众脸,人见熟那种。”

陈佳影接话说:“警长是不是经常去山东?我丈夫在那儿有买卖。”

窦警长说:“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王大顶说:“也许前世有缘。”

窦警长指了指王大顶的衣服说:“您这衣服皱了,要不换一件?”

他转身对陈佳影说:“箱里有替换的吧?”

王大顶说:“谢谢,我回房间就换。”

窦警长说:“就在这儿换吧。一点儿怪癖,别介意,我对着装讲究的人格外欣赏。”

陈佳影说:“既然皱了,就换吧。”陈佳影打开旅行箱,箱里满满都是衣物。

王大顶瞪了眼窦警长,脱去外衣,扔进箱里,然后取出一件西服穿上,气愤地说:“还合身吧?警长大人,还有什么怀疑吗?”

“没有没有。”窦警长摊了摊双手,“非常时刻,请王先生谅解。”

王大顶拎起旅行箱,搂着陈佳影转身而去。

9

王大顶与陈佳影乘电梯上了三楼。

王大顶边走边说:“这就叫缘分知道吗?我姓王,你男人也姓王,高矮胖瘦还都差不多,这衣服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把爪子挪开!”陈佳影抬手去扒王大顶搂肩的手,却被王大顶一把握住。“台搭上了,咱就演到底,到处都是眼睛,让人看破可就不好了。”

陈佳影随即看见便衣A和一名叫白秋成的警员从走廊拐出。

陈佳影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倒很能装。”

王大顶说:“绿林界扬名立万,也得靠素质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316房门外,陈佳影打开房门,两人走了进去。

随着门关上,陈佳影甩开王大顶搂在肩上的胳膊,转身提过旅行箱。

王大顶说:“之后还会有盘查,再吐点儿尖货给我,以防万一。”

陈佳影说:“什么叫尖货?”

王大顶说:“你男人做哪行儿,在哪家做,类似这些的吧。”

“你不会说人话啊?”陈佳影生气地看着王大顶,“开商行、做贸易,主要是丝绸和瓷器,多走海运……”

王大顶说:“就这些?信息量不够呀。”

陈佳影说:“把西装还给我。”

王大顶慢慢脱下西服说:“也是,要搜的不是你我。那人逮着逮不着的,他们都得回去,几小时够应付就行,哎,那人跟你不是一伙的吧?”

正把旅行箱和西装放到床上的陈佳影当即回身,瞪了王大顶一眼。

陈佳影打开柜门,猛见布衫男子哆哆嗦嗦蜷在衣柜里。

此时,在日军驻屯医院重症室,日下步正对那警监说:“要犯文景轩握着对我们非常不利的材料,广场追捕时,这个人对我们开枪,于是文景轩跑脱了,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人看到他跑进了和平饭店,是围堵之下走投无路?还是另有原因?共产党这个工作站被端了,可人都清干净了吗?”

这时,一个日兵握着电话转过脸说:“日下大佐,电话已可使用了。”

日下步说:“打去和平饭店,告诉石原队长,搜捕过程中,有任何进展,任何发现,都需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第3章

1

布衫男子从衣柜里爬出,断断续续地对王大顶与陈佳影讲述刚刚发生的事的情景:藤椅上坐着一名身材高壮却面若菜色的男子,布衫男子坐在他对面沙发上。布衫男子正是文景轩,他是一家报社的编辑。

男子对文编辑说:“我们都被称作马鲁他,用来做各种实验,伤痛耐受度、滤过性病毒、鼠疫虫疫等活体解剖。关东军防疫班,现在叫防疫部了,防疫?哼,他们是在制造疾疫、传播疾疫,那就是个人间地狱!”

男子从衣兜里掏出盒胶卷递给文编辑说:“这是一名良心尚存的士兵交给我的,是他帮我逃出来的,胶卷里是些活体实验的记录,把它带出‘满洲’,想办法让它曝光,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的罪恶之举!”

文编辑说:“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男子苦笑了一下说:“我身上都已经溃烂了,还能去哪里?”

文编辑怔怔地看了会儿男子,将胶卷揣进西服内兜,他探身想拥抱男子,男子却伸手到他胸前抵住,摇了摇头。文编辑迟疑了片刻,转身准备出门,却在这时,他被门外三个持枪的日本便衣抵了回来。男子猛地举起一把木椅砸在一名便衣身上,又扑 倒了另两名便衣。

“快跑——”在男子的大喊声中,文编辑夺门而出……

故事讲完,王大顶对文编辑说:“英雄,咱这算什么缘分啊?”

文编辑说:“我真是走投无路才跑进饭店的,进来我就后悔了,这不等于自陷牢笼吗?也不知道该藏哪儿,正好服务生开门送水果,我就趁其不备闪进来了。”

王大顶说:“还闪进来?你等死啊?服务生一走,你就该找出路嘛,这么大的窗也没栅栏,拉开你就自由啦。就算三楼下不去,你也该想别的策略嘛,躲柜子里能管啥呀?他们每个房间都要搜查。”

陈佳影说:“闭嘴吧!我们得帮他出去。”

王大顶说:“你脑袋被硫酸泡了吧?”

文编辑慌忙接话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王大顶看向文编辑说:“你什么意思?”

文编辑说:“进门后,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是土匪,假装她丈夫。”

王大顶说:“你威胁我?”

陈佳影说:“他要被抓,你我都没好处。”

王大顶不由得眉头一挑说:“你的意思是灭口?”

陈佳影恼火地皱起脸说:“你还有半点良心可言吗?他带着日军的罪证,他正为此遭受凶险。”

王大顶说:“你也知道凶险?是凶险你还想往上扑?”

陈佳影气愤地骂了一句:“人渣!”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陈佳影慌忙转对文编辑说:“快躲起来!”

王大顶走去开门,只见警察白秋成与便衣A正站在门外。

白秋成说:“打扰了,例行盘查。”

话音未落,陈佳影扑身过来“啪”地扇了王大顶一耳光,“砰”地关上了门。王大顶惊怒地说:“你居然敢打我?!”

“就打你个不要脸的!”陈佳影拿起旁边的花瓶,“咣啷”砸碎在墙上。

王大顶顿时明白陈佳影的用意,很配合地喊着说:“哎、哎……再打我就不客气啦!”

门外的白秋成跟便衣A对视了一眼,当即撞开房门,冲了进去。只见沙发上王大顶正手忙脚乱地压制着又打又踢的陈佳影。

白秋成大喊:“不要喧闹!我们在执行警务!”

陈佳影对白秋成说:“把他抓起来!他在外头玩女人!”

便衣A大吼说:“住手!”

陈佳影与王大顶这才消停了下来。

白秋成说:“太太,不要妨碍我们执行警务,家事纠纷,稍后你们自行处理。”

王大顶说:“我那都是逢场作戏。”

白秋成说:“退到一边!我们现在要搜查房间!”

王大顶与陈佳影怏怏地走到衣架边,白秋成和便衣A开始搜查。一会儿,白秋成狐疑地凑近大衣柜,贴耳到柜门边听里面的动静。接着,他一把拉开柜门,柜子里却是空的。王大顶不由得一愣,错愕地看向陈佳影。

这时,窦警长从电梯里出来,拐进走廊。随即,他听到个男声:“Get out!”一个小个子白人边咆哮着边将警察B推搡出313房门说:“Get out!你找人而已,让我开什么保险柜,那里能藏人吗?”

窦警长拐进313房间,小个子白人看到他,便说:“这个警长,我是受法国领事馆保护的,你们没有权利搜我的房间!”

窦警长说:“这是谁的地界,我心里清楚。”说着,他给警察B使了一个眼色,警察B会意,便将小个子白人推进房里,“砰”地关上了门,紧接着就是一通警棍的抽打声和惨叫声。窦警长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自语着说:“上楼前有人告诫我要尽量客气,因为这里是和平饭店,象征着外交,但我窦仕骁有个习惯,我在哪儿办案,哪儿就是我的地盘,保险柜的确藏不了人,但让你开你就得开,这叫权力!”

在316房间,白秋成与便衣A走到外间,陈佳影与王大顶连忙关上了大衣柜门。王大顶悄声说:“挺得意吧?搜查撞上两口子干仗。”

陈佳影悄声说:“我主要是想赢得藏人的时间。”

王大顶说:“但事儿太巧了,会遭怀疑,我对你可一无所知,禁不住盘问的。”

这时,白秋成与便衣A走到门边说:“先生、太太,打搅了。”

他们一走,陈佳影连忙走到窗边,一把打开了窗户,文编辑正扒着窗台挂在窗外墙体和一块广告牌的空隙里。陈佳影伸出一只手把文编辑拉了进来。

便这时,窦警官从313房间走了出来,白秋成和便衣A迎了过去,低声说起了什么。王大顶刚要关门,窦警长抬手抵住门说:“王先生!”

房内里间的陈佳影和文编辑听到声音,一惊。

窦警长说:“王先生,听说你有麻烦?夫妻纠纷?真巧!”

王大顶说:“嘿,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

陈佳影对文编辑说:“回衣柜去,他们不会搜查两遍,快!”

窦警长搂住王大顶肩膀说:“来,我帮你调解调解。”容不得王大顶答应,窦警长就拥着王大顶进到了里间,见到陈佳影,叫了声:“王太太。”

陈佳影说:“原来是窦警长,来,请坐。”

窦警长摆摆手说:“不坐了,我就进来调解一下你们的关系。”他幽幽地扫了二人一眼,“王先生在山东做营生,工厂开得不小吧?”

王大顶冷冷地说:“我不开厂,我做的是贸易,主营丝绸和陶瓷。”

窦警长说:“内运?”

王大顶说:“海运。”

窦警长说:“难怪难怪,跑海路又辛苦又无聊,稍不坚定就松裤带了。”他瞥了眼陈佳影,“王太太应是本地人吧?在职?在家?”

王大顶说:“你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住这儿不回家吧?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有纠纷,她不想在家里解决这种事儿。”

窦警长说:“我问的是她在职,还是在家。”

陈佳影刚要开口,却被窦警长抬手止住说:“我在问王先生。”

王大顶说:“我太太在职。”

陈佳影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

窦警长说:“在职?是做什么的?”

王大顶说:“做公共事务的,需要良好形象,所以不想闹得太沸扬。”

陈佳影说:“我在满铁株式会社……”

“王太太!”窦警长转脸打断,“如果我这是在做问询,您接这句话就有串供的嫌疑了。”

王大顶说:“窦警长,您不是在帮我调解纠纷吗?”

窦警长噎了一下,随即干笑起来说:“难道这不是在调解吗?”

接着,窦警长看见王大顶那件外衣团在一边,便走过去,拎着外衣溜达向衣柜,说:“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对二位很感兴趣,和平饭店的招牌对我有些束手束脚,但这并不代表我必须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窦警长打开衣柜,从空空的柜里取下了一个衣架,而他头顶上方的顶格里,文编辑正咬着手指惊恐地躺在那里。

王大顶惊悚地看陈佳影,陈佳影垂在身侧的手“呼”地揪住了衣角。

窦警长将套好衣架的外衣挂到挂衣杆上。

陈佳影说:“警长先生!对不起,我现在心情不好,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我可以给你办公室的电话。”

窦警长边关上柜门边说:“我会让人记录的。”

这时,便衣B走进来说:“窦警长,石原队长要您去接待室一趟。”

窦警长回头看了看陈佳影与王大顶,转身出去。陈佳影关好门,皱着眉头走近王大顶,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做公共事务?”

“眼不贼能活到今天吗?你这外貌、气质不是职员就是教书的,有钱在和平饭店开房,不会是一般职员,所以,我猜你应该是公共事务机构的办事人员。”王大顶走到大衣柜边对文编辑说:“下来吧,胖子。”

2

窦警长来到接待室,石原和脸上与头上都裹着纱布的小个子白人正在接待室里。“法国领事馆刚刚打来电话,要我们做出解释。”石原看了眼小个子白人说,“他叫内尔纳,挨打之后,投诉了我们。”

窦警长说:“告诉法国领事馆,我们在执行警务时,双方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他袭击警务人员,我警务人员在生命安全受胁之下,被迫实施警戒手段。”

“你这个杂碎!”内尔纳恼怒地蹿起身子。

石原说:“窦警长,我需要一份由你签字的述情文件,说明冲突双方只是他和你们中方警察。”

窦警长不由得冷笑说:“石原队长,你这叫作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石原皱眉说:“你说什么?”

窦警长说:“你听得懂!”

这时,边上的电话响起。

窦警长走过去,没好气地抓起电话说:“喂?……呃,日下大佐?”

办公桌边的日下步握着电话说:“你是窦警长?”

窦警长说:“是,警佐窦仕骁。”

日下步说:“站前广场那名持枪男子,我们在他随身物品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是串数字,非常巧合,是和平饭店的电话总机号码。”

窦警长说:“您的意思是……”

日下步说:“假设持枪男子是那名文姓要犯的同党,我们可否这么怀疑,文姓要犯逃进和平饭店,并非是在围追之下走投无路,很有可能,在和平饭店有他同党。”

窦警长“啪”一声挂掉电话,转身对向石原说:“石原队长,立即限制通讯,集中和平饭店所有住客、闲客,以及工作人员!”

316房间里,王大顶面对文编辑说道:“大英雄,逃离虎口,把胶卷公之于众,把日军的罪行揭露给全世界,这是何等的壮举?所以,你得赶紧离开这里,完成你的使命。”

里间的陈佳影正在整理旅行箱的衣物,从箱子内壁摸出一个有镰刀斧头图案的圆形徽章。她凝视了徽章片刻,拿过一边的拎包,装了进去。

外间的王大顶一把握住文编辑的手说:“实不相瞒,我是要把黑瞎子岭带上抗日道路的,所以壮志未酬之刻,我只能用理智来克制住自己跟你一起赌命的强烈欲望。”

文编辑愣愣地看着他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王大顶说:“离我和里头那姐姐远点儿,自己顾自己,祸福由天。”

这时,里间门打开,陈佳影挎着拎包提着一件外衣走了出来。

“把衣服换了。”陈佳影把衣服递给文编辑,然后走到低柜边翻开上面的入住手册,取出一份抬头写着“火災の脱出”的饭店结构图看起来。见文编辑开始换衣服,王大顶走到陈佳影身边,疑惑地问:“你想干吗呀?”

陈佳影看着结构图,说:“他们不够人手,我们就有机会。”

王大顶说:“我说的话你也信啊?”

“你的话可以选择性相信。”陈佳影指着结构图说,“拐口就是消防楼梯,下到二楼躲进边上的公共卫生间,翻窗出去就是清洁通道,顶端出口直连外梯,运气好的话,我们就从那儿出去了。”

王大顶愕然说:“万一运气不好呢?”

陈佳影说:“你可以不走,但最好不要阻碍我们。”

3

陈佳影挎着拎包,带着文编辑沿消防楼梯匆匆下行。走到二楼拐口,就见警察C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们慌忙缩回身子。王大顶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抱着她的腰往外拖。王大顶压着声音说:“你们找死啊?你都能想到的出口,他们能不设哨吗?幼稚!”

陈佳影说:“没试过怎么知道?”

王大顶说:“我一混绿林的,这点判断还没有吗?”

陈佳影说:“那你负责把他送出去。”

王大顶说:“他是你情儿啊?咱俩都悬着呢,还要管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带他回去!要没人发现,我们出了房间就让他滚蛋;被发现的话,咱就绑了他假装汉奸,舍车保帅!”

陈佳影说:“人渣。”

王大顶说:“你再说一遍?”

陈佳影说:“我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人渣!”

“嘘!”王大顶忽然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接着,有脚步声传来,王大顶往楼下看,只见警察C正沿着楼梯往上走。王大顶慌忙拉着陈佳影与文编辑顺着楼梯往上走去。陈佳影悄声说:“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王大顶说:“要赌就得赌个赢率大的,唯一会被忽略的出口就是四楼楼顶,因为那根本就不算出口。”

文编辑说:“楼顶能干什么?”

王大顶说:“蠢货,这片街区楼挨着楼,找个过得去的间距,咱就能上别家的楼顶。”

说着,几人便到了四楼楼顶出口,却见出口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王大顶暗暗叫苦说:“我去!”

陈佳影想了想,转身就走。

王大顶说:“你干吗?”

陈佳影说:“找个撬锁工具。”说着,陈佳影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她来到411房与413房之间的消防箱处,刚要打开消防箱,白秋成和便衣A正好从电梯间拐了出来,他们警惕地盯视着陈佳影。

白秋成说:“王太太,你来四楼做什么?”

陈佳影恐惧地摇了摇头。

白秋成说:“王太太,我在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陈佳影抬起脸,眼里泪光闪烁,“我想你可能在这里,就来找你,我知道你是有同情心的人。”

白秋成与便衣A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陈佳影说:“把枪借给我。”

白秋成惊愕地说:“你说什么?”

陈佳影说:“把枪借给我,杀了那个陈世美,杀了他,我就找你自首。”

白秋成被搞蒙了:“王太太,我想你错乱成这样,王先生一定做了很伤人的事,但你冲动到想杀人,还跟警察借枪,是不是太荒唐了点儿?”

陈佳影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说:“你就成全我好吗?”

白秋成说:“荒唐!赶紧回你房间,跟王先生一起等候集合通知。”

陈佳影说:“我不想回房间,我一见他,就忍不住想杀——”

白秋成厉声打断说:“回你的房间,别影响我们办案!”

这时,413房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扑通”倒在门口。

白秋成与便衣A奔了过去,白秋成蹲身检查女人状况,便衣A掏枪冲进屋里。陈佳影急忙奔到消防箱前,迅速取下一把铁钎,匆匆而去。

4

陈佳影拎着铁钎上到楼顶出口,交给王大顶。王大顶撬开锁示意二人上去楼顶,接着轻轻关上门,跟了上去。

陈佳影指着一边说:“那里有一把梯子!”

王大顶与文编辑循声看去,便见一把伸缩梯正靠在水塔壁上。王大顶随即过去抓过梯子,往一边指了指说:“那边的楼距比较近。”

王大顶将梯子架到对面楼后,对陈佳影说:“你先走。”

这时,陈佳影发现拎包一角有个剐开的破口,她忙往包里一摸,那枚徽章不见了!陈佳影脸色变得煞白。王大顶靠近来说:“怎么啦?”

陈佳影说:“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必须找回来。”

王大顶说:“别跟我闹妖,啥东西比命重要啊?”

陈佳影猛地瞪向王大顶说:“我们这些人的荣誉,还有信仰!”

陈佳影说着便朝文编辑走去,问:“你的胶卷呢?”

文编辑愣了愣,从裤裆掏出一卷胶卷盒。

陈佳影从拎包里取出一本便签簿,撕下一页,接过胶卷盒,打开盖取出胶卷,将便笺纸裹上后又塞回去,并对文编辑说:“你脱身之后去杨柳胡同,酱门酒坊后院墙上钉着路牌,路牌下数第三十四块砖是活动的,把它转开,放进去再合上,过十二小时回去那里,会有人帮你离境。”陈佳影将胶卷盒塞进文编辑手里,“特殊原因,只能帮你到这儿,走吧。”

文编辑将胶卷盒塞进裤裆,又看了眼陈佳影,转身到梯子边探下 身子,颤巍巍向前爬行。

“我们走。”王大顶拽着陈佳影的胳膊就走。

陈佳影边走边挣开胳膊说:“这不关你事儿。”

王大顶说:“废话!你要被逮了,老子在警务局的画像就写实了!”

5

王大顶与陈佳影顺着楼梯匆匆下行,他们走到二楼楼层拐口处,却见便衣D边抽着烟边拐过楼梯角。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便发现了地上有一枚徽章,他捡起徽章看了看,装进兜里走了。

陈佳影绝望地闭了下眼睛,边上的王大顶也无奈地摇摇头。

“去楼顶,快!”王大顶低喝一声,转身拽起陈佳影便往楼上跑去。刚上三楼,就听到有人喊:“顶楼出口被撬了!”接着,他们看到白秋成和便衣A正匆匆往上走去。王大顶拉住陈佳影说:“看来我们得回房间。”

他转身领着陈佳影向通道门奔去。刚拐出拐口,迎面便撞见正走过来的便衣B。便衣B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们、没在房间、干什么?”

王大顶看了一眼便衣B身后,没发现有人,心中已经有数了。

便衣B目光凶狠说:“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王大顶忽然一掌顶在便衣B的下巴上,就势将他拖转过身从后勒住,“嘎啦”一声拧断了脖子,接着,把他拖进了拐角处,并从便衣B尸体腰间抽出手枪,插进自己后腰。

“快走!”陈佳影低喝了声后,两人奔回316房间。刚关上门,王大顶就抱怨:“这回惨了,我还弄死一人,我跟你下来干吗呀?就算被姓窦的、被所有人都记住长相,那我也跑了呀。”说着,王大顶一把将陈佳影拽进怀里,“我是鬼迷心窍啊,短短的相处,我就放不下你啦。”

陈佳影猛然提膝,顶了一下王大顶的裆部,王大顶顿时捂着裆歪倒在地。陈佳影冷冷地说:“杀人之后还能想着偷枪,说明你逻辑清晰,你跟我回来是因为文编辑逃脱,他们很快就能发现,就会放弃这里去外头搜捕,因此,你很清楚,与其跟着跑,不如回来隐身,丢徽章也好,死个便衣也好,到头来都算到文编辑头上,所以,少跟我来这歪的邪的。”

王大顶躺在地上捂着裆苦着脸,说道:“你只说对了……战术上的那一面……”这时,门铃声响,陈佳影转身去开门,只见警察C站在门外。

警察C说:“太太、先生,请你们五分钟之内,去一楼西餐厅集中。”

6

窦警长蹲在四楼楼梯口,看看铁钎,又看看挂锁,喃喃地说:“跑了,他妈的跑掉了!”这时,石原也上到顶楼,从兜里掏出陈佳影丢失的那枚徽章说:“窦警长,我属下在消防通道发现这个,意味着什么?”

窦警长拿过徽章,眯起了眼睛看着。

石原说:“日下大佐判断的对,这里有要犯的同党,而且是共产党!”

窦警长说:“马上清点所有住客及所有工作人员,少了谁,谁就是共产党,如果没少,这就说明,共产党还隐迹在和平饭店之内。”

这时,警察C惊慌失措走来说:“不好了,窦警长、石原队长,京木殉川死了,就在三楼消防通道边上。”

窦警长与石原一惊说:“什么?”

第4章

1

王大顶陈佳影走进西餐厅,里面已聚满了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苏联男子,名叫巴布洛夫,说道:“抓个人也兴师动众,日本人的手段真是拙劣。”边上的蒙古裔女人,名叫诺尔曼,是巴布洛夫的妻子,附和道:“可他们的联合舰队却侮辱了俄国半个世纪。”

一个艳妆女子,叫陆黛玲,皱着眉头说:“他们想干什么?我还等着见导演呢。”她旁边的美籍华人,叫乔治白,说:“别担心,我是美国公民,可以保护你。”

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德国人,一个叫沃纳,一个叫该隐。

沃纳说:“这种冒犯对德国人来说是不可容忍的。”

该隐说:“相信我的判断,这件事跟共产国际有关系。”

一边的老犹太沉默着,看到王大顶与陈佳影后,朝他们微笑着点头。脸上头上还裹着纱布的内尔纳,抱着一瓶红酒,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我会报复的,我一定会报复的!”

门口一阵骚动,刚进门的两个华人及一个美国人跟便衣A发生了争执。两个华人是兄弟俩,一个叫陈敏章,一个叫陈敏正;那个美国人叫瑞恩,他与乔治白是一伙的。瑞恩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搜查房间、限制活动,现在又把我们赶下来。”

陈敏章说:“警告你别惹我们,否则直接给你们长官打电话。”

陈敏正附和:“是我们在支撑这里的经济,懂吗?给我放尊重点!”

这时,便衣C匆匆走进来。“都给我听着!”他大吼着环视人群,“我们已牺牲了一名武士,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警告你们,不要太嚣张!”

陈氏兄弟与瑞恩恢复了平静,他们走向一张餐桌。

王大顶上前拍了一下内尔纳说:“英雄,怎么称呼?”

内尔纳警惕地看王大顶说:“内尔纳,你有事?”

“没事,打个招呼而已。”他走到陈佳影身边说,“不太对劲儿了。”

陈佳影笑了笑说:“感觉正确。闲客和住客全部集中在这里,路上没见饭店工作人员,想必也被圈到了一起,这种手段通常是为了快速清点人数,说明他们相信文编辑还有同伙,清点后要发现少了谁,谁就一块儿跑了,如果没少,就是还隐匿在饭店里。”陈佳影看了一眼王大顶,接着说,“因为那枚徽章,他们会把逻辑指向共产党,所以,你的判断完全错误,为了搜出共产党,他们不惜挖地三尺,绝没那么容易离开这里。”

王大顶被她说得眼都直了:“想不到你还真有点儿能耐。”

陈佳影说:“你想不到的多了,所以别再满脑子歪念头,我们必须尽快脱身。”

王大顶说:“可你现在更吸引我了。”

陈佳影狠狠地瞪王大顶一眼。王大顶转身往后门探看了一下,对陈佳影说:“那边是卫生间,在通往厨房的拐口处,还有一名便衣。”

陈佳影说:“饭店结构图显示后门往里是个场院,厨房外通道有出口可以到那儿,如果你之前的分析没错,盯守后门的就只有两名便衣。”

王大顶说:“相比之下,后门还算是容易突破的。”

陈佳影点点头。

2

窦警长与石原围着便衣B的尸体察勘了一遍。

窦警长说:“京木殉川是被拗断颈椎致死的,这说明杀人者是个老手而且孔武有力。夺走配枪,意味着他相信还有危险需要应对。同时,尸体是被转移的,但转移路程很短,显然是意外遭遇之际突下杀手。”

这时,白秋成匆匆跑来。窦警长问道:“人数清点完了?”

白秋成说:“已清点,没发现缺人。”

“那就很清楚了。”窦警长转身对石原说,“文姓要犯的同党帮助对方逃脱之后,又继续在饭店内藏匿,因为他或他们相信你我很快就会放弃这里,转而向外追捕。”

此时日军驻屯医院重症病房内,那警监来到日下步身边说:“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吗?”

日下步摇了摇头说:“中共的这个工作站,我们是突袭,可搜到的文件里却找不出任何信息,这意味着什么?”

那警监说:“说明他们的保密措施异常严谨。”

日下步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习惯如此,还是因为近期有大事件?”日下步凝视着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冯先生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答案。”

那警监说:“大佐,您确定这名男子跟和平饭店的事件有关联?”

这时,电话铃响起。日下步接过话机说:“石原队长。”

石原说:“大佐,我已下令便衣队全体出动,对文姓要犯展开大范围搜捕,而协助他逃跑的共产党人,现已确定依旧潜伏在和平饭店,我们需要封锁饭店对在内人员逐一排查,希望宪兵队能给予人员上的支持。”

日下步说:“共产党人没有一并逃走,而是继续潜伏,这更让我怀疑他们要有重大活动,我马上从宪兵队抽调人手,配合你们工作。”

3

西餐厅里,陈佳影走进洗手间,站在洗手台边刚要打开水龙头,却听到身后一阵冲马桶声,不由一惊。一个女子踉踉跄跄地从厕位走了出来,吐着酒气扑到陈佳影身边。女子说:“趴半天也没吐出来,难受死了。”

陈佳影不搭理她,欲走。女子突然说:“你有秘密。”

陈佳影停住脚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子笑了起来:“我们女人,谁没有秘密呢?告诉你,我会读心术。”女子醉歪歪地抱住陈佳影胳膊,“你看上去是个一直在封闭自己的女人,可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荷尔蒙的味道,你很紧张或者很亢奋。”

陈佳影一惊:“你是什么人?”

女子说:“肖苰,这个名字你肯定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我写小说的,艳情的那种,很畅销。”

陈佳影轻轻扒开肖苰的手说:“哦,幸会了。”

肖苰又抱住了陈佳影的胳膊,陈佳影无奈地搀着踉跄的肖苰一同走了出去。

此刻,王大顶正有意戏弄内尔纳:“您这套行头怎么弄的?”

内尔纳说:“狗日的满洲!”

王大顶站起身,带着内尔纳来到内门右端墙边的电箱旁。

王大顶说:“小样儿的嘴还挺横,踏实在这待着。”

这时,肖苰看了一眼王大顶,边踉跄着往人群里走,边高声道:“我是个不厚道的贼,把赃物一个一个亮出来,弄得苦主们见不得人。”

见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她更来劲了:“当荷尔蒙的气息侵占每个毛孔,放荡罪恶的渴望在霾夜里绽放七彩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神圣!”

王大顶悄悄溜到陈佳影身边,低声说:“那娘儿们什么路子?”

陈佳影说:“不知道,奇奇怪怪的。说正经事。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后门的空场,最快穿越时间十五秒,有两名便衣把守。”

王大顶说:“如果咱俩被拆穿,就说是我胁迫的你,我来扛雷,条件是咱俩瞅个空子造个娃也算退而求其次。”陈佳影不理王大顶,自顾地说着:“从卫生间或厨房翻窗去空场更快些,你有妻子吗?”

王大顶愣了一下说:“倒是有个女人,这我不隐瞒。”

陈佳影说:“那就为了你女人,正经一点,别激我再拿膝盖顶你。”

王大顶抽了抽鼻子。

陈佳影说:“清点人数并不麻烦,我想他们已经发现没少人了。”

王大顶说:“我知道,为展开清查,他们会叫增援,便衣队肯定撒去搜捕文编辑,来这儿的是日本宪兵,以路程计算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陈佳影说:“你也知道时间不多,对吗?”

王大顶说:“好吧,我告诉你方案。这里的住客非富即贵,如今被人呼来喝去的很没面子,那些便衣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死一个了还得在和平饭店这块招牌下讲克制,两边儿都憋着火呢。”

陈佳影回转头看着王大顶说:“你想制造混乱?”

王大顶说:“要不然呢?”

此时文编辑正低着头走进杨柳胡同,按照陈佳影的吩咐,找到酱门酒坊后院墙上钉着的路牌,数到第三十四块墙砖,看四下没人,快速从袖管取出胶卷盒,然后转开墙砖,塞了进去,再将墙砖重新放回。

4

和平饭店的一个地下室内坐满了人,饭店的职员、保洁员、厨师等关押在这里,警察B守在一边。窦警长环视了一下,转身要走。

“窦警长!”一侧的饭店经理追上,“我想提醒你,后天的酒会有很多军政要人,如果封锁饭店,后果不堪设想。”

窦警长说:“和平饭店的每次酒会,宪兵队都会派人负责安保,其间不再引进住客也是惯例,外人不会有太多猜测的。”

经理说:“那就请在酒会前办完你们的事!”

窦警长说:“你这算威胁我吗?”

经理说:“我只想提醒你,和平饭店不是一般的场所。”

窦警长“呼”地指向经理说:“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

窦警长说着,转身向屋门走去。他出门后,拍了拍白秋成吩咐道:“这里让林东他们守着,排查可以在宪兵队到位之后展开,我们先帮石原把那些日本住客分批疏散出去,免得发生意外。”

此刻,西餐厅一角电箱下的内尔纳抱着红酒瓶,眼睛在探视着周围的一切。

王大顶与陈佳影到一张桌边坐下。王大顶随手从旁边文具盒里抓过便签簿和铅笔画起画来。陈佳影抬手看看表说:“你在等什么?”

王大顶边画画边朝一边甩了甩下巴,只见白秋成跟两对日裔夫妇说了些什么后,日裔夫妇们起身走了出去。“他们也担心会有冲突,所以要把日裔住客先疏散出去。”王大顶边画边说,“整个过程分批进行,以免被人注意,但这个餐厅里敏感的人太多了。”

两对日裔夫妇跟着白秋成朝餐厅门走,却被瑞恩和陈氏兄弟拦住。

瑞恩说:“日本人可以离开,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白秋成说:“我是带他们接受问询。”

陈敏章说:“别逗了!头拨儿走的就没回来,你蒙谁啊?”

于是,其他人跟着起哄,一时间,质问声此起彼伏。

王大顶扯下画好的那张便签,边说话边折叠:“我画画还行吧?”

陈佳影说:“相当业余。”

王大顶说:“我不止这点才华的,在绿林界我可出类拔萃了。”

便这时,“砰”的一声,有个人丹胡的日本男子拍案而起:“我提醒大家,日本国的军队也在这片土地上!”

众人突然闭嘴,于是,白秋成带着两对日裔夫妇走出了西餐厅。

王大顶对陈佳影说:“要起事端啦,你去门边儿等着,只要见那便衣冲进来就立马开溜,然后奔去厨房打开离窗户最近的煤气灶。”

王大顶窥视了下四周,探手到右小腿的裤管里掏出那把从便衣B那里抢来的手枪偷偷塞给陈佳影。陈佳影不由得蹙了下眉说:“这是干吗?”

王大顶说:“把枪放煤气灶边儿上,完事儿了,你就躲进卫生间,我会把这头的事端燃大,然后乘乱溜去厨房引开把守后门的两个便衣。你记住,只要瞅见那俩便衣离开岗位,立马翻窗逃跑。”

陈佳影说:“那你呢?”

王大顶不由得笑了说:“关心我呀?不怕,我还要跟你双宿双飞呢。”

陈佳影起身走了。王大顶环看周围无人注意,忽然一抖手,将纸飞镖扔了出去,正好落入人丹胡怀里,人丹胡拆开纸飞镖,纸上画的是头身上贴着太阳旗的猪。“八嘎!”人丹胡愤怒地蹿起身子,抓起桌上红酒朝地上砸去!

“砰!”一声脆响,拐口处的便衣D不由一惊,拔腿跑了过来。

人丹胡赤红着眼,咆哮着说:“给我站出来!侮辱大日本国民的混蛋!给我站出来!”

在这一瞬间,陈佳影闪身便蹿出了内门。紧接着,便衣C与便衣A也进了餐厅,紧张地守在门边。王大顶看着这一切,偷偷笑了。不料,肖苰突然歪着身子离开座位,踉跄着朝内门走去。

王大顶暗暗一惊。

5

陈佳影猫身蹿到厨房门外,她看了看两边,刚想推门进去,肖苰忽然从身后贴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醉笑着说:“你也饿了吧?”

陈佳影紧张地瞪着肖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肖苰说:“走,没人给做饭,咱们就偷!”说着,拽起陈佳影推门进了厨房。

陈佳影跟在肖苰后面,边走边借着微明的光线向四周探看着,只见密封窗旁边有两排灶台。陈佳影刚要朝灶台走去,却听到肖苰叫她:“你快过来,好多糕点哪。”

西餐厅内,便衣们已陆续将人群阻隔开来。

王大顶站了起来,大声说:“你们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众人纷纷看向王大顶。王大顶做义愤填膺状环视了一圈说:“大家有什么资格嚣张,啊?脑袋都清醒点儿吧,繁荣经济靠的是我们吗?不是,是秩序!良好的秩序!所以都给我把位置摆正咯!”

人群顿时嘘声一片。沃纳说:“滚开吧!卑贱的人!”

王大顶指着沃纳说:“我警告你不要挑事儿!在这个地界儿你不够分量,俄国佬、美国佬都不够。”王大顶指向人丹胡说:“别说他没提醒过大家,日本国的军队也在这片土地上!”

“去你妈的!”陈敏正一脚踹向王大顶,王大顶“哎呀”一声倒栽了下去。陈敏正刚要再扑上,却被人丹胡扑来推了个踉跄。

“给我抽他!”“打他个小日本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王大顶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往内门那边走。不料,窦警长奔进了餐厅,大声呵斥说:“你们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厨房里,陈佳影正着急地看着手表。肖苰从储物台里小心翼翼捧出一碟奶油蛋糕,送到一边的台上,说:“想吃啥你选啊?来了就别客气。”

陈佳影无奈地看储物台,看见一排汤罐,不由得眼睛一亮。她上前打开一个汤罐,里面是待熬的煲汤。她一把扣上盖子说:“我去炖汤。”

说着,陈佳影抱起汤罐放到煤气灶上,拧开开关,从怀中掏出那把手枪。谁料,肖苰伸手过来关了煤气,陈佳影慌忙连枪带手又揣进怀里。

肖苰说:“你开火,不怕弄出动静来呀?”说着,便转身去忙别的。

陈佳影慌忙掏出手枪扔在脚边,又走到灶台边,拧开煤气开关。

6

“都冷静点,啊,冷静!”窦警长转向便衣D,“你为什么不在岗位?”

说话间,他忽然像警觉到了什么,当即转看内门方向,只见内门开着,右端的内尔纳抱着红酒瓶紧张地缩在电箱下。窦警长眉头一皱,指着内门那边对便衣D说:“关掉那扇门,清点在场人数!”

王大顶不禁“咯噔”一下,眼见便衣D就要走到内门处,灵机一动,高喊着扑了出去说:“窦警长——”

窦警长循声转身,便衣D也不由得停住了脚。

王大顶指着陈敏正等人说:“扣押他们!否则要出大乱子啊!”

“我骟了你个贱货。”陈敏正恼怒地扑了上来。

“给我分开,分开!”窦警长连扒拉带拽地分开了王大顶和陈敏正。

王大顶一把抱住窦警长的胳膊说:“你听我说,这场冲突性质不单纯,他们显然是要搞事儿,一旦闹大了就是国际争端。”

“待会儿再说,我先清点人数。”窦警长随即示意便衣D去关内门。

王大顶却拦到便衣D跟前说:“你们至少先把我保护起来嘛。”

窦警长瞥了眼王大顶说:“你捣什么乱?”窦警长扒开他朝内门那边走,不料却被人丹胡拽住说:“让他跟我们一起离开!”

瑞恩喊道:“要走我们也走。”陈敏章跟着招呼大家:“大家上楼啦。”

窦警长转身怒对陈敏章说:“你想干什么?”

王大顶指着陈敏章说:“唯恐天下不乱,这人有问题。”

陈敏章怒指王大顶说:“你再说一遍!”话音未落,便被扑来的人丹胡“砰”地一拳砸倒。“揍他们日本猪!”陈敏正咆哮着向人丹胡扑去。

顿时,有更多日裔男性被激怒,随即日裔男性、非日裔男性、便衣们扑到一起打了起来,场面甚是混乱。

混乱中,王大顶喊:“别打,都给我住手!”随即便被巴布洛夫一拳砸脸,“哎呀”一声倒退着栽倒在地。窦警长怒吼一声,抽出警棍扑向人群一顿乱抽。王大顶趁机向内门爬去,却见陈佳影抱着肖苰的胳膊走了进来。

“啊——”见这场面,肖苰尖叫着钻进了一张桌底下。

王大顶走近陈佳影说:“啥情况呀,你又回来?”

陈佳影说:“那作家一直缠着我。”

王大顶说:“路数不对就宰了她嘛。”

陈佳影说:“行了,就是个喝多的。好在你也耽搁了。”

王大顶说:“好在啥呀?咱快没时间了。”

看这混乱场面,窦警长对便衣A喊道:“挡住他们,我去关门。”

王大顶对陈佳影说:“去卫生间等我,快!”话音未落,却见窦警长向内门奔去,王大顶不由得一惊。就在这时,内门右端的内尔纳打开了头顶的电箱门,把电闸一把拉下,西餐厅一下子变得漆黑。

王大顶看见窦警长转身折回,推了一把陈佳影,低声说:“快走!”

窦警长转着圈地大喊:“警戒——警戒——”

王大顶摸近内尔纳,一拳将他砸晕,飞快地将他拖出内门。

7

陈佳影闪进女厕,轻轻将雕花玻璃窗打开一条缝,向外探看,只见两名便衣一近一远地分别站在饭店空场一侧的墙拐处与后门内侧。

黑暗中,王大顶架着昏昏沉沉的内尔纳走进厨房。他走到邻窗那个灶台,见旋钮是打开的,左轮手枪也在台下,当即扔下内尔纳,抓过手枪甩开弹仓,将里面的子弹全都倒在了灶眼上。

与此同时, 窦警长扑到了电箱下,一把拉开了电闸。西餐厅恢复了光明。便衣D“砰”地举枪对空鸣了一枪,大家一时全都愣住了。

窦警长喘着粗气扫了一眼人群,突然喊道:“少人了!有人跑了!”

“你们维持秩序!”窦警长朝便衣们大喊了一声,自己向内门跑去。

这边的王大顶猛地抡起一架推车朝密封窗砸去,玻璃撒了一地。王大顶拎起昏迷的内尔纳挡在身前抵到窗口,内尔纳的上半身像是往外张望了一下,随即隐去。站在饭店楼外的便衣丙仰头看到了内尔纳,惊叫说:“截住他!”说着,跑进饭店。

王大顶抱着内尔纳迅速躲进灶台和碎窗边的间隙里,从兜里掏出个火柴盒,抽出两根火柴用拇指压在火柴盒的划纸上。这时,陈佳影一把拉开窗户,翻身而出,落在成排摞放的空啤酒箱后。

此时,便衣丙奔至厨房那扇被击碎的窗边,环看了下,没发现什么。

内尔纳身后的王大顶拇指一弹,两根火柴划出火苗飞向灶台,煤气被瞬间点着,灶台上的子弹噼里啪啦燃爆起来,画出道道火线。王大顶推开内尔纳,翻身爬上窗台,然后跳了下去,落地后,撒腿就跑。陈佳影也从啤酒箱后跑出,与王大顶会到了一起。

便衣丙冲进厨房,关了煤气。他恐惧地举枪巡视,发现了内尔纳。

王大顶与陈佳影向后门狂奔,至出口时,见窦警长正向出口方向奔来。王大顶连忙拽着陈佳影调头,蹿回卫生间外成排的啤酒箱后面。

窦警长从通道口奔出,随即,两股宪兵从后门拥入。

窦警长大喊说:“把守后门两边,分散守卫!”

宪兵们立刻开始分散站位。啤酒箱后,王大顶惶惶地四下乱看,目光落在了上方敞开的卫生间窗口。王大顶指了指窗口说:“走,我们进去。”王大顶将陈佳影托进了窗内,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这时,便衣丙正在厨房那扇碎窗内朝窦警长喊:“这里抓到一个。”

窦警长冲宪兵们大喊:“守住所有门窗!”

便衣丙见窦警长进来,迎上报告说:“这个人想乘我进来时燃爆煤气翻窗逃跑,却昏过去了,想必对燃爆的威力估计不足,反倒被震伤了。”

窦警长看了一眼灶台。便衣丙走到灶前比画着说:“当时还有子弹从这里散状喷射,应该是事先放在这里,让他们遇火燃爆。”

“不对!”窦警长打断便衣丙,快速在厨房环视了一圈,“从餐厅脱逃的还有两人,搜查这边区域。”

此时,在洗手间里,陈佳影正趴着窗台往外探看了一下。

王大顶靠着墙席地坐在边上说:“看也白看,不可能再出去了。”

陈佳影说:“只要没被当场抓到,就还有办法。”

王大顶说:“你真那么想?”

陈佳影说:“就说是害怕打架躲这儿来的,先骗过他们再想办法。”

王大顶摇了摇头,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枪说:“这个怎么解释?”

陈佳影顿时就愣了。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王大顶突然搂过陈佳影的脑袋,“砰”地一头撞去。陈佳影顿时昏厥,握着枪的王大顶也是头晕目眩,歪倒在了她身上。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开,窦警长和一名宪兵奔了进来……

第5章

1

接待室内,陈佳影缓缓地睁开眼睛,警长将徽章举到她面前说:“这是你们的荣誉和信仰?”陈佳影转过脸,看到王大顶与她一样靠着沙发躺在地上,还没醒。窦警长继续说:“告诉我,你俩躲在卫生间干什么?”

陈佳影呻 吟了一声,摸了摸头上的伤处说:“这是哪儿?”

窦警长阴笑说:“抱歉,仍在和平饭店,你俩依然在我们掌控之中。”

陈佳影说:“这是冷笑话吗?”

窦警长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宪兵队赶来时,你俩会持枪出现在卫生间里?”这时,王大顶突然开口说话:“我们被解救了吗?真够倒霉的,帮你们说话,却遭人恨了。”

窦警长说:“你什么意思?”

王大顶说:“是一个满头满脸裹着纱布的洋人,把我们劫持了。当时打架,噼里啪啦的,我和我太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忽然灯黑了,那人就出现了,拿枪顶着我们,挟持我们去卫生间,刚进门,我太太就被他打晕了,我想反抗,也挨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窦警长说:“可我发现你们时,你手里握着把枪,怎么解释?”

王大顶做纳闷状说:“枪?”

窦警长偏转脸盯视陈佳影。陈佳影说:“我们没枪。”

窦警长说:“其实我有不一样的判断,是你挑起冲突,想乘乱脱逃。然后,宪兵队来了,你们就走不成了。”

王大顶说:“宪兵队来了?”

窦警长说:“别装!你们看到逃不出去,于是自己打伤自己。”

王大顶做哭笑不得状说:“自己打伤自己?我们这不是有病吗?”

窦警长盯视了他片刻,探身检查了下他头上的伤,又检查陈佳影的。

陈佳影偏开脑袋说:“要都是您这种草包警察,咱们的治安好不了。”

窦警长意味叵测地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白秋成跟了上去。窦警长边走边说:“排查已到关键阶段,动静越小越好,我需要天亮之前把和平饭店恢复原样,让暂停接待和宪兵队的出现看上去只是重大活动前的安保措施。客人们该疗伤的疗伤,该安抚就安抚,闲客不具备条件,因此排除嫌疑后,跟日籍住客一同离开。剩下的继续限制外出,直到我们确定王姓夫妇和内尔纳到底谁是共党!”

2

在饭店401房间,日本人伊藤三郎和他年轻的妻子凉子正端坐着,窦警长与石原站在他们对面。

石原说:“伊藤先生,我这也是为你们夫妇的人身安全着想。”

伊藤说:“我和凉子从事教科书修订的审核工作,安全受威胁的概率微乎其微,再说,嫌疑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石原说:“万一共党并非他们,或者还有漏网的,那么——”

“那么你会意识到之前措施完全错误。”伊藤看着窦警长说,“共产国际蔓延全球,我想知道你们凭借什么就轻易排除了日裔住客的嫌疑?”

窦警长说:“伊藤先生的觉悟,令人敬佩。”

伊藤严肃地说:“忠诚的家奴,应该对主人的朋友也要保持警惕。”

窦警长一下子沉下了脸说:“伊藤先生,作为一名警务人员,我有我的职业判断,而且我只忠于我的职责。”

而此刻的杨柳胡同里,一个人正将墙上砖头转开,从里面勾出胶卷盒,随后将砖头复位。来人是地下党员唐凌。唐凌坐上停在一边的人力车,打开胶卷盒,抽出胶卷时有些惊讶地停顿了一下,随后解下裹在胶卷上的便笺纸,正反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江心的一叶带篷小船内,唐凌从陈佳影身上翻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两人浑身是汗。陈佳影说:“唐凌,从明天起,我们即便对面相见,也只能装作陌路了。记住,你是最隐秘的一颗钉子,只有组织遭到毁灭性破坏时,才会启用。启用你的标志,会是一张便笺纸,带有玫瑰香味。如果纸上没有其他内容,就说明不是我亲自传送,你需要跟传送人接触,通过他来获取信息。”

想到这里,唐凌看着便笺纸,皱了皱眉头。

3

和平饭店接待室里,王大顶与陈佳影依旧靠着沙发边躺着。便衣A正在窗台边擦拭着手枪。陈佳影忽然飞快地用手指在王大顶的手背上画了一行字说:给你更多信息应对预审。

接着,她不断地在王大顶的手背上画着,王大顶默默地解读着。

此刻,在杂物间里,窦警长凑近内尔纳说:“是你砸碎玻璃窗引 诱后门的守卫,然后引爆煤气,以事先放置在火口上的子弹进行袭击并趁此当口越窗逃跑,而你事先劫持并击昏那对夫妇,还把手枪搁他们身上,是希望我在随后的搜捕中误以为他们才是疑凶!但可惜的是,你策划精密,却低估了煤气燃爆时的威力,逃跑未成反倒被震晕了。”

“No——”内尔纳咆哮了一声,随即哽咽,“请相信我,相信我,呜呜……被劫持的是我,是我!”

窦警长说:“嗯,你还被打晕了。说句实在话,你的辩解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不过倒是可以给我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窦警长拍了拍内尔纳的脸,起身转对石原说:“天亮后给法国领事馆打电话,通报这件事并让他们全都给我闭嘴。”

石原犹豫地说:“可是……”窦警长举起徽章亮到石原面前说:“你就说共产国际在活动,其余不用多说。”

石原点点头,窦警长说:“走,我们一起去厨房看看。”

他们走进厨房,只见台上几个盘子里残留着吃剩的糕点、冷切。

窦警长若有所思地沿着灶台行走,脑袋里浮现出各种凶手作案假设。窦警长转向窗户看了看,突然悟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应该如此!”他兴奋转身对一旁的石原说,“石原队长,立刻审讯那对自称被打晕的王姓夫妇!”

4

几个便衣架着陈佳影与王大顶分别押进地下室的两个刑讯室。

在关押陈佳影的刑讯室里,窦警长抽出警棍,抵在陈佳影腭前,狠狠说道:“我来给你还原整个过程吧,王太太!餐厅发生群殴时,你和王先生乘乱打晕内尔纳溜出内门。随后你躲进卫生间等待,王先生拖着内尔纳去厨房引 诱盯守饭店后门的便衣。当两名便衣被碎窗声惊动后,一人扑进窗口,一人奔入通道口堵截。于是,王先生嫁祸内尔纳制造燃爆并乘机翻出厨房,与同时翻出卫生间的你一同奔去已无人盯守的后门。可谁能想到呢?宪兵队偏巧在这当口赶到,逃离路径当即就被封死,无奈之下,你们只能又溜回卫生间去,因为王先生手里有枪械事后无法解释,于是,你们干脆弄晕自己,嫁祸内尔纳。”

陈佳影冷笑一下说:“您做警察是投错行了,您该去说书。”

另一个刑讯室里,石原将那把手枪指向被反铐在椅子上的王大顶,咆哮着说:“这把枪属于我的一个手下,是你杀了他。”

王大顶说:“拜托,我说过多次,不知道枪怎么来的,我被打晕了呀。”

石原说:“事情已经很清晰了,你不要再狡辩。你在餐厅的所为,明显是在挑唆族群冲突,中国人的诡计!”

王大顶说:“说你有病你还来劲啦!我不就是帮你们说了些话吗?那照你这意思,大东亚共荣都是诡计,抗日才是正道?”

在关押陈佳影的刑讯室里,窦警长恶狠狠地说:“入室盘查时,你们夫妻假装打架,之后你还上了四楼撞见我手下,自称是想借枪杀你先生,这个逻辑倒是成立,但背后呢?四楼之上就是楼顶,在此期间,文姓要犯从那里逃脱了。”

陈佳影说:“你是说,我在帮我同伙逃跑的过程中,还特意找警察暴露一下自己?”

窦警长说:“撬开顶楼门锁的铁钎是从四楼的消防箱里取到的。”

陈佳影对便衣A说:“当时你也在,你说,从找你们直到离开,我手里有东西吗?”便衣A与窦警长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

窦警长说:“很多疑问都会层层揭开的,包括我对你和王先生的那个直觉,你们真的很不像夫妻。”这时便衣C推门进来,走近窦警长轻声说:“她男人提供了山东一家商行的电话。”

窦警长眼睛一亮说:“嗯,我这就去核实。”

5

山东华强商行办公室,电话铃响起,一名女职员抓起电话说:“您好,这里是华强商行。”

窦警长握着电话说:“我是高兰市警务局窦仕骁,一名涉嫌管制物品走私的男子声称是贵公司总裁王伯仁,我希望您能在邮寄他相片以及身份材料之前,先口头描述一下他的样貌特征,以便我方初步辨别。”

女职员说:“对不起,首先我行是东印度公司控股的华企,不存在走私概念;其次,鉴别王伯仁先生是否被人冒名,应该由您来描述此人的样貌特征,与我进行核对。”

窦警长皱眉说:“您想率先得到他样貌信息,是有难言之隐吗?”

女职员不阴不阳地说:“这年头骗子太多,尤其是扮警察扮海关的。”

说着,女职员一把扣了电话。“东印度公司……”窦警长没好气地挂了电话,“戴了这顶帽子走私都合法。”

“啪、啪、啪”, 女职员拍了几下掌,对同事们说道:“E047那边出问题了,具体情况不详,我们需要暂时杜绝对方再次核对信息的可能。”

此时,在刑讯室里,王大顶正在对石原说着:“民国十七年,东印度公司控股华强商行,作为它在山东的交易中心,我负责所有在华业务的管理;民国二十一年七月,我结识现在的太太陈佳影,由于她在关外没有亲眷,就在山东举办婚礼;同年,她回到高兰,在满铁株式会社就职,大同元年调岗至东亚经济调查局。直到今日,我们都处于夫妻分居的状态,但为了支持她的工作,我王伯仁无怨无悔……我讲述的,够详尽了吧?”

一旁的警察B捧着个摊开的文件夹走近石原,轻声说:“这是之前与东亚经济调查局的通话记录,他说的内容完全吻合。”

这时,便衣D走进来,低声说:“窦警长说这两人身份敏感,不能再用刑讯,万一判断有误会很麻烦。”

石原皱眉说:“这时候他倒讲究规矩了。”

便衣D对石原耳语说:“内尔纳曾说在事发前,看见陈佳影和413房间的女客先后离开过餐厅,让这两人相互对质,应该更方便判断。”

6

在关押内尔纳的刑讯室里,已经不戴手铐的王大顶与陈佳影走了进来,接着,窦警长也带着肖苰走了进来。肖苰指着陈佳影说:“大家群殴的时候,我跟这位女士,哦,王太太是吧?”

陈佳影点了下头。肖苰说:“嗯,我跟她离开餐厅去了一趟后厨,她先出去的,我是觉得她形迹可疑跟去的,这个女人……哼哼,不简单哪。”

窦警长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肖苰说:“为什么说她不简单呢?大家打成一团了,她居然有闲情雅致去后厨偷东西吃,是吧?”

窦警长不由得一愣,肖苰看向他说:“你说的,发现好多空盘子,还有吃剩的糕点、冷盘,我看她那么不简单,于是惺惺相惜,跟她一起大快朵颐,其间对酒当歌十分逍遥。内尔纳先生说我跟王太太离开餐厅,您又怀疑我跟她去过一趟厨房,哎,你们就不觉得荒唐吗?”

王大顶与陈佳影对视了一眼,都是颇感意外。

内尔纳急恼地说:“你、你偷换概念。”

肖苰说:“被拿下了,就乱咬人是吧?我也就去卫生间撒尿碰到过她一回。”她转身对便衣D说,“你看的门对吧?之后还见我出过餐厅吗?”

肖苰又对向内尔纳说:“有个情况我倒是亲眼所见,当时架打得那么酣畅,你拉电闸干吗?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石原凶狠地说:“是你拉的电闸?”

内尔纳顿时哭了:“我想袭击窦警长,呜呜……报复他对我的暴行。”

肖苰对窦警长说:“这逻辑你信吗?反正我信了,你俩对质吧,我胃还难受呢,没心情跟你们扯淡。”

王大顶揶揄地说:“窦警长的推理叹为观止啊,我们一对儿共产党假夫妻,提前订房入住,以便帮助之后被偶然堵进饭店的同党逃脱搜捕,偏还不一起跑,而是很挑衅地返回饭店杀个人夺个枪,并一直等到宪兵队赶到,挑唆打架燃爆煤气搞出巨大动静,以最华丽姿态束手就擒。”

内尔纳指向王大顶哭喊:“是他绑架我,相信我,他们是一伙的。”

窦警长咆哮说:“给我拖下去!”警察B架起内尔纳拖出了门去。

“我要打电话,我要法国领事馆来人,放开我……”内尔纳哭喊着。

窦警长扫视王大顶与陈佳影一眼说:“你们先回房间,等候问询。”

王大顶说:“你,必须向我太太道歉。”

窦警长皱眉说:“什么?”

王大顶盯着窦警长说:“你们在毫无证据,甚至连推理都不能自圆其说的情况下,对我和我太太采用刑讯手段,我要你们道歉!”

窦警长狠狠地盯着王大顶说:“等嫌疑彻底解除,我自然会。”

7

便衣把内尔纳押进杂物间。“请给法国领事馆打电话……请帮我打个电话……”铐在暖气管上的内尔纳哭丧地哀求着。

陈佳影与王大顶回到316房间,陈佳影环视一圈后,向里间走去。

王大顶跟上说:“还真挺凶险,当时着急忙慌把那娘儿们给忘了,好在她也怕惹祸上身,法国佬现在是说啥都扯淡了。”

话音未落,陈佳影突然给王大顶一个耳光,王大顶当即就愣了。

陈佳影说:“你凭什么栽害一个无辜的人?你自己就可以燃爆煤气破窗逃跑,你拖上他不就想弄个人背锅吗?”

王大顶说:“你这大脑怎么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猪呢?咱脱身之后还要有余地逃出这座城啊,不用他拖住姓窦的,他一个电话满世界都能设上路卡,明白吗?”

陈佳影说:“出去再想出去的办法,他也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凭什么替你遭罪?”

王大顶说:“你有病啊?自己都保不住你还管他?你管管我行吗?我还得把黑瞎子岭改造成抗日武装,扬名立万呢,我不比他金贵啊?”

陈佳影冷冷地说:“对不起,你侮辱了‘抗日武装’这四个字。”

王大顶急了说:“那就挑明了说,你,共产党,我,土匪,假扮夫妻不是为了传奇,是为求生,就这么简单!”

陈佳影说:“王大顶,人利己之外还有利他,如果为求自保就视他人生命为草芥,那么灾难面前,我们就只会是一盘散沙。”

此时,窦警长、白秋成和石原一起走进饭店的接待室。刚一坐定,石原就问:“窦警长,你确定内尔纳就是文姓要犯的同党吗?”

窦警长说:“我有我的判断。”

石原说:“共产国际?无法准确辨别的时候,我会本能地同情没有串供可能的那一方。”

窦警长笑了,随后走到电话座边,抓起电话拨号。

电话另一面,一个国民政府警官抓起电话。

窦警长说:“喂?我是高兰警务局窦仕骁。”

警官说:“您好!我是青岛市公安局杨静哲,华强商行刚刚遭受排外学生打砸,现已封闭,职员也已疏散,若有联络需求请先与市局接洽。”

窦警长挂下电话转对石原说:“华强商行,忽然出事儿了,哼,巧合太多或许只能说明一点,配合完美。”

石原想了想,转对白秋成说:“那个肖苰什么背景?”

白秋成说:“饭店的人说她是个艳情小说作家,很受追捧,据说跟她信件往来频繁的读者或笔友里,也不乏日裔人士,包括香雉晋安将军。”

窦警长笑了笑说:“哈,香雉将军可真够好学的。”

石原看着窦警长说:“现阶段,我不在乎她说没说实话,我只需要她看上去很惨。”

窦警长若有所悟地着看石原,点了点头说:“并且先放过内尔纳。”

8

文编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急切地说:“小晴,你别挂!别挂!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电话另一头,一个哭花了眼影的女子握着电话听着,身后一个便衣用枪指着她的头,沙发里还坐着几名便衣。

女子整了整情绪后说:“你是用哪里的电话?”

在医院的重症病房内,那警监匆匆进来说:“日下大佐!”

日下步抬头看着那警监说:“你有事?”

那警监说:“刚才便衣队汇报,文姓要犯的处身范围已经被锁定。”

在和平饭店西餐厅,肖苰正埋头吃着牛排,身后坐着沃纳与该隐。

沃纳说:“我髌骨受了轻伤,看来打架真不是我们的强项。”

该隐说:“但这场架打得很见效,至少明晰了日本人的心态。”

这时,诺尔曼走了进来。

沃纳看着诺尔曼说:“貌似同盟中的,却各怀鬼胎。”

诺尔曼走到巴布洛夫旁边坐下,说:“那俩德国人跟你一样,是用打架来刺探别人的态度。”

巴布洛夫说:“该死的法国佬,搅得大家都神经敏感。”

另一张桌上的陈敏正问陈敏章:“你说内尔纳是不被打傻了?自己往枪口上撞。”

陈敏章说:“如果他真是想乘乱逃跑,那就古怪了。”

乔治白与瑞恩在慢慢地品着咖啡。乔治白说:“你挑起这场群架是有效果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中国兄弟表面上围在你的左右,但过程中却主动为苏联人挡了一桌板,中国人通常只对有利可图的人付出,所以内尔纳说的情况恐怕不假,他们双方暗地里正在交易。”

瑞恩说:“不奇怪,亲美还是亲苏,汪蒋政权一直都在摇摆。”

靠里一桌坐着陆黛玲和老犹太。

陆黛玲边吃边说:“真长见识,原来法国也有共产党。”

老犹太说:“我可不关心这些,免得惹祸上身。”

这时,便衣A、D走进餐厅,他们走近肖苰说了些什么后,肖苰便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便衣A、D随着肖苰进入413房间,便衣D突然按倒肖苰,便衣A迅速用布团塞住了她的嘴,随即,对她一阵拳打脚踢,肖苰“呜呜”地惨叫着。

9

陈佳影刚洗完澡,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王大顶喷着粗气推门进来,把陈佳影推到床上,并将她压在床上。陈佳影挣扎着说:“你干什么?放手!”

王大顶喘着粗气说:“做我的女人,双宿双飞……黑瞎子岭咱俩一块儿当家……”

陈佳影说:“混蛋,你放手!”

王大顶说:“要暴露我一个人扛,记得这话吧?够利他吧?条件是咱得当一家人。”

陈佳影抬起一只膝盖,顶向他的裆部,“咚”的一声闷响,王大顶顿时痛得松了手。他哭丧着脸说:“又来这手!”

陈佳影捂着浴巾翻身站了起来,说:“王大顶,我警告你!这行为我记下了,你要敢有第二次,我就抱死了你从三楼跳下去。”

王大顶捂着裆说:“这就是第二次了。”

陈佳影说:“王大顶,你就是个人渣!”

王大顶怒了说:“我警告你,别再让我听到‘人渣’这两个字!”

陈佳影狠狠地说:“人、渣!”

“你……”王大顶指着陈佳影,气得说不出完整话,“良心……良心哪……你……你肯定想都没想过,我是真因为你,才没跟那死胖子跑路。”说到这,他眼圈红了。

陈佳影心有点软了,说:“好了,你先出去,待会儿找你商量下一步的事。”王大顶怒冲冲地转身出到了外间。就在这时,有人按门铃。

“谁啊!”王大顶没好气地一把拉开房门,只见窦警长正站在门外。

王大顶说:“我太太在换衣服,不方便。”

窦警长说:“我只是想请你出来,单独聊聊。”

王大顶想了想,便跟着窦警长走了。他们刚走到三楼走廊,便见警察B带着内尔纳从他们身边经过。警察B边走边说:“我们都解除你的嫌疑了,别再叨叨叨地没结没完行吗?”

王大顶不禁暗暗一惊。窦警长把王大顶带进厨房,说:“王先生,有一则科学问题悬而未解,所以我一直藏在心里。”

王大顶不自然地抽了下鼻子。窦警长说:“从餐厅灯灭到煤气燃爆一共三分半钟,从一个灶眼里释放的煤气想要达到燃爆烈度,需要八九分钟时间,所以这过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王大顶说:“呵呵,很有意思。”

窦警长带着王大顶向那个残留着几盘剩糕点和冷切的台边走去。

窦警长说:“后厨的工作人员声称,集中前他们收拾得很干净。那么,来偷吃的人即便有这雅兴事后也会收拾,对吧?是另一个人,而且必然是被酒精或者别的刺激搞得精神不正常的人,是那个女作家?”

王大顶不由得一个激灵。窦警长说:“或者是内尔纳,他精神不正常得怪我,我忘了阻止手下人打他。”窦警长遂又堆笑说,“瞎猜瞎猜,反正不管是谁,这个不正常的家伙,肯定让预先来开煤气的人烦透了。”

接着,窦警长又把王大顶带到顶楼。

窦警长对着楼间距比画着说:“架上把梯子就走啦,那名文姓要犯,就是这么跑的,当时现场足迹杂乱,他绝对不是一个人,那其他的为什么不跑呢?或许有重大使命需要继续留在饭店,也或许……”

窦警长忽然转身对王大顶说:“你真名叫什么?”

王大顶一惊说:“什么?”

窦警长笑着说:“与你开个玩笑啦,警察年头干长了,会变得多疑,别介意啊,我真怀疑过你跟王太太是假夫妻。”

王大顶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窦警长拍拍王大顶的肩膀说:“从前次问询的状态来看,你们夫妻如果有过串供,那主要提供信息的,应该是王太太,因为不管你叙述多完整,但始终有一点过不去,王伯仁管理的华强商行在用各种方法,躲避描述王伯仁的样貌特征。”

王大顶苦笑了一下。窦警长说:“王先生,我无非是想表达警方以及日方对这案子的态度,饭店里有共产党,必须挖出来,这是铁任务!你玩儿什么都可以,唯独共产党,千万别沾,因为玩儿不起。”

王大顶的额角冒着汗水。窦警长说:“走吧,回去跟王太太准备一下,过会儿我再找你们一起吃个饭,就算为我一些欠妥的举动道个歉吧。”

10

413房间内,便衣A从肖苰嘴里拔出布团。此时的肖苰已鼻青眼肿,满脸满身的血,席地靠在沙发边沙哑地呻 吟着。便衣A看了看表,对一边的便衣D点头示意,便衣D开门正要走出去,却碰见窦警长带着王大顶经过门外。王大顶往门里看了一眼,肖苰的惨状让他愣了。

窦警长摊了摊双手说:“我说过,没有依据,推理就是扯淡,不过,我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王大顶不由得愣了一下。窦警长说:“你先回房间吧。”

王大顶刚走进房间,陈佳影便迎上来问道:“窦警长跟你说什么了?相信我,不管听了什么,见了什么,都是诈供手段,因为反常。”

王大顶说:“我是混绿林的,还不明白这个?”

陈佳影说:“我们商量一下之后的问询怎么应对。”

王大顶说:“我们临时搭伙禁不住刨根问底,怎样都有活的可能,唯独跟着共产党玩儿不起。”

陈佳影眉头一蹙说:“告诉我,窦警长究竟跟你说什么了?”

这时,门铃响起,王大顶去开门,只见窦警长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王大顶指着陈佳影说:“都别费事儿了,她就是共产党!”

第6章

1

在西餐厅里,乔治白对瑞恩说:“听说内尔纳没事儿了。”

瑞恩说:“那就好,他要被日本人错抓了,可是你我的损失。”

而在此时,有一名医生拎着医药箱跟着警察B走出313房间。

内尔纳向门外大吼:“别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接着,他迅速走到保险柜边,打开虚掩的柜门,探手进去,摸出一个粘着胶条的小圆筒,抠开盖,倒出里面的东西,正是一枚胶卷。

与此同时,陈氏兄弟和陆黛玲从电梯里走出来。

陈敏章说:“放宽心吧,姑娘,大家能回房间,就说明事儿快结了。”

陆黛玲点了点头后,向与陈氏兄弟不同的方向走去。

当陈氏兄弟走到310房间时,内尔纳忽然从313房间探出头来,看到陈氏兄弟后,又退回房间。陈敏章悄声地说:“内尔纳的确有古怪。”然后,他转身进入310房间,而陈敏正回到自己的314房间。

此时,413房间内,医生正在给肖苰清理伤口,便衣A正对石原耳语着什么。石原转看肖苰说:“如我所料,杀鸡骇猴。”石原得意地拍了拍便衣A的肩,走出413房间,然后下楼敲开316房间的门。

房间里,王大顶正对窦警长说着:“她就是共产党,没跑儿。”

见石原进来,窦警长向他点了点头。

“我是路过和平饭店,想进来喝杯咖啡,看她有几分姿色,就上去搭讪,开始她爱答不理,可没多久你们堵进来,她就变 态度了。”王大顶瞥了眼陈佳影,“她说她丈夫没来,但房间订的是两人,盘查的时候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她就恳求我暂时冒充她丈夫,还暗示我可以像真夫妻一样。”

“人渣!”陈佳影恨恨地骂了一声。

王大顶看了眼窦警长,继续说:“后来我俩进了房间,谁想你们要抓的那家伙就躲里头呢,而且紧接着你们就来查房,这要撞个正着就百口难辩了呀,所以,我俩就假装夫妻打架,把你们挡过去了。你们要发现我俩跟那家伙在一屋子里,肯定得怀疑我们是同伙,对吧?”

窦警长冷冷地说:“说过程。”

“那个戴眼镜的白胖家伙,是我连威胁带哀求才把他打发走的。把那白胖子打发走之后,我以为就没事儿了,还觉得这场艳 遇挺刺激,谁想又活见鬼地你们查起共产党了。”王大顶转向陈佳影说,“这时候她紧张了,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是共产党,她把我拴一根绳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结果我只能受她胁迫,乘大家打架的时候夺路逃跑,没想到还被人打晕扔进卫生间了,多亏最后窦警长教导了我,警醒了我,才让我鼓起勇气,站出来揭发她,从而不让自己越陷越深。”

窦警长冷冷一笑说:“陈女士说得一点儿没错,你的确是个人渣!”

2

窦警长将陈佳影押进地下室的一间刑讯室里。窦警长说:“陈女士,您那假丈夫为了明哲保身,口供里肯定删减或改动了很多情节,不过那些都无关痛痒,因为重点在你之后会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

陈佳影说:“直接杀了我。”

窦警长不由得一愣说:“什么?”

陈佳影恨恨地说:“或者割掉那王八蛋的舌头剁碎喂狗!”

窦警长说:“事到如今,就别再扮演怨妇了,你这个谎撑不下去的。”

在316房间,石原依旧审问着王大顶。

王大顶说:“事实上,我的日本名字叫川岛……”

石原一个大耳刮子将他扇了回去:“说实话。”

王大顶委屈地说:“我发现您很奇怪啊,我给日籍客人们帮腔,您愤怒;我说有日本名字,您也愤怒,您对自己的出身到底有多自卑啊?”

石原又扬起了手,王大顶本能地抬手止住:“我警告你啊,我虽然被胁迫着做了些事儿,但我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我……我那个……”

石原说:“你什么?”

王大顶干咳一声说:“我那个给一些场所提供医疗用途麻醉品。”

石原不由得一脸惊愕说:“你走私鸦片?”

王大顶慌忙说:“哎,我检举共产党,总算是立功的吧?”

刑讯室里,陈佳影歇斯底里地说:“我没说谎,是他在说谎,替我宰了他,我给你回报。”

窦警长大吼说:“别把这里当游戏场!”

陈佳影说:“那些鬼话漏洞百出,你听不出来吗?”

窦警长说:“那就请你给我一个清晰的解答。”

316房间的王大顶依然扯着淡:“我的鸦片买卖来源渠道特殊,直接影响了官方贸易,我有罪。”

石原说:“停止!我没兴趣听你说鸦片买卖。”

王大顶说:“那你让我说什么呀?”

石原说:“我们搜捕的那名要犯,不是自己跑掉,是你们帮他跑的。”

王大顶说:“你没完没了?盯着我干吗呀?真神我都请出来了,有问题你们去问她呀。”

石原盯视着王大顶说:“其实我很清楚,你在耍花腔,但是,我一点儿都不心急,因为那名要犯已在我们掌控之下,你是什么人,跟女共产党是不是同伙,不用多久,我们都可以验证出来。”

3

唐凌拉着人力车来到一处楼角停下,边啃着大列巴边窥扫周围,他的斜对面就是那个酱门酒坊,街道上人流如常。不远处面包店边,有个卖烟男子靠墙站着,面包店对面的有轨电车站,一个男子正在看报纸。

唐凌心头不禁一紧,心说:“不好,都是些便衣!”

这时,文编辑从胡同口走了出来,他看到前方有个瞎子居然回身看了他一眼,便意识到被人盯梢了,于是,回身狂奔起来。

这边的唐凌猛抓起车把便想冲过去,不料,紧接着有警哨声响起,他当即停了脚步。在楼顶,一个粗壮男子正吹着警哨。

狂奔的文编辑猛见一对男女拔枪扑来,转身便跑,却又见两名男子边追过来边掏枪出怀。瞎子闪身出来,大叫说:“抓活的,别开枪!”

瞎子话音未落,那对男女已经“砰砰砰”地向文编辑开了几枪,文编辑随即中枪倒地。瞎子蹲在文编辑身边,摸了一下颈动脉后,缓缓站起身子,忽然转身“啪啪啪啪”给了那对男女一通耳光。

唐凌看着这一切,脸色沉了起来,拉着人力车,悄然离开。

医院重症病房内,日下步暴怒地转向那警监,咆哮着说:“活的!我要开口说话的活人,那帮蠢货却把唯一的活口给打死了。”他转指病床上的冯先生,“难道真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生死难卜的重伤者身上吗?”

在316房间,石原听到汇报后,惊愕地说:“打死了?有没有发现?”

便衣A低声说:“没有,搜检尸体没有发现胶卷,确定已被转移。”

石原狠狠地骂了一句:“八嘎!我们靠自己吧。”

4

在刑讯室内,陈佳影面无表情地说着:“我是满铁株式会社东亚经济调查局的文员,从事数据分析工作,主管课长是野间平二,至于我的混蛋丈夫王伯仁……”

窦警长咆哮打断说:“给我闭嘴!别说我没提醒你,在这里,把真话说出来对你是一种解脱,而对我,仅是让业绩再扩大一点儿。无所谓,你迟早要被送去宪兵队,但区别在于让他们撬你的嘴会异常的残酷。”

这时,石原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与窦警长耳语:“文姓要犯在围捕时中弹身亡。”石原看了眼陈佳影,“她交代了没有?”

窦警长说:“快了。”

“八嘎!”石原顿时气急败坏,撸着袖子要扑向陈佳影。

“给我打住!”窦警长一把将他拽住,“你在那头没开和急了眼,就来这边儿抢功,不仗义吧?”

石原皱眉说:“你说什么?”

窦警长冷冷地说:“不是吗?”

石原咬牙切齿说:“那你就尽快让我看到成效。”

窦警长说:“放心吧。”说着,他忽然绕到陈佳影身后,猛地抓起她反铐在椅背木条上的双手,往两边反拧开去,陈佳影痛声惨叫。

窦警长说:“给我听好了,你的身份、任务、所属组织及其成员都给我老老实实吐出来!否则,我保证你送去宪兵队的时候,就已经残废了。”

陈佳影舔了舔嘴唇说:“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十六日……大宏米店人去楼空……从掌柜到伙计至今下落不明。场所内残留信息痕迹经整合分析之后,证实这是一个秘密通讯点,在觉察到秘密围捕的风声时,迅速做了转移……行动前夜,几名宪兵在艺妓馆醉酒,围捕信息的泄露,疑是由此导致。”石原眼睛一亮说:“这是警务厅的机密档案。”

陈佳影又说:“去年二月,市警察厅泄密事件,两名华警被秘密处决,事后经信息痕迹分析,确定是起冤案,泄密者应是外部人员。因为涉及市厅内部的权力斗争,此案未做后续调查。”

窦警长说:“对不起,这也是一起已做存档的机密事件,除非你知道真相,否则此类口供毫无用处。”

陈佳影继续说道:“樱花道十四号维纳利商行,疑是共产党的一处秘密站点,监视令下达十六小时后,也就是昨天,我被困在和平饭店当天的上午,该商行却忽遭洗劫,人员因发生抵抗全数被杀,所存材料亦被全数带走。经过残留信息痕迹分析,确定施袭者是宪兵队的特务部门,两方撞车有可能是情报沟通不畅,或者是某一方急功近利,不讲规矩。”

窦警长惊愕地说:“两方?宪兵队和满铁?”

陈佳影说:“分析报告我还没来得及形成文字。”

石原说:“你是什么人?”

陈佳影盯视着石原说:“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拨完后,再加拨7423,之后你可直接核实我的身份。”石原接过号码,走出刑讯室。

不一会儿,石原返回刑讯室,走到窦警长身边说:“刚才我电话咨询了,陈佳影不只是经济调查局的文员,她还是满铁情报机构特聘的行为痕迹分析专家,这层身份绝密。”

窦警长一惊说:“所以她一直这么隐晦?”

石原说:“窦警长,满铁征召机要人员,审查非常严苛。”

窦警长无奈地说:“我知道,可她那位王先生,又是什么情况?”

石原喃喃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第7章

1

陈敏章拎着瓶红酒从310房间出来,走进陈敏正的314房间。

一进门,陈敏章就对陈敏正说:“这对夫妇一个圈屋里,一个被带走,而内尔纳似乎就没事儿了,同样是现场逮着的嫌疑人,他凭什么?”

陈敏正说:“除非他能证明自己仅就是个情报贩子。”

陈敏章说:“拿什么证明?”

陈敏正顿时一惊说:“胶卷?”

陈敏章拍了下桌子说:“他见到我们反应惊慌,就是因为这个。”

陈敏正说:“可是那枚胶卷能勒索我们一座金山。”

陈敏章说:“性命攸关了,他还舍不得破财吗?”

陈敏正说:“都怪巴布洛夫大意,说什么饭店里绝对安全,结果全被偷拍。这也赖我们自己,内尔纳既然给胶卷报了价钱,就应下嘛。”

陈敏章说:“谁知道日本人会进来呀?行了,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陈敏正说:“我们这当口去找内尔纳合适吗?”

陈敏章说:“我需要最快时间证实自己的判断!非同小可呀,这事儿。内尔纳要真把胶卷给了日本人,咱俩就得想办法跑路了。”

陈敏正说:“是的,内尔纳的胶卷里不只是你我的秘密,还有苏联政权的秘密,要泄露了咱就等着被追杀吧。”

陈敏章说:“日本人最急迫的是挖共党,我们还有时间另做打算。”

此时的王大顶正在316房间看着手里的饭店结构图,接着,他拿着一张信纸和一支铅笔走到桌边,对照着“火災の脱出”的饭店结构图勾画起来。不久,他放下铅笔,举起信纸端详起来,只见纸面勾画的内容,竟是饭店建筑一半区域的立体透视图!接着,王大顶握着把裁纸刀走进卫生间到洗手台边,抓过香皂,用裁纸刀切下一块,扔进漱口杯,又往杯里接了些水,快速搅拌起来。

王大顶握着漱口杯出来,杯中肥皂水已呈白色并带有泡沫。他蹑脚到门边,对着猫眼往外看,只见白秋成正守在房门外。他举起杯子,含了一大口肥皂水进嘴,然后撂下杯子踉跄扑向门边。“砰”的扑门声响,惊得门外的白秋成忙握着枪,推门进来,只见王大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白秋成收起枪,蹲下检查起来,并问道:“王先生,你什么情况?”

这时,白秋成搓着沾到“白沫”的手指,疑惑地欠起了身子。就在白秋成将手指送到鼻前嗅闻之时,王大顶忽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陈敏章抓过案台上的红酒瓶和三个高脚杯,与陈敏正来到313房间门外,里面的内尔纳打开门看见是他们,当即便要关门。

陈敏正迅速用脚抵住门说:“不想喝两杯吗,朋友?”

陈敏章说:“来吧,给你压压惊!”

陈氏兄弟簇拥着内尔纳将他抵进屋里,关上了门。

一进屋,陈敏章便变了脸说:“勒索价我们也认,胶卷呢?”

内尔纳神经质地说:“别提胶卷!别再提什么胶卷!”

陈敏正说:“王八蛋,你把胶卷给了日本人?”

内尔纳说:“别再说了!他们就在抓带胶卷的人。”

陈敏章一愣说:“什么?”

内尔纳瞪着双眼喷着鼻息说:“要抓的人有枚胶卷,跑了!所以在查,所以你们别再提什么胶卷了,以免给自己招灾惹祸。”

陈氏兄弟惊愕相觑。

陈敏章说:“那么说胶卷还在你这儿?”

内尔纳说:“你想干什么?”

陈敏章说:“那就简单了。”

话音刚落,陈敏正便猛地捂住内尔纳的嘴将他按倒在沙发上,狠狠地说:“怕遭灾就把胶卷拿出来赶紧毁掉!钱我们照付,一分不会少你。”

内尔纳猛地顶开陈氏兄弟跑去拉开房门大喊说:“救命啊!”

听到喊声,白秋成撂下王大顶,抽出警棍跑出316房间,直接冲进313房间,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内尔纳惊恐地指着陈氏兄弟说:“他们要伤害我。”

陈敏正大吼说:“他精神错乱啦,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陈敏章说:“真没想到会这样,想一块儿喝几杯给他压压惊,刚开始还挺好,可一见我倒出红酒,忽然就疯了。”

内尔纳说:“他撒谎!撒谎!他们要伤害我!”

陈敏章柔声地说:“内尔纳,你说说看,我们为什么要伤害你?”

内尔纳顿时噎住了。陈敏正对白秋成说:“警官,他这个精神状况,应该是拜你们所赐吧?”

白秋成说:“这位先生,说话要负责任,有些敏感的问题不是你我……”话到一半,白秋成眉头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他嘟囔了一声,慌忙转身奔出门去。他顶开316房门,却没看到王大顶的踪影。

2

王大顶藏在走廊顶端的夹层里,白秋成一走,他迅速跳了下来,走到近窗处,拉开墙上的活动挡板扑进用来输送垃圾的坠送口,飞速滑出,“扑通”跌进一大堆床单与被罩当中。他连滚带爬扑到地井盖边,使劲拉起把手。他吁了口长气,自言自语:“按照饭店结构图走就对了。”

此时,关押陈佳影的刑讯室里,窦警长为陈佳影松开了手铐,说:“陈女士,你的身份已经核实了。”

陈佳影揉着手腕,看向石原。

石原说:“对于你所遭受的一切,我们深表遗憾。”

“但有一些疑问您需要进行说明。”窦警长绕到陈佳影身边,“您那位丈夫,他的诡异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佳影深深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窦警长说:“陈女士——”

陈佳影咆哮打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恨我到这个程度。”

窦警长与石原面面相觑。

陈佳影眼圈通红说:“他想让我死吗?我死了,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时,忽然传来警哨声,窦警长皱眉看向石原:“发生什么了?”随即转对陈佳影,“很抱歉,陈女士,您还需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陈佳影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窦警长说:“相信我,这里是安全的。”

窦警长转身与石原一同匆匆离开,便衣C随即关上铁门。

窦警长、石原与便衣C循声跑到后门空场,白秋成迎了过来。

窦警长问:“究竟怎么回事?”

白秋成说:“那姓王的不见了!我们现在采取应急措施,排查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可能的藏身之处,封锁一切有逃脱条件的出入口,而且楼外各个区域的执勤人员一直在严防死守,从没有过松懈。”

窦警长厉声说:“你想说明什么?”

白秋成吓得噎了片刻,讷讷地说:“这个人像是蒸发了。”

3

在刑讯室,“砰”的一声,王大顶从排气口滑落到地面。

陈佳影错愕地说:“王大顶?!”

王大顶嘿嘿地笑了笑说:“媳妇儿,我救你来了。姓窦的那番诱供没吓住我,但却让我明白他咬上咱俩就不会撒嘴,必须尽快跑路。唯一能出去的路,就是排污渠,其中一个检查口在洗衣房,顺着通风管道爬,就可以溜之大吉。听明白了吗?”

陈佳影皱眉说:“王大顶……”

王大顶抬手打断说:“不用内疚,我知道你是真以为我出卖你,我就是要你出现逼真的绝望反应,这样才能骗过敌人,让他们对我掉以轻心,否则,我也没那么容易逮着空子。”

陈佳影说:“王大顶,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大顶傻了说:“你什么意思啊?”

陈佳影说:“刚才到处在吹警哨,想必就是发现你消失了,你知道吗?宪兵队的警哨是一种语言,从开始到结束所有警哨一共布置了五道任务,第二道就是派人搜索排污渠。”

王大顶愕然说:“这也太专业了吧?”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王大顶说:“他们回来了?”

陈佳影说:“你听我说,之后你必须延循一条逻辑……”

“咣啷”一声门开了,陈佳影马上做出反应。“你少来这套!”陈佳影猛地推开王大顶,“现在扮演好丈夫你来不及了!”

刚进门的窦警长和石原看见这番情境,大惊地掏枪对向王大顶。

窦警长说:“退后!从她身边走开!”

王大顶慌忙高举起双手说:“别别别,别开枪!”

陈佳影恼怒地说:“隐瞒身份不是我的错,你没理由……”

石原咆哮打断说:“给我闭嘴!不可以再有交流!”

这时,窦警长忽然掏出枪,对着王大顶右腿就是一枪,王大顶捂着右腿栽倒在地,陈佳影不由得瞠目结舌。窦警长缓缓地收起枪,转看陈佳影说:“连妻子都忍心伤害的男人,猪狗不如,您什么都不用说,这口气我帮你出了。”窦警长转向石原说,“赶紧把他带走,先医治,再过堂。”

于是,便衣C和一名宪兵一起押着王大顶到了接待室,不一会儿,一名医生拎着急救箱匆匆进来。窦警长与石原也跟了进来。

石原看着窦警长说:“你这一枪打得好,陈佳影把他男人描述成无耻之徒,加上满铁机要人员的护身符,差一点儿就万事大吉了,偏巧她男人的矛盾行为,给了我们继续追查的理由,自然要当机立断隔离他们。”

窦警长说:“我只是想斩掉他的行动力,否则太抢风头了。”

石原望着窦警长说:“我开始了解你了,传闻中暴虐成性的窦警长,其实就是一个为了职责不管不顾的人。”

4

唐凌走进租住的民宅,房东胖大嫂过来搭讪说:“这就歇工啦?”

“拉肚子,跑不动了。”唐凌应了一句,径自进入偏房,并把门关上。唐凌从外兜掏出一盒纸烟拆开,取了锡纸铺平,对折,随后伸手抓过窗台上的针线盒,从里面取一把锥子,用锥尖在锡纸上一针一针地扎了起来,纸面上的针眼逐渐显示出几行字,唐凌默默念着说:“我是最隐秘的一颗钉子,我被启用就意味着本地组织遭遇了毁灭性的破坏。胶卷我安置妥善了,但与我会面的人却已身亡,那么佳影,我的爱人,还有谁能告诉我,你在哪里?你遭遇到了什么?”

此时的重症病房里,日下步正站在听着电话。

日下步说:“满铁机要人员,丈夫却说她是共党,后又试图营救?”

病床上冯先生的喉结忽然动了一下。

窦警长握着电话说:“陈佳影肯定有问题,所谓丈夫肯定也是假的,是临时组合,所以没路走了就出卖。自以为能逃脱了,又色胆包天想带她一起跑。日下大佐,我想我的猜测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猜测?”日下步不由得蹙了下眉,“直到现在你都仅是猜测吗?如果仅是猜测,那你就要注意,机要人员都经过严格的审查。”

窦警长说:“难道这就不容置疑了吗?”

日下步说:“你误解我了,搜检文姓要犯的尸体,我们并未发现胶卷,这说明它已被转移,那么在谁手里了?外面的人?还是和平饭店里的共产党?饭店这些人多数受邀于香雉将军的酒会,就在明天,如果你错判陈佳影夫妇,那我们就再无时间去辨别真正的共产党了。”

窦警长握着话机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喊了声“窦警长”,才恍醒似的挂下话机,转过身来,只见设备台一端的两名话务兵正怔怔地看着他。窦警长说:“怎么了?”

话务兵甲说:“今天所有电话进来,都被我们以故障检修为由做了截断。这个理由不能用太久,长时间阻隔通讯,必会引发外界的猜测。”

窦警长说:“你昏头了吧?你想恢复通讯,让共产党跟外界通气吗?”

话务兵甲嘟囔着说:“我们可以监听……”

窦警长厉声打断说:“给我闭嘴!”说着,他转身离去。

石原随后匆匆追上说:“窦警长。”

窦警长看着石原许久,叹了口气说:“大佐也算给我提了个醒,陈佳影这身份的确是掣肘,我们动不了刑,只能靠侦讯技巧。”

这时,话务兵甲探出门来说:“石原队长,有一个外部电话进来。”

窦警长皱眉说:“你把我的话当放屁吗?”

话务兵甲说:“是香雉将军的电话,要接413房间肖苰女士。”

“什么?”窦警长惊悚地看向石原。石原说:“走,去肖小姐那里。”

而此刻的413房间内,电话铃声响起,窦警长与石原正好走进来。

窦警长说:“肖小姐,接吧。”

肖苰缓缓拿起话机:“香雉将军,宴会?对不起,您邀请得有点晚,也不凑巧,我身体出了些状况,很遗憾,感谢您的厚意,再见。”

肖苰挂了电话。窦警长向石原点了一下头,两人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石原站住了脚说:“窦警长,不能再阻隔通讯了,毕竟这里是和平饭店。”

窦警长说:“问题是话务兵可以监听通话,但辨认不了暗语。”

石原说:“那个话务兵就是暗语专家。”

窦警长顿时一脸惊愕。石原说:“你太小看宪兵队了。”

5

白秋成把陈佳影送回316房间。白秋成说:“房间里有礼宾部提供的换洗衣物,一会儿我再送餐过来,您先休息。”

陈佳影说:“告诉窦警长,他说开那枪是为我出气,猪都不会信。”

白秋成挤出些笑容鞠了躬,出了门。陈佳影把门关上,向里间走去,换洗衣物摞放在床上,陈佳影掏出万金油,边嗅闻着边溜达到窗边,却见隔壁314房间的阳台上陈氏兄弟正看向她,她缩回身去。

此时的王大顶蜷在接待室的沙发里,枪伤处已经做了包扎。

在门外,窦警长对石原说:“他显然不知道陈佳影有满铁的护身符,否则不会铤而走险。”

石原说:“所以你确定他们不是同党,而是临时组合。”

窦警长说:“拆穿这一点,陈佳影就无处遁形了,为什么要临时拽个丈夫?害怕什么?因为房间订的是两个人,而另一个人来不了了。”

石原眉头一跳说:“站前广场那个持枪男子?”

窦警长点点头说:“我们很接近真相了。”

石原说:“吓唬他,诱他回到夫妻谎言上,就可以迅速击溃他。”

窦警长笑了笑说:“夫妻是最不能造假的关系,我们现在就去会会他。”说着,两人走进接待室。窦警长指了指王大顶的腿说:“我说开这枪是给陈女士出气,你信吗?”

王大顶恼恨地说:“我告诉你,姓窦的!”

窦警长厉声说:“已经很清楚啦,你揭露她共产党身份,是为了骗取时间。你们什么关系敢这么铤而走险?夫妻?别逗了,你们是同党。”窦警长一脚踹在王大顶的伤腿上,吼道,“说,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王大顶说:“别他妈扯淡,我们就是夫妻!”

窦警长说:“好,你爱玩儿,就陪你玩儿。我问你,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怎么认识?这问题太无聊了,算不上风花雪夜,但我觉得很浪漫,对,那种光影效果,当时主光源在她侧面,让她的轮廓很漂亮。”王大顶有点陶醉地说着。

此时的陈佳影正在316房间焦急地踱着步。

白秋成端着一碗面进来说:“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热汤面,请慢用。”

陈佳影淡淡地说:“放那吧。”

白秋成放下面,转身欲走,这时舞曲响起,陈佳影软软展开双臂,对他勾了勾手指。白秋成尴尬地笑了笑,迎上陈佳影,随她跳起舞来。陈佳影柔柔地说:“我不相信窦警长会为我出气,但那枪的效果我很受用。”

“是吗?”白秋成笑了笑,“说句话您别介意啊。”

陈佳影说:“说吧。”

白秋成说:“我搞不懂王先生对您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陈佳影说:“他又说是我丈夫了?”

白秋成不由得一愣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佳影说:“乏善可陈。”

白秋成说:“有孩子了吗?”

陈佳影说:“没要。然后呢?”

白秋成说:“什么然后?”

陈佳影贴他耳边说:“然后的问题是什么?”白秋成脸色一僵。

陈佳影说:“你们为我和王先生设计了同样的问题,不是吗?”

白秋成说:“对不起……”

“行了。”陈佳影抬手捏住白秋成的下巴打断了他,“你什么目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主动引你提问是省得你兜圈子浪费时间。懂吗?”陈佳影松开手,关了音乐,“王先生试图营救我的行为,让我被迫曝光的机要身份瞬间失去了说服力,我又被挂上了共产党的嫌疑,对吧?”

白秋成站一时无语。陈佳影说:“王先生害怕被沦为同党,就忙不迭地把我们的关系往回找补,夫妻恰恰是最不能作假的关系,因为假夫妻无法做到彼此透明所有的隐私,根本禁不起追问。”

接待室这边,警察B递给窦警长一张折叠的纸后,转身离去。窦警长打开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却都是重复的“壹贰叁肆伍陆柒捌”。

窦警长将纸收进口袋,盯着王大顶说:“陈女士不能生孩子,导致你们感情出现裂痕,这是你在外头找女人的原因吗?”

王大顶说:“当然不是这样。”

窦警长忽地说:“放屁!你跟李小婉可是被捉奸在床的。”

王大顶脱口而出:“那就是玩玩儿。”

窦警长紧跟着说:“跟谁?”

王大顶顿时意识到秃噜了嘴,一时怔住。窦警长得意地说:“李小婉?一个我临时蹦出来的名字?我早就说过你玩儿不起。”

王大顶瞠着双眼看着窦警长。窦警长咆哮了起来:“别再浪费时间了,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否则,有你受的!”

316房间,陈佳影依然与白秋成在兜圈圈。

陈佳影说:“这会儿,窦警长应该达到他的目的了。”

白秋成看着陈佳影说:“可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

陈佳影说:“我当然不紧张,因为王先生就是我丈夫。”

陈佳影微笑地看着白秋成。

在接待室里,窦警长盯视着王大顶,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窦警长对石原说:“叫人进来做笔录吧。”

王大顶突然发飙:“你扯淡,我也扯淡,大家都扯淡,记录个屁啊。”

石原一脸错愕地看着王大顶。王大顶说:“我自始至终都没回答过一句真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哪种信息会涉及所谓的机密,导致我太太里外都不是人。”

石原说:“什么?”

“为了不让她的隐秘身份曝光,我铤而走险演出这场戏来换取时间,找上一条路求个脱身,结果你们还是掀了她的底儿。”王大顶指着众人说,“你、你们,知不知道我太太身份曝光了有多危险?如今哪个正常人会相信满铁背地里那些营生只是传闻?结果,一个中国女人在那里。”

这时,白秋成从门外走进来。王大顶还在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因为这个,我一直生活在恐惧里,怕她暴露遭人戕害。说我在外头搞女人,是,我不否认,因为我需要发泄,我恐惧呀!”他看着窦警长说,“尤其是饭店里人多嘴杂,你还非拉着我俩刨根问底,你有病吧?”

窦警长说:“声情并茂,表演很到位!但你忘了一个人,文编辑!”

王大顶说:“什么文编辑?”

石原脱口而出:“你没见过吗?”

窦警长说:“别假装不认识,你说你跟陈女士接触过他。”

王大顶说:“你是说戴眼镜的白胖子,对吧?那不你给的提示吗?”

窦警长说:“放屁!当时他就在你们房间,也因为他,你意识到陈佳影是共产党。”

“当时你,”王大顶又指白秋成,“他,检查过两次房间,那家伙在吗?”石原看着白秋成,白秋成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王大顶说:“干点儿正事儿吧,蠢货,别再浪费时间了。共产党逮不着,给自家人刨坑,你长脸啦?”窦警长瞪着王大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8章

1

西餐厅里,陈氏兄弟、伊藤夫妇、乔治白三桌客人正在用餐,他们相互间隔得很远。

陈敏正说:“我觉得不对,内尔纳是怕日本人误以为要找的胶卷就是他手中的那枚,既然如此,他应该巴不得我俩接过这块烫手山芋啊。”

陈敏章说:“听他的鬼话呢,就算日本人发现那胶卷,又能误会他什么?共产党吗?胶卷一洗出来就看到内容了,误会也误会不了多久吧?我怀疑他不肯拿出胶卷是因为他也在跟别人叫卖,而且价钱更高。”

陈敏正一惊说:“你是说那个乔治白?”

诺尔曼从厅门走来。陈敏章招呼说:“夫人,您先生没有同来吗?”

诺尔曼微笑说:“因为你们两个蠢货让他没了胃口。”

诺尔曼走到一张桌边坐下,与此同时,乔治白起身离席。

陈敏章对陈敏正说:“必须尽快处理掉那枚胶卷,决不能让美国人发现你我招完他们,又掉过头去跟苏联人谈判,要是冲击到了政权利益,你我连亡命天涯的可能都没有。”

这时,瑞恩走出电梯口,乔治白匆匆迎了上去,低声地对瑞恩说:“一会儿去我房间。”瑞恩说:“怎么了乔治?”

乔治白说:“我怀疑陈氏兄弟已经知道胶卷的事了。”瑞恩大惊:“怎么可能?除非内尔纳自己兜底,可他还在等我们出价呢。”

乔治白说:“刚才用餐时,我一直在观察他们的交谈,其中有两个口型多次重复。”乔治白放大、放缓地模拟了两个口型。

瑞恩对应着说:“胶卷……内尔纳?”

乔治白说:“这意味着什么?”瑞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2

窦警长铁青着脸随着石原匆匆走进休息室。

窦警长说:“改变调查方向?这就是现在你的态度?你放弃了?”

石原说:“临时组合,不可能知道对方的机密身份。”

窦警长说:“不不……不,在我们撞见之前,他俩已经串供好了。”

石原说:“窦警长,你知道吗?我们的假设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王大顶是什么人?能有这个胆量为萍水相逢的人玩命?”

窦警长说:“他是……贪、贪恋女色……”

石原摇头说:“这个理由太牵强附会了。”

窦警长刚要开口,却被石原沉声抢话:“已经很尴尬了,日下大佐之前就有叮嘱,在和平饭店行事必须谨慎,而我们呢?那个女作家,她与香雉将军会有日常的电话往来,这绝非一般的读者关系,我们却为了恐吓陈佳影夫妇而殴打她。”

窦警长疲惫地说:“你再让我确定一下。”

石原说:“什么?”

窦警长说:“王先生的华强商行,记得吗?得知我们调查后,就很巧合地遭人打砸、清了场。”

石原说:“你尽快落实吧。”

窦警长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山东警察局。”他拿起电话,拨号。

窦警长说:“我找杨警官。”

杨警官握着话筒说:“我是杨静哲,哦,是窦警长,您有什么事?”

窦警长说:“事情依旧跟那家华强商行有关,该商行负责人王伯仁现在我处,我需要核对他的一些个人信息,所以,请您给以协助。”

杨警官说:“他因为什么落你手里了?”

窦警长说:“真对不起,这个请恕我不能透露。”

杨警官不耐烦地说:“那就先发个函吧,我还得看上头批不批呢。”

窦警长说:“杨警官……”

杨警官打断说:“给我听好了,二鬼子!出了东三省,没人会买你面子。”说完,杨警官便“啪”地挂掉了电话。

窦警长浑身哆嗦地挂了电话。这时,一个宪兵进来说道:“窦警长,满铁的野间课长要见你,他现在在休息室等你。”

窦警长与石原一起来到休息室,野间连忙起身与他们握手,然后,将两本请帖轻轻放到茶几上。野间说:“香雉将军举办宴会,照例都会给我部两张请帖,不填姓名,意思是我们谁参加就填谁。”

窦警长看了一眼请帖说:“野间课长的意思是……”

野间说:“恰逢王伯仁先生回来省亲,这次酒会就由他们夫妇出席,我也是借此表达我部对前任课长新佑卫门的敬意。”

窦警长不由得眉头一跳说:“您见过王先生?”

野间说:“没有。我部人员中,见过王先生的只有新佑先生及其两名亲随,但他们都因‘327火灾’事件回国了。那次事件中,有一些文件不幸焚毁,其中包含陈女士的背景材料。”

窦警长失望地看了一眼石原。野间说:“我来这里,绝无左右办案之意图,只是想对二位做些陈情。陈佳影女士,是新佑先生亲自选拔,背景审查历时九十天,异常严苛,包括对其丈夫王伯仁,否则,新佑先生绝不会借用王先生之名,作为华强商行注册的总裁。”

窦警长惊愕地说:“什么?”

野间说:“华强商行是我部在山东的一个工作站,所以需要有位名义上的总裁,需符合的条件是,身在局外又足可信任。”

3

307房间,乔治白端起两杯咖啡来到沙发边,递给了瑞恩一杯。

乔治白说:“瑞恩,我明白怎么回事了,内尔纳宣称拍下了陈氏兄弟和苏联人的秘密交易,于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瑞恩说:“他让我们出价的同时,也去勒索了陈氏兄弟?”

乔治白说:“如果内尔纳所说属实,就证明南京政权在美苏之间耍两面派,陈氏兄弟比我们更想拿到胶卷,内幕曝光,他俩的罪过可就够死了。于是我们就会相互竞价,最后被那该死的情报贩子赚得个钵满。”

瑞恩说:“相互竞价,就让人讨厌了。我们必须看到胶卷内容,确定这桩秘密交易是否真的存在,有谁要抢,就借日本人的手去办这事。”

乔治白笑了笑,从边上的文具盒里取出便签本,抽出铅笔,随即换用左手写下两个间断的法文单词,意思是说:胶卷、危险。乔治白撕下便笺纸向瑞恩举起说:“日本人兴师动众,不也是为了一枚胶卷吗?”

西餐厅里,石原与白秋成看着窦警长稀里呼噜吃着面条。

石原说:“窦警长,必须调整方向了,文姓要犯把胶卷转移给饭店里的共党是很有可能的,你我都要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窦警长抹抹嘴说:“这不就是日下大佐的分析嘛。”

石原说:“你自己有数,其实我们搁置了另一个嫌疑人内尔纳。”

“试试看吧。”窦警长转对白秋成说,“内尔纳现在什么状态?”

白秋成说:“一直很神经质,可能是……”

这时警察C进来,将一张皱巴巴的便笺纸摆在了桌上,说道:“窦警长,这是我在搜检废弃物时发现的,是法文,我查了字典。”只见纸面上,两个间断法文单词,下面用铅笔附了中文“胶卷、危险”两字。

窦警长与石原异口同声说:“法文、内尔纳?”

窦警长说:“走,去审这家伙。”

几个人跟着窦警长匆匆走出西餐厅,来到313房间。

内尔纳看到他们进来,先是一惊,接着怒吼:“你们又来干什么?”

窦警长说:“胶卷呢?”

内尔纳惊恐地说:“什么意思?什么胶卷?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窦警长冷冷地说:“饭店所有人里,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手段的。”

内尔纳说:“你们搞错了,没有胶卷,什么都没有。”

这时,电话铃响。内尔纳一脸讶异地盯着电话。窦警长甩了甩脸,示意内尔纳去接电话。内尔纳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说:“你好。”

话机内传出男声:“内尔纳先生,那枚胶卷事关重大,你必须……”

“No——”内尔纳大叫着挂掉电话。窦警长阴沉地看着内尔纳。

此刻,一个女扮男装的人走出电话亭。与此同时,瑞恩抬手看了看表,朝对面沙发上的乔治白点了点头。

313房间,窦警长阴森森地说:“是不是文姓要犯把胶卷给了你?”

内尔纳惊慌失措地说:“No、No,不是这样!你们搞错了。”

窦警长向白秋成说:“不管什么手段,半小时之内,让我见到胶卷。”话音刚落,警察C握着一大团湿漉漉的浸血药棉从里间出来说:“窦警长,这些是在卫生间发现的,堵了抽水马桶,应该是没被冲掉。”

内尔纳蹿身要跑,被拦住。窦警长摸了摸那团浸血药棉,竟摸出一筒胶卷。窦警长举着胶卷,问内尔纳说:“这是什么?”

内尔纳忽然发狂般挣开石原和白秋成,狂叫着冲了出去,窦警长等人紧接着追了出去。这时,陈佳影正好打开316房门接服务员送来的餐具,内尔纳冲过去,一把勒住陈佳影的脖子,将她拖进316房间,一路抵到桌边,然后从笔筒里抽出裁纸刀抵到了她的腭下。

窦警长等人纷纷掏枪对着内尔纳喊:“给我住手!”“你不要乱来!”

内尔纳号叫:“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鬼地方,否则我就杀了她!”

窦警长示意大家收起枪。这时,石原突然喊道:“白秋成!”

内尔纳愣了一下神,“砰!”白秋成眼疾手快朝内尔纳开了一枪,正打中他的面部,当即倒毙在地。陈佳影见状,惊叫了一声。

窦警长上前去抱住陈佳影,安慰道:“没事没事……没事了。”

4

在警察B的护送下,王大顶拄着双拐,走进316房间。

王大顶说:“佳影,我那个得说清楚,内尔纳这下场不能赖我。”

陈佳影说:“我也没想跟你掰扯这个了。”

王大顶说:“你早说你还有道护身符,我就不会瞎折腾了。”

陈佳影说:“我是要说的,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你出卖了。”

王大顶说:“那不就是虚晃一枪嘛,是为了救你。”

陈佳影说:“曝光我是共产党,再救我,我就无路可走,只能跟你混黑瞎子岭,对吧?”

王大顶说:“黑瞎子岭走抗日道路,想要你辅佐嘛。”

陈佳影说:“王大顶,利己无可厚非,但不能损人,这是底线,想有更高追求,那就还要懂得利他、利众,如果你期望黑瞎子岭走向光荣,就必须补上这一课。”

王大顶说:“这个主题很大,先搁着,最紧要的是接下去怎么办?”

陈佳影说:“事实上没有王伯仁这个人,其身份、履历都是虚拟的,这是我和前任课长新佑卫门的秘密,所以这个人你怎么演绎都不过分。”

王大顶突然醒悟说:“太邪门儿了吧?怪不得呢,让我死扛住夫妻这个关系,因为你丈夫他们压根儿就查不到,哈哈,原来你没丈夫!”

陈佳影说:“我后腰下左右两个酒窝,我真正的丈夫喜欢亲吻那里。”

王大顶当即又萎了说:“你伤我自尊了。”

陈佳影说:“我和我丈夫相处时的所有细节,你都要了解,因为我们必须把夫妻关系夯实,从此不被质疑。我们只有这一晚上时间,敌人洗出胶卷,就会知道是搞错了,所以我们需要面对的还多着呢。”

王大顶说:“那我们赶紧补一补夫妻这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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