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干练的侯亮平临危受命,接任陈海未竟的事业。

一位国家部委的项目处长被人举报受贿千万,当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前来搜查时,看到的却是一位长相憨厚、衣着朴素的“老农民”在简陋破败的旧房里吃炸酱面。,当这位腐败分子的面具被最终撕开的同时,与之案件牵连甚紧的H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却在一位神秘人物的暗中相助下,以反侦察手段逃脱法网,流亡海外。案件线索终定位于由京州光明湖项目引发的一家H省国企大风服装厂的股权争夺,牵连其中的各派政治势力却盘根错节,扑朔迷离。,H省检察院反贪局长陈海在调查行动中遭遇离奇的车祸。为了完成当年同窗的未竟事业,精明干

精明干练的侯亮平临危受命,接任陈海未竟的事业。

第1章

侯亮平得知航班无限期延误,急得差点跳起来。他本打算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往H省,协调指挥抓捕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的行动,这下子计划全落空了。广播中一遍遍传来女播音员中英文抱歉的通知,机场上空有雷暴区,为了乘客安全,飞机暂时无法起飞。侯亮平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早知道被困机场的痛苦,现在又得尝一次滋味了。

电视大荧屏正放映气象图,一团团浓厚的白云呈旋涡状翻卷,十分凶险的样子。字幕普及着航空知识——雷暴如何危及飞行安全,误入雷暴区曾如何导致空难。但这一切根本不能平息人们焦虑的心情,整个候机大厅这时似乎已经变作巨型蜂巢,嗡嗡嘤嘤,噪声四起。旅客们分堆围住各值机台的机场工作人员,吵吵嚷嚷,无非是打听各自航班可能的起飞时间,追问补偿方案,等等。侯亮平用不着往前凑,就明白了一个意思:那片雷暴区只要在头顶罩着,哪个航班也甭想上天。

侯亮平快步走出候机大厅,寻僻静处一个接一个拨打手机号码。

H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关机。反贪局局长陈海关机。当紧当忙全他妈失踪了。当然,侯亮平知道他们并没有失踪,而是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向该省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汇报丁义珍案件,通常与会者都要关机。但侯亮平宁愿相信他们是存心关机,跟他玩失踪。作为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反复向H省的同行们强调甚至请求——先抓人,后开会!这个姓丁的副市长太重要了,是刚侦破的赵德汉受贿案的关键一环。如果走漏风声让他跑了,H省官场上的许多秘密就可能石沉海底。侯亮平对曾经的大学同学陈海尤其不满,他特地嘱咐陈海别汇报,先把丁义珍控制起来再说,可陈海胆小,支吾几句到底还是汇报了。侯亮平正因为害怕夜长梦多,抓捕赵德汉之后才在第一时间赶夜间航班飞赴H省,不料偏又陷入了雷暴区。

侯亮平忽然发现,外面无风无雨,太平寂静,连穿梭送客的喧闹车声也消失了。雷暴在哪里?哪来的啥雷暴区?他跑出候机大厅的门,仰望夜空。空中虽说阴云密布、月暗星晦,但既看不见闪电,更听不到雷声,飞机不能起飞似乎成了一个谬误!身边恰巧有机场工作人员走过,侯亮平拦住他,提出了心中疑问。这位上了把年纪的老同志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颇具哲理地说,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云层上面的世界你能看见吗?平静后面往往就藏着雷暴。侯亮平望着老同志的背影发怔,仿佛听到某种隐喻,这一番话使他浮想联翩……

侯亮平毕业于H大学政法系,老师同学遍布H省官场,这让他对H省有一份格外的牵挂。各地反腐风暴愈演愈烈,H省平静异常,这些年来此起彼伏的传说大都止于传说。他当然明白这是假象,肉眼看不见云层上面的世界,同样看不见阳光下隐藏的黑暗。丁义珍浮出水面似乎出于偶然,若不是赵德汉的惊天大案牵扯到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掌握过硬证据。侦查处处长深知时机的重要性,临门一脚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侯亮平着急啊,可再急也没用,天上有雷暴挡着呢。

他重新经过安检,回到了候机大厅。大厅里仍是一片嘈杂。他强迫自己镇静,在饮水机前喝了几口水,找了一处空椅子坐下,闭目养神。已经落网的赵德汉的形象适时浮现在眼前,他禁不住又沉浸到了对赵德汉的回忆中。昨天晚上,当此人捧着大海碗吃炸酱面时,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代表命运来敲这位贪官的家门了。

贪官一脸憨厚相,乍看上去,不太像机关干部,倒像个刚下田回家的老农民。可这位农民沉着冷静,心理素质好,处变不惊。侯亮平一眼看透——这是长期以来大权在握造就的强势状态。当然,也许今天这个场面早在他的预想中,他有心理准备。只是侯亮平没料到,一个被实名举报受贿几千万元的部委项目处长,竟然会住在这鬼地方!

这是一套常见的机关房改房,七十平方米左右,老旧不堪。家具像是赵德汉结婚时置办的,土得掉渣,沙发的边角都磨破了。门口丢着几双破拖鞋,扔到街上都没人拾。卫生间的马桶在漏水,隔上三两秒钟“滴答”一声。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在滴水,但这似乎不是漏水,而是刻意偷水。证据很明显,水龙头下的脸盆里积了半盆不要钱的清水。

侯亮平四处看着,摇头苦笑,这位处长真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像是为他的思路做注解,赵德汉咀嚼着自由时光里的最后一碗炸酱面,抱怨说:你们反贪总局抓贪官怎么抓到我这儿来了?哎,有几个贪官住这种地方?七层老楼,连个电梯都没有,要是贪官都这样子,老百姓得放鞭炮庆贺了!他的声音被面条堵在嗓子眼,有些呜呜噜噜的。

是,是,老赵,瞧你多简朴啊,一碗炸酱面就对付一顿晚饭。

赵德汉吃得有滋有味:农民的儿子嘛,好这一口。

侯亮平直咂嘴,声音响亮夸张:哎哟,老赵,你可是处长啊!

赵德汉自嘲:在咱北京,处长算啥?一块砖能砸倒一片处长!

侯亮平表示赞同:这倒也是!不过,那也得看是什么处。你老赵这个处的权力大呀!早就有人说了,给个部长都不换,是不是啊?

赵德汉很严肃:权力大小,还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权力大就一定腐败吗?我这儿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劝你们别瞎耽误工夫了!

搜查一无所获。事实证明,的确是耽误工夫。侯亮平冲着赵德汉抱歉一笑:这么说还真搞错了?搞到咱廉政模范家来了?赵德汉挺有幽默感的,及时伸出一只肉滚滚的手告别:侯处长,那就再见吧。

侯亮平也很幽默,一把抓住了赵德汉的手:哎,赵处长,我既来了还真舍不得和你马上就分手哩!咱们去下一个点吧!说罢,从赵家桌上杂物筐里准确地拿出一张白色门卡,插到了赵德汉的上衣口袋里。

赵德汉慌了,忙把门卡往外掏:这……这什么呀这是?

你帝京苑豪宅的门卡啊!请继续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吧!

赵德汉的幽默感瞬间消失,一下子软软瘫坐到地上……

侯亮平蓦地睁开眼睛。大厅突起一阵骚动,许多人拥向不同的登机口,各值机台前都排起了长队。侯亮平以为飞机要起飞了,急忙挤到自己的登机口。结果发现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机场服务员正给各误机航班旅客发餐盒,侯亮平没一点胃口,又悻悻地回到原来座位上。

手机响起音乐,侯亮平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是陈海的电话!

完事了吧?该行动了吧?没有!说是领导有分歧,汇报到新来的省委书记那里去了……侯亮平几乎叫起来:陈海,陈大局长,我可告诉你,赵德汉一落网就喷了,把一百多名行贿人都交代了!丁义珍仅介绍行贿即达一千多万元,可见丁义珍本身的受贿数额有多么巨大!

陈海那头说:我也没办法,我算哪根葱啊?再说了,你们反贪总局还没把抓捕丁义珍的手续传到我省检察院呢!侯亮平急得跳脚:手续已经办好了,就在我包里!哎,那你赶紧飞过来呀,不是早到机场了吗?猴子,你得让我们有法可依呀!侯亮平只觉得一阵头晕。知道雷暴区吗?罩在你头顶上你却看不见听不到的雷暴!算了,算了,不和你说了。哎,丁义珍现在人在哪里?在干啥?你们谁负责给我盯的啊?

陈海背书一般汇报:丁义珍在京州国宾馆搞一个光明湖项目协调会,今晚举办宴会,丁义珍快喝醉了。我派出了最得力的女侦查处长陆亦可上场,只要省委做出了决定,一个电话就能把丁义珍拿下……

——哦,对不起对不起,猴子,高书记已经请示完新书记了,我们这边又要开会了!陈海压低嗓音最后说了句,匆匆忙忙关了手机。

开会开会,开你个头呀……侯亮平骂骂咧咧,心却稍安。老同学陈海为人老实,办事踏实,而且干了几年反贪局局长,经验还算丰富。

坐在侯亮平身边的一位妇人叹息:唉,也不知啥时才能起飞……

侯亮平一脑门心事,不愿和她搭讪,头一仰,闭上了眼睛。

眼一闭,赵德汉又活生生地跳到了他眼前。

这位贪官堪称一绝,让侯亮平想忘也忘不了。到帝京苑豪宅搜查的那一幕实在太震撼了,超出了侯亮平既往的经验和想象……

赵德汉彻底崩溃,是被两个干警架进自己的帝京苑豪宅的。豪宅里空空荡荡,没有沙发桌椅,没有床柜厨具,厚厚的窗帘挡住外界光线,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显然这里从未住过人。赵德汉宁愿蜗居在破旧的老房子里,也没来此享受过一天。那么这套豪宅是干吗用的?侯亮平把目光投向靠墙放着的一大排顶天立地的铁柜上。赵德汉交出一串钥匙,干警们依次打开柜门,高潮蓦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捆捆新旧程度不一的钞票码放整齐,重重叠叠,塞满了整排铁柜,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钞票墙壁。这情景也许只有在大银行的金库才能见到,或者根本就是三流影视剧里的梦幻镜头。如此多的现金集中起来,对人的视觉产生了很强烈的震撼。仿佛一阵飓风袭来,让你根本无法抵御它的冲击力。所有的干警,包括侯亮平都惊呆了。

天啊,赵德汉,我想到了你贪,可想不到你这么能贪。我真服了你了,这么多钱,你一个小处长是怎么弄到手的啊?也太有手段了吧?侯亮平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蹲在赵德汉面前近乎诚恳地问。

赵德汉这才哭了,不仅因为害怕,更是因为痛心:侯处长,我可一分钱都没花啊,舍不得花,又怕暴露,也……也就是常来看看……

侯亮平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深感好奇:常来看看?这钞票好看吗?

赵德汉把梦幻般的目光投向铁柜:好看,太好看了。小时候在乡下,我最喜欢看丰收的庄稼地,经常蹲在地头一看一晌午。我爱吃炸酱面,更爱看地里的小麦。麦出苗了,麦拔节了,金灿灿的麦穗成熟了……看着看着,肚子就饱了。赵德汉声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几辈子的农民啊,穷怕了!看钞票,就像看小麦一样,看着心里踏实,看着精神满足。看久了,钞票上会泛起一片金光灿烂的麦浪呢……

这人真他妈的奇葩一朵,竟然能把贪婪升华为田园诗意。

侯亮平突然想起,赵德汉好像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独居乡下。便问赵德汉,是不是也给老妈寄钱。赵德汉道是寄钱的,每月三百块。为这三百块钱,还经常跟老婆吵架,他发财的秘密老婆也不知道。他很想把老妈接到城里来住,但不敢暴露帝京苑豪宅,这可是金库啊!自己住的房子太小,又没法安置。好在母亲不喜欢城市,来看看就走了。赵德汉自我安慰说:每月寄三百块给她,也差不多够了。

侯亮平终于愤怒了!你守着这么多钱,每月只给老妈寄三百块生活费!空着这么大一座豪宅,也不把你老妈接来住!你老妈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就该得到这样的回报吗?还口口声声是农民的儿子呢,咱农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净养你们这种没心没肺的儿子!

赵德汉鼻涕眼泪又下来了,满脸生动而深刻的惭愧,口口声声自己错了,错大发了,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打住!组织培养你这么捞钱了吗?说说,怎样搞来这么多钱的?

赵德汉摇起了头,道是实在记不清了。自打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再也收不住手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有钱就收,就像捡麦穗一样,总觉得在梦中似的,恍恍惚惚,满眼尽是金灿灿的麦穗啊……

侯亮平指着铁柜问:你有没有个大概数?这些钱是多少啊?

赵德汉说:这我记得,一共二亿三千九百五十五万四千六百块!

侯亮平拍了拍赵德汉肩膀,能精确到百位数,你记忆力真好。

赵德汉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侯处长,我给你说呀,我喜欢记账,谁给我多少钱,啥时候啥地方给的,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眼睛一亮,马上追问:那账本呢?藏在啥地方了?

赵德汉迟疑一下,指了指天花板:主卧吊顶上边就是账本!

小韩迅速离去,不一会儿取回一摞包着塑料袋的账本来。

侯亮平翻看着账本,不由得惊叹:我的天哪,你是学会计的吧?

赵德汉带着哭腔道:不……不是,我是学采矿的,会计是自学的!

太专业了,你自学成才啊,老赵!真心话,我都想谢谢你了!

赵德汉可怜巴巴问:侯处长,那……那能算我坦白立功吧?

这得法院说。老赵,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怎么这么贪呢?

赵德汉激动起来:我要举报!我举报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他六次带人过来给我行贿,行贿总数是一千五百三十二万六千元!要不是他第一次送了我一张五十万元的银行卡,我也不会有今天!侯处长,你给我找纸找笔,让我把这些沉痛教训都如实写下来!让警钟长鸣,让其他同志以后千万千万别再犯这种错误了,哦,不,不,是罪行……

这个,你进监狱后有的是时间写。侯亮平合上账本,进入下一步骤,拿出拘留证,对手下交代:行了,把这个拾麦穗的家伙拘了吧!

小韩和小刘上前拉起赵德汉,让赵德汉签字后,用手铐把赵德汉铐住。此后,赵德汉戴着手铐一直瘫坐在地上,脸色死人般苍白。

侯亮平指挥手下清理铁柜,霎时间在客厅堆起了一座钱山。他绕着钱山转着圈,掏出手机通知值班检察干警来换班,并让他们联系银行,多带几台点钞机过来。这是要紧的安排,后来银行运来十二台点钞机,竟然烧坏了六台!

换班的干警很快来到了。侯亮平命令小韩等人把赵德汉押走。

赵德汉在小韩的拉扯下,从地上颤颤巍巍站起来,向门口走。忽然,赵德汉又转过身,可怜巴巴地对侯亮平说:侯……侯处长,我……

我想在我这个家再……再转一圈行吗?我这一走,肯定回不来了!

侯亮平一愣,摇头苦笑:好,那就最后看一眼吧!

赵德汉戴着手铐,在豪宅里转悠,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似乎要把这座豪宅的每个细节刻在脑海里。最后,赵德汉失态地一头扑到客厅中央那座钱山——也许是他臆想中的金色麦垛上,放声痛哭起来。

他戴着手铐的手抚摸着一个个新旧不一的钱捆子,手和身体颤抖得厉害。失败的人生就在于失去到手的一切,而为这一切他付出了道德、良心、人格的代价,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一个伤心了得!

赵德汉凄厉的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在豪宅客厅里久久回荡……

凌晨四点,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北京上空的雷暴区转移,飞机可以起飞了。侯亮平随着人群拥向登机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该过去的总要过去,该来的总归要来。北京的雷暴区转移了,只怕H省要电闪雷鸣了。侯亮平有一种预感,H省的反腐风暴就要来了,没准会把自己当年的老师同学裹卷几个进去。从丁义珍开始,H省那些此起彼伏的传说恐怕不会再是传说,也不会再轻易止于传说了……

第2章

丁义珍是这桩大案的关键。对丁义珍的抓捕是关键中的关键。陈海明白这一点,可检察长季昌明似乎不明白。或者因为事关重大,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陈海几乎是恳求这位顶头上司:侯亮平代表反贪总局发出的抓捕令不能忽视,万一出问题,责任在我们省反贪局啊!季昌明却坚持向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汇报。明说了,省检察院归省委管,不经请示抓一个厅局级干部不合适。况且最高检的抓捕手续现在也没见到,仅凭他猴子打打手机就行动,也太草率了吧?

季昌明跟侯亮平烂熟,所以一口一个猴子,搞得陈海很无奈。陈海只得命令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亲自带队,暗中紧紧地盯住丁义珍。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高度重视检察院的汇报,通知相关干部连夜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季昌明、陈海赶到省委大院2号楼时,只见楼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如白天上班一样。二人进了办公室,除高育良外,还见到了两位重量级人物: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季昌明颇具意味地瞄了陈海一眼,似乎说,瞧这阵势,像这种敏感的事情咱们不汇报行吗?!

陈海上前与高育良握手,低声说:老师好!高育良年近六十,保养得法,满面红光,且笑口常开,看上去像一个擅长太极功夫的官场老手。其实呢,他是一位学者型干部,法学家,早年曾任H大学政法系主任。陈海是他教出来的,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和远在北京的侯亮平,也都是他的得意门生。高书记抑或是高老师的弟子遍天下呢。

季昌明扼要汇报情况。高育良和李达康神情严肃地听着。气氛沉重压抑。陈海很清楚,每位领导肚子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但表面上千篇一律,永远都是没有表情的表情。陈海在政治上特别小心,这是因为他总结了父亲陈岩石一生的教训——老革命的父亲,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外号“老石头”,跟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斗了大半辈子,结果离休时仍然是个厅级干部,硬是没能享受上副省级待遇。而人家赵立春却调到北京,进入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序列。也正因为老爹常在家里纵论江山,才使陈海对H省的政治路线图烂熟于心。

比如,眼前这位李达康,原是赵立春的大秘,传言他乃秘书帮帮主;

老师高育良是政法系的领袖,政法系统的官员,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陈海不愿重蹈父亲的覆辙,也不愿违心处事,因而和谁都保持距离,连对老师高育良也敬而远之。但他心里得有数,心如明镜,才不会出大的差错。

看吧,省城京州的一位大权在握的副市长要倒台了,会牵扯多少人?会给H省和京州的官场带来多大的震动?天知道!季昌明心里肯定有数,他是H省老人,曾在京州市工作多年,啥不门清?此事棘手啊!结束汇报时,季昌明说:北京那边已有证据证明,丁义珍副市长涉嫌行贿受贿,而且数额巨大。我们具体如何处理,得请领导指示。

高育良皱着眉头:丁义珍的事我们不知道,北京怎么先知道了?

李达康脸色更是难看:就是啊,昌明同志,这都怎么回事啊?

季昌明便又补充汇报,道是福建有位投资商向国家部委一位处长行贿批矿,最终没批下来。那位处长不肯退钱,投资商就向最高检反贪总局举报了。那位处长一落网马上检举揭发,把丁义珍给交代了。

高育良思索着,向李达康询问:你们这个丁义珍分管啥工作啊?

李达康苦着脸:都是重要的工作啊!城市建设、老城改造、煤矿资源整合……有些工作呢,说起来是我挂帅,具体都是丁义珍抓!

陈海明白李达康的态度了,他绝不会轻易把丁义珍交出去的。李达康是H省有名的改革闯将,胆子大,脾气硬,当年提出过一个响亮口号:法无禁止即自由!啥事都敢干,啥人都敢用。陈海想,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重用的干部,现任光明湖改造项目总指挥,管着几百亿资产呢。他要是被北京方面带走了,这位市委书记情何以堪?

祁同伟小心地提出了个建议:既然这样,高书记、李书记,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先让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呢?我派人协助执行!

这是一个折中的意见。由省纪委处理丁义珍,作为省委常委的李达康脸上好看些,以后也有回旋的余地。陈海明白祁同伟的心思,这位公安厅厅长要上台阶,眼睛瞄着副省长,恩师高育良已经向省委推荐了,常委李达康的一票很关键,祁同伟当然要顺着李达康的意思来。

果然,李达康立即表态:哎,祁厅长这个意见好,就由我们双规吧!那口气似乎已经代表省委做了决定,也没去征求一下主管副书记高育良的意见。高育良怎么想的不知道,只见老师下意识地用指节轻击着桌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昌明:这个,季检,你的意见呢?

老师的心思陈海很清楚,老师肯定不想为李达康做嫁衣裳。双规丁义珍,就违背了北京方面的意见,谁拍板谁负责任。老师与李达康一向不和,这是H省官场几近公开的秘密,老师干吗为政治对手顶雷啊?但老师就是老师,绝不会直接表露自己的意思,便把球传到省检察院这边来了。不是主动汇报吗?好,你们的事你们先表个态嘛!

季昌明说:高书记,我尊重您和省委的意见!北京那边的立案手续马上过来,让我们拘。可先规起来也可以,只要把人控制住,下面怎么都好办!但从我们检察角度来看,还是拘起来走司法程序较妥。

这话把人说得云里雾里,季检算得上语言大师了。陈海这位顶头上司一向中规中矩,又即将退休,什么人也不想得罪。可叫你表态你总得有态度呀,这绕来绕去,还是把李达康得罪了。陈海内心想笑。

高育良点头:好,老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倾向于拘。说罢,指着陈海:哎,陈海啊,你是反贪局局长,也说说你的意见吧!

陈海一怔,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老师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说。他没坐下,笔直地站着,一时间有点蒙——他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刚才光研究别人了,这冷不丁的,让他怎么表态?陈海虽说小心谨慎,内心还是挺正直的,根子上像他老爹。在一圈领导逼视下,陈海脑门微微冒汗,一着急,竟把话说得更干脆了:高书记,我也倾向于拘。丁义珍的犯罪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嘛,又是北京那边让抓的……

李达康不悦地拦住陈海的话头:陈局长,如果协助拘了,丁义珍这案子的办案权是不是就转移到北京了?是不是这样啊?

陈海直接指出了李达康外行:李书记,您理解有误差,不存在办案权转移,这本来就不是我们H省的案子,是反贪总局直接侦查的!

李达康似乎有些激动,近视镜后面的双眼睁得很大:哎,我要说的正是这个!丁义珍的案子如果由我们查办,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交由最高检反贪总局来侦办,将来是什么情况就很难预料了!哦,同志们,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包庇谁啊,完全是从工作角度考虑……

会议渐渐显露出意见分歧,且针锋相对的意味越来越浓。

高育良并不责怪学生冲撞李书记,眼角还闪过一丝赞赏的余光。

是嘛,两边有分歧,老师才能笑口常开,弥勒佛似的和稀泥。陈海心里有数,其实看到李达康受挫,高老师内心可能还是蛮享受的。当年两人在吕州市搭班子,身为书记的老师可没少受市长李达康的气。李达康太强势,当市长市长老大,当书记书记老大。他强了,别人就得弱,就不得不受委屈,谁心里不记恨?不单单是高育良,恨李达康的人多了去了!当然,作为政治上的竞争对手,磕磕绊绊寻常事,稍稍有点幸灾乐祸也是人之常情。高老师抑或高书记很老练,表面上不露声色,相反,有时他还要偏袒保护李达康呢,以显示自己的政治姿态。

陈海侧面观察李达康,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眉之间刻下一个深深的川字。其实陈海心里还是挺佩服李达康的,这人不仅能干,而且极有个性。就拿抽烟来说,随着社会文明进步,绝大多数干部自觉戒烟限烟,李达康却我行我素,保持着当秘书时养成的烟枪习惯。当然,开会或和人谈话他不抽烟,无人时就钻到角落里吞云吐雾。现在丁义珍事件让李达康成了主角,事情出在他的地盘上,丁义珍又是他的左臂右膀,他能摆脱干系吗?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啊,李达康一次次摘下眼镜擦拭。人一摘去眼镜就露出了本相,满脸掩饰不住的愁容和愤懑。

高育良书记清清嗓子说话了。所有人竖起耳朵,听这位在场的分管领导定夺。昌明、陈海同志,你们检察院既要执行北京最高检的指示,也要考虑我省的工作实际啊!让北京突然把丁义珍抓走,会不会造成京州投资商的大面积出逃啊?京州那个光明湖项目怎么办啊?

祁同伟谨慎地看看李达康,马上附和:是啊是啊,丁义珍可是京州光明湖项目的总指挥啊,手上掌握着一个四百八十亿的大项目呢……

李达康再次强调:育良书记,这可不是小事,一定要慎重啊!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说: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刚刚到任,正在下面各市县考察调研呢,我们总不能冷不丁送上这么一份见面大礼吧?

陈海没想到这一次老师竟如此剑走偏锋,给李达康送偌大一份人情。高育良老师不是不讲原则的人啊,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季昌明的性格外柔内刚,表面上谨慎,关键时刻还是敢于表达意见的。他看了看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高书记、李书记,现在是讨论问题,那我这检察长也实话实说,不论丁义珍一案会给我省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们都不宜和最高检争夺办案权,以免造成将来的被动!

这话意味深长,比较明确地言明了利害,陈海觉得,应该能给老师某种警示。老师却不像得到警示的样子,两眼茫然四顾,也不知在想些啥。陈海便用行动支持自己的领导,及时地看起手腕上的表。他看手表时的动作幅度非常大,似乎就是要让领导们知道他很着急。

李达康却一点不急,继续打如意算盘,他不同意季昌明的看法,坚持由省纪委先把丁义珍规起来。理由是,双规可以在查处节奏的掌握上主动一些。祁同伟随声附和,称赞李书记这个考虑比较周到……

陈海实在听不下去了,在祁同伟论证李书记的考虑如何周到时,“呼”地站了起来。行,行,那就规起来吧,反正得先把人控制住……

不料,高育良瞪了他一眼:陈海!急啥?这么大的事,就是要充分讨论嘛。高书记不到火候不揭锅,批了学生几句,顺势拐弯,端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既然产生了意见分歧,就要慎重,就得请示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了!说罢,高育良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原来是这样!老师这是要把矛盾上交啊!那么老师前边说的话也只是送了李达康一份空头人情,批他这学生也不过做做样子。陈海感叹,老师就是高明,要不怎么能成为H大学和H省官场的不倒翁呢?

与会者都是官场中人,见高书记拿起红色保密电话,马上知趣地自动避开。李达康是难以改造的老烟枪,心情又特别压抑,现在正好到对面接待室过把瘾。祁同伟上卫生间。季昌明在办公室与卫生间之间的走廊溜达。陈海挂记着现场情况,趁机走出2号楼打电话……

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高育良一个人。

高育良一边与沙瑞金书记通着电话,一边于不经意间把这些细节记在了脑海中。在以后的日子里,高育良会经常回忆咀嚼当时的情景和细节,琢磨谁是泄密者。的确,这一环节是后来事件演变的关键。

陈海来到2号楼院子里,深深吸一口气。他内心沮丧懊恼,对自己十分不满意。关键时刻,修炼的火候还是差远了,说着说着就发急,露出一口小狼牙。这么一个汇报会,顶撞了常委李书记,还挨了老师高书记的批,主要领导都对你有看法,还要不要进步了?陈海刻意训练自己,遇事不急于表态,避免得罪人,要成为与父亲不同的人。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父亲给予的一腔热血总会在一定时候沸腾起来。

陈海实在忍受不了这无穷无尽的会议。他心急火燎,一晚上嘴角竟起了一个燎泡。万一弄丢了丁义珍,侯亮平真能撕了他!何况这猴子同学又身置花果山,总局的侦查处处长啊。作为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对总局多一分敬畏,也就对H省这些领导们的拖拉作风多了一分不满。

关键是一定要盯住丁义珍!陈海为防泄密,出了2号楼以后,才和手下女将陆亦可通了个电话,问那边情况。陆亦可汇报说,宴会进入了高潮,来宾轮番向丁义珍敬酒,场面宏大。说是倘若能把丁义珍灌倒,今晚就万事大吉了。陈海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都瞪起眼来。

开会时一直关机,现在有必要和猴子深入通个气了。这一通气才知道,侯亮平被困机场,反贪总局已将抓捕丁义珍的手续交给侯亮平——既然有手续了,可以先抓人再汇报,猴子的思路可以实施了。

陈海不再迟疑,结束和侯亮平的通话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等省委意见了,先以传讯的名义控制丁义珍,北京手续一到立即拘捕!

用手机向陆亦可发出指令后,陈海站在大院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省委大院草坪刚修剪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青草香气,这是陈海最喜欢的气息。甬道两旁的白杨树据说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种的,合抱粗,仰脸见不到树梢,树叶哗哗啦啦如小孩拍掌,是陈海最爱听的声音。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完善,更成熟——或者说是更圆滑,但一味瞻前顾后,他总是做不到。做人要有担当,哪怕付出些代价!这一点,陈海从内心佩服侯亮平同学,这猴子同学有股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陈海的心情好多了。夜空中的云彩越来越浓厚,刚才还挂在天际的月亮,现在全不见踪影。要下雨了吧?夜空湿气重了,黑色如漆渐渐涂抹着苍穹。这样的时刻,来一场雨也好。

再次走进2号楼时,陈海从容淡定。让这些领导们慢慢研究去吧,早点来个先斩后奏就好了,也不这么遭罪。他敢打赌,省委最终决定会与北京一致。又想,陆亦可应该行动了吧?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想象着在宴会上抓捕丁义珍的场面,不由得一阵激动……

高育良办公室里,人差不多到齐了。老师干咳两声,开始传达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指示:当前的政治环境,反腐是头等大事,要积极配合北京的行动。具体实施,由育良同志代表省委相机决定!

陈海、季昌明、祁同伟都盯着高育良看,现在只需一个命令了。

高育良却突然发现李达康不在现场,偏着脑袋问:哎,达康书记呢?

话音刚落,李达康阴沉着脸,握着手机,从对面接待室出来,匆匆走了进来:来了,来了!育良书记,对不起,我多抽了几口烟……

高育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同志们,我是这样考虑的,在反腐问题上不能有任何犹豫不决,这个丁义珍非抓不可!最高检的手续传来了没有?陈海及时接话: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正带着手续往京州赶呢!高育良一挥手:那就有法可依了嘛。综合大家的意见,我认为丁义珍涉嫌犯罪的证据既然比较确凿,又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抓的案子,我看就不必双规了吧?啊?还是应该依法办事,直接走司法程序嘛!

李达康失望地看着高育良:这可不是一个丁义珍的事啊,搞不好又得稀里哗啦倒一大片了,京州光明湖四百八十亿的投资怎么办啊!

高育良的眼神充满同情:达康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李达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就按你的意见办吧!

高育良把脸转向陈海:陈海,我知道你早等不及了,行动吧!

陈海笑了:高书记,我已经让下面行动了!现在就等好消息了。

然而,预期的好消息没来,坏消息却来了!陆亦可来电话向陈海和季昌明报告,抓捕行动失利,丁义珍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溜掉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的领导们都陷入了被动,每个人都难免尴尬。陈海更恼火透顶——如果不是这个冗长的汇报会,丁义珍是不是早该落网了?汇报、研究、请示!不就是配合北京抓一个犯罪嫌疑人吗?至于这么慎重吗?在场的每个领导对这一失利都负有责任。

高育良有大将风度,似乎没想这失利与责任,咳嗽一声说:检察院的事让检察院去办,陈海、老季,你们忙去吧,我们等消息。达康书记、同伟厅长,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好,那就散会吧!

在目标消失的情况下,会,就这样散了。事后回忆起来,高育良努力记住了几个细节情景:陈海散会冲出门时,差点把正进门的秘书撞倒,其焦虑和急切的心情可见一斑。季昌明不急不忙,似乎胸有成竹,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李达康情绪沮丧,满脸阴霾,眼镜直往鼻尖滑。而他的得意门生祁同伟则阳光依旧,消瘦的脸庞英俊灿烂。

高育良叫住祁同伟:哦,祁厅长,留一下,我还有事和你说。

祁同伟本来不应该参加这个汇报会。检察院向高育良、李达康两位省委领导汇报,不是向他汇报。他赶巧当晚正向高书记汇报有关治安方面的工作,公安厅厅长又与抓人有关,就留了下来。高书记是他老师,两人的关系较之与陈海更密切一些,有些话就要关上房门谈了。

办公桌上只留一盏台灯,师生二人对面而坐,气氛就变得亲近而又多少有些暧昧了。刚才一场汇报会,冠冕堂皇,水过无痕,大家似乎都在公事公办,暗地里却有复杂的内容,意味深长且久远。官场上总是这样,表面上是在谈论某一件事,但在这件事背后却总是牵连着其他人和事,甚至还有山头背景、历史纠葛等等。现在要梳理一下了。

祁同伟看出了老师的心思,试探说:高老师,今天要不是您让我过来汇报全省治安消防综合整治工作,我也许就碰不上丁义珍这出好戏了。

高育良以感叹点题:好戏不好看啊,这里面的名堂估计不少!

祁同伟说:就是。而且这次又是北京直接抓的案子,影响太恶劣了!您看李达康书记今天的脸色,像是他犯了事似的!

高育良点了下头:丁义珍是李达康重用的,这总是个失误吧?

祁同伟放开了,知道老师想跟他谈丁义珍事件,便站在老师的角度,直截了当地指出,李达康的责任不小。道那丁义珍本就一个马屁精,走哪里总号称是李达康的化身。现在化身出了事,真身岂能不着急?并推测这两人关系里不知藏着多少猫腻。老师也扯下公事公办的面孔,斜了学生一眼,绵里藏针地问:既然有这样的认识,那还帮李达康争办案权啊?学生一愣,觉察到老师的不满,正想找话搪塞,却被老师追着打脸,你是不是有私心啊?祁同伟的脸微微一红,承认了。

知子莫若父。除了父母,老师是最摸学生脾性的。特别是多年共事,高育良一路将祁同伟提拔起来,学生那点小心眼为师的还能不知道?上位副省长,指望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投一票?明眼人一看便知。高育良缓缓摇着头,告诉自己学生,他对此不乐观,也劝学生别这么乐观。祁同伟有点紧张,以为李达康会反对他进这关键一步。

高育良却仰起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李达康未必能阻挡学生进步,倒是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同伟,你想一想吧,哪个一把手到任后会马上安排提拔干部啊?离任的省委书记谨慎怕事,留下一批人不去安排,新书记一到任就安排了?有这等好事吗?怕弟子太失望,高育良停了一下,又安慰说:当然喽,这也不是绝对的,沙书记呢,现在正在各市搞调研,也未必都不安排!要相信组织,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祁同伟觉得老师敲打得有道理。但老师的主题应该不在这里,老师想谈的恐怕还是自己的老对手李达康。于是,又大胆地试探道:高老师,我有个怀疑,您说这李达康书记该不会也……也腐败掉了吧?

没想到高育良突然变了脸,立即正色喝止:你胡说什么啊?不要把自己同志总往坏处想!我不认为他争取办案权就是想包庇丁义珍。

祁同伟不解:那李达康是为什么呢?当真是为工作吗?

高育良不紧不慢说起一桩往事。八年前,李达康任林城市委书记,林城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受贿被抓,一夜之间,投资商逃走了几十个,许多投资项目就此搁浅。林城的GDP指标从全省第二,一下滑到了全省第五!高育良的话意味深长,如果稳住了GDP,李达康当时就是省委常委了。祁同伟顿悟,他知道八年前的另一个结果是,高育良任书记的吕州市,GDP上升到全省第二,老师就先一步进了省委常委班子。

高育良说:现在刘省长快到年龄了,李达康迫切需要政绩啊!

祁同伟附和说:可不是嘛,都传着沙李配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给老师茶杯续上水。

高育良喝着茶,脑筋又转悠起来。今天的事也是蹊跷。他在这里开着会,丁义珍有检察院人盯着,人怎么忽然失踪了呢?当然,他这会也开得长了点,与会人员进进出出,还打电话——该不会谁有意无意泄密吧?祁同伟直截了当说,作为公安厅厅长,他的职业反应就是有人泄了密,在他们开会的时候,肯定有个人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

高育良转动着茶杯,仿佛自言自语:是谁呢?有这么大的胆子?

除非有共同利益。祁同伟学乖了,不去直接点李达康的名,只是把脑袋凑近高育良,低声说:高老师,您是省政法委书记,比我更明白当前腐败的特点,都是一抓一串,哪个案子不是窝案串案啊!

哦,这样看来,抓捕丁义珍的意义就更重大了。高育良从沙发上挺直身子,声音一下子变得洪亮起来:你们公安厅要协助检察院,动用公安力量密切配合,这个丁义珍跑到天涯海角也必须抓捕归案!

是,老师!我今晚就到公安厅值班,落实您的这一重要指示!

祁同伟笔直一个立正敬礼,显示自己的英俊潇洒、虎虎生气。

高育良拍了拍沙发扶手:坐下坐下,别弄得像黄埔军校似的。同伟啊,我知道你和李达康有矛盾,但大原则还是要讲的。不要随便议论李达康。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像今晚丁义珍这种事,你也少出头,免得惹上嫌疑!这种时候你过于活跃,人家就会怀疑你有私心。

祁同伟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是,我明白!老师,那我走了!

第3章

李达康的心境恶劣到极点,散会后,坐在一路急驰的轿车里,握着手机开始骂人。他骂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一天到晚吃干饭,连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京州干部队伍烂完了只怕都不知道!他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作为光明湖项目的副总指挥,难道从未觉察总指挥丁义珍的腐败吗?长眼睛干啥用的?!骂够了,李达康要二人立即到他办公室来!

收起手机,李达康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浓郁夜色,久久发怔。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吧?那就是黑色星期四了。现在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丁义珍出事对他可谓当头一棒,潜在的政治对手欢欣鼓舞。高育良心中窃喜。祁同伟怕要笑出声来了。汇报会开得无比窝囊。高育良、祁同伟看似支持他双规的意见,可转眼又把球踢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巧妙地把他否了。偏偏他又出去抽了半天烟,偏偏丁义珍又跑掉了,别人会怎么想啊?会不会怀疑他李达康给丁义珍通风报信了?如此一来,他的屁股干不干净都成问题了……

李达康身上文人气比较重,当年是省委大院一支笔,秘书们的天然领袖,给好几位大领导当过大秘。这批秘书起来后,形成H省政界的一支重要力量,被人称为“秘书帮”。而高育良手下弟子呢,大都在政法口工作,被视作“政法系”。当然,秘书帮、政法系都是干部群众私底下的戏称,但人脉关系自然形成,两股势力存在也就成了不争的事实。

作为秘书帮的头号人物,李达康对高育良不太服气。他从政的资历比高育良深,高是学院派,他是实干家。他担任过几个大市的一把手,政绩赫赫,是全省公认的改革闯将。高育良呢,虽说也在吕州做过市委书记,主要经历还是在条条上。可到头来高育良先一步进省委常委班子,成了省委副书记,这次如果不是沙瑞金空降过来,高育良甚至会成为省委书记。据说,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曾极力向中央推荐高育良。在这个传说中,他李达康的位置不是接任省长或者副书记,而是调离H省,放到外地任职。他和高育良当年在吕州搭班子闹出的矛盾,让人们记忆犹新,受损的还是他李达康。

后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意料。中央突然把沙瑞金派来了,高育良的省委书记谜一般地没戏了,谜底至今无解。反而他李达康倒有可能在即将到龄的刘省长退下来后继任省长。想想,这也合乎情理,他主政的省会城市京州,经他六年打造已成为逼近一线的经济强市,他又是省委常委,由此上位省长是顺理成章的事。却不料,在这微妙时刻,他手下主持光明湖项目的大将丁义珍落马。李达康怎能不痛心呢?

车进京州市委大院,漆黑的天空飘下了雨丝。李达康在自己办公室的小楼前下车,并没有急于进门。他在夜幕下仰起头颅,让空中的雨丝打湿了脸庞。丝丝凉意使他精神为之一振,这才快步走进办公室。

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已经等在那里,询问的目光一齐投过来。李达康阴沉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言不发。

张树立赔着小心讷讷感叹:真没想到丁义珍会突然出事呢。这个副市长看起来挺谦虚的,位置一直摆得也很正……可话锋一转,纪委书记像上了发条似的开始猛烈批判丁义珍!可是他背后呢,干啥事都打着咱李书记的旗号,明明他大权独揽,却四处说是咱李书记的化身。钱他去搂,好处他去捞,恶名却推到咱李书记身上,真不是东西!

李达康并不领情,看着面前两个部下,冷冰冰地说:丁义珍这个人用错了,主要责任在我!但是你们二位有没有责任啊?怎么都不提醒我呢?尤其是你张树立,你是纪委书记呀,是不是失职啊?啊?

张树立很委屈:李书记,丁义珍的问题我反映过,去年他儿子结婚大肆收礼,还有,和一些投资商的不正常交往,我也提醒过……

李达康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叫你们来不是追究责任的,是研究下一步怎么办!说罢,安排应急措施,让区长孙连城接手丁义珍的工作,光明湖项目不能因此耽误,该咋干咋干;指示张树立对光明湖项目搞一下纪检摸底,做到心里有数。李达康特别提出,摸底要内紧外松,绝不能吓跑了投资商——八年前在林城抓了一个副市长,惊跑了一批投资商,让林城经济陷入了一个低谷期。李达康口气严厉地告诫二位部下:不能被同一道坎绊倒两次,目前当务之急是安抚好投资商,稳定人心,稳住投资局面……一直忙到半夜,三人各自回家。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能想到的,而且可以做的,也就这些。应该没有什么大的疏漏了吧?然而,李达康心里却总是不安,仿佛扎了一根刺。直至回到家,看到妻子欧阳菁,李达康才蓦地醒悟:这根刺正是自己妻子!妻子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平时跟丁义珍有来往。

李达康明白,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与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有关。

——欧阳,今天我必须给你打个招呼了,别再把头往光明湖项目上乱伸,小心挤扁了你的头!

李达康进门在客厅沙发上一坐下,就阴沉沉地说。

欧阳菁马上火了:哎,李达康,你什么意思呀?回来就训我?

李达康敲着茶几吼:我不是训你,是提醒,少和丁义珍来往!

我和丁义珍来往关你啥事?你光明湖的项目用了我们京州城市银行六亿多贷款,我不和丁市长来往,和你来往?这也不合适吧!

我说的不是信贷业务,是让你别插手工程!李达康进一步点明。

欧阳菁一怔,继续犟嘴:我倒想为朋友们介绍几个工程,可你李书记肯给吗?啥时给过啊?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老婆,连声招呼都不愿给丁市长打。

书记丈夫冷冷说了一句:丁义珍出事了!你想让我也卷进去啊?

欧阳菁“啊”了一声,惊得嘴巴半天没合拢。

夜深了,李达康和欧阳菁各自到自己的卧室睡觉。他们夫妻感情早已破裂,分居八年多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李达康脑海里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离婚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窗外传来一阵时断时续的虫鸣,这细小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十分清晰。虽然是夏末的节气,却已透出了一丝秋的悲凉。其实,要离婚也不容易,欧阳菁在他当副县长时就嫁给他,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了,他的心就算是块石头也焐暖了。李达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叼起一根香烟,站在窗前吞云吐雾。若不离婚他又将如何呢?妻子如果出了事可怎么办?他的政治生涯再也经不起一次核爆式的打击了。

一个让李达康揪心的疑问浮现在眼前——究竟是谁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他相信,这个问题折磨着今天所有参加汇报会的人。他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从后路包抄过来,如寻不出反击之道,必会让他跌入无底深渊。丁义珍怎么会突然跑了呢?这一跑,他就成了头号嫌疑人,他的对手非常清楚这一点。往深处想,说不定人家故意挖了一口陷阱,等他往里跳呢!检察院还在行动中,只盼着丁义珍能尽早落网,李达康仰望星空,暗自祈求。扔了烟蒂,他转身上床,心又怦然急跳起来,也不对呀,如果妻子欧阳菁真跟丁义珍有经济利益关系,丁义珍被捕把她咬出来,不就直接把他装进去了吗?思来想去,无所适从。

李达康越发觉得丁义珍的失踪诡异奇谲,也许是套中有套……

这个诡秘的抓捕之夜最初并无诡秘征兆。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亲自坐镇国宾馆大堂,让侦查员张华华在宴会厅门口监视着丁义珍的一举一动。另一位侦查员周正被安排在依维柯警车里,守候着国宾馆大门。陆亦可办案经验丰富,此前从未出过大的差错。张华华通过耳麦,每隔几分钟向她汇报一次,简直是现场直播——丁义珍举着酒杯发表讲话,为市委书记李达康大唱赞歌;房地产老板们排着队向丁义珍敬酒,马屁拍得肉麻;丁义珍醉态百出,摇摇晃晃都快站不住了……

后来回想,也不是没有漏洞。张华华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见丁义珍的背影。丁义珍脸对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湖景,那是主人座位。张华华怎么也不明白,就一转眼的工夫,市府办公室孙主任顶替了丁义珍的位置。孙主任体形与丁义珍相似,都是矮胖子,这天又都穿着银灰色西装,从背影看一模一样。当她汇报一切正常时,大错已经铸下了。

还是守候在车里的周正发现异样情况,向陆亦可报告:丁市长的奥迪轿车悄悄驶出了大门,往解放大道开走了。陆亦可不由得一惊,领导还在喝酒,司机怎么敢擅自离开呢?不对头!偏在这时,局长陈海的电话指令来了,让她拘捕丁义珍,不必再等省委指示。陆亦可和张华华冲进宴会厅,走到主桌时才发现,一模一样的背影竟是孙主任!

陆亦可把孙主任拉到一边,询问丁义珍去向。孙主任说,丁市长刚才接到分管副省长的一个电话,明天要汇报工作,回房间准备汇报材料去了。陆亦可知道坏事了,向陈海报告后,马上带队上楼搜寻。

丁义珍在国宾馆常年包一个套间,算是光明湖项目的临时办公室。陆亦可率人走进房间,发现桌上的电脑还开着,一些文件也在办公桌上摊着,丁义珍好像真的在那儿准备材料似的。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人头马洋酒,也放在茶几上,种种迹象表明,丁义珍并未走远。

陆亦可让服务员打开所有房间,一间一间地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陆亦可冷汗湿透了内衣,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太奇怪了,丁义珍会变戏法吗?会大变活人吗?这位三十多岁的熟女,孤傲,清高,处处洁身自好,以至于至今单身,她几乎承受不了这个意外打击……

接到陆亦可的电话,陈海驱车赶往国宾馆,同时调动二组、三组分头到丁义珍家中、市长办公室搜查。雨下大了,陈海打开雨刷。前方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正如他目前的处境。事情已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胸中像有一块铅,沉沉地往下坠。懊悔无法用语言描述,如果今晚一开始就听了侯亮平的话,先拘捕丁义珍,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个该死的丁义珍呢?估计有人通风报信了。

到了国宾馆,陆亦可汇报了最新进展:通过监控录像发现,丁义珍离开宴会厅,从厨房通道走了。厨师长认识丁副市长,证实了这个过程。陈海内心焦虑,却镇定着情绪,好言安慰部下,让他们别急。

这时,全面出动的各路人马纷纷来电。二组说,丁义珍没回家,他妻子这两天根本没见过他的人影。三组从市政府打来电话,说丁义珍的办公室已经搜查过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只有通过公安系统搜寻丁义珍了。陈海正要给高育良打电话,学长祁同伟的电话先打了进来,学长邀请学弟到省公安指挥中心联合指挥一场深夜追捕。听学长扬扬得意的口气,好像他已经找到了丁义珍的踪迹。

陈海浑身细胞都兴奋起来,当即驱车驶向公安厅。当年在H大学,他和侯亮平、祁同伟被称为“政法系三杰”。虽然都是好朋友,陈海心底与侯亮平走得更近一些,猴子同学尽管毛病不少,但心眼正,为人实在。祁同伟有些虚荣,衣着举止时常透出一点花花公子的浮华,其实他出生于贫困农村。在学校时,祁同伟和侯亮平都争强好胜,陈海时常为他们调解矛盾。大三那年,为竞争政法系学生会主席,祁同伟和侯亮平明争暗斗搞得难分高下,最后双方妥协,共推老好人陈海当主席。他们三人都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前进的道路上都受到老师的指点和栽培。如今一起为共同的事业奋斗,这段缘分格外值得珍惜。

转眼来到公安厅大楼。陈海泊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指挥中心大厅。祁同伟迎上前,拉着他坐在指挥席上,捧上刚沏好的热茶。前方墙壁镶着大块电子屏幕,上面有一个亮点在渔网般的全省道路图上移动。祁同伟指着大屏幕的亮点对陈海说:海子,瞧,他在那里!

陈海这才从屏幕上发现,丁义珍早已离开了京州。轿车正在京州至岩台的高速公路上奔驶,丁义珍是岩台人,应该是开往岩台。陈海心中窃喜,他早已在岩台布控,只要丁义珍往那里逃就是自投罗网。

祁同伟告诉他,丁义珍的手机已经被跟踪锁定,现在丁义珍就像一条挣不脱鱼钩的鱼,说罢感叹了一句,高科技手段就是厉害啊!

大屏幕上的亮点缓缓移动,这时已过双沟集了。祁同伟下令在柴城出口堵。干警立即打电话联系柴城公安局,要求对方出警布控,在柴城高速公路出口处拦截。警察们在柴城收费站截下车。令人惊奇的是,车内没有丁义珍!问了司机才知道,丁义珍老娘犯了急病,让司机去岩台代为探望,还给了司机一千块钱给老娘买补品。司机说:丁市长是在解放大道下的车。现场的警察搜查了奥迪车,在后排坐垫底下发现了丁义珍的手机,手机开着,调的静音。这狡猾的家伙,故意布下疑阵,用手机吸引了追踪者的注意力,自己金蝉脱壳逃走了。

祁同伟火透了,命令工作人员调出解放大道附近的监控视频,仔细查找!不久,大屏幕上出现了丁义珍的视频。丁义珍在解放大道下车后一阵快步疾行,消失在阴暗的胡同里。接着,在义府东路丁义珍又出现了,他在那里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高速公路方向去了。

这个丁义珍,可真他妈够专业的,串胡同走了两条街,才坐出租车去了机场!还扔下一部开着的手机骗我们上钩!祁同伟有些气急败坏,当即黑着脸命令手下,马上联系京州国际机场。然而,机场方面回馈的信息令人绝望:今天根本没有丁义珍的购票和登机记载。

陈海建议,再查周边机场!干警们便又立即联系周边三个机场。

忙乱之中,6号办公桌前一位戴着耳机的干警突然叫了起来:祁厅长、陈局长,查到了,到底查到了!京州机场边检根据我们提供的丁义珍照片,把今日出境人员全筛了一遍,发现丁义珍已经改名为汤姆·丁,于两个多小时前乘坐加航23432航班飞往加拿大的多伦多了!

陈海不无惊愕:什么什么?这家伙两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逃走了?

是的,陈局长,23432航班已经飞出了我国领空,进入了国际空域,现在大约位于东经99度,北纬47度……

指挥大厅的气氛一下子凝结成冰,每一个人都压抑得难以呼吸。

陈海一拳擂到桌上:我的天,这只煮熟的鸭子还真他妈飞走了!

天亮了,高育良书记来电话询问情况,陈海和祁同伟一起去老师家汇报。高育良也是一夜无眠,眼睛发红,眼泡浮肿。两位学生到来时,老师正在吃早餐。老师让学生坐下一起吃,学生心中发虚,没敢坐下,更不敢乱吃,怕不好消化。听完了两位学生的汇报,老师也吃不下去了,绷着脸,把喝了一半的牛奶推到了旁边,昂然站起。

好嘛,公安检察,啊?两家政法单位追捕一个目标,最后还能让目标给逃脱了!祁同伟,你这个公安厅厅长当得好啊,越来越有能耐了!陈海,你这个反贪局局长也真有出息啊,一直盯着,还能把人盯丢了!

祁同伟赔笑说:谁想到能在阴沟里翻船呢?高老师,我检讨!

高育良敲了敲身边的桌子:什么高老师啊?工作时称职务!

陈海便称职务:高书记,是我们反贪局的责任,应该我检讨。

高育良神情缓和了一些,思忖道:昨晚情况比较复杂,汇报会开的时间长了些,估计有内鬼走漏风声了,祁厅长,给我重点查这个!

祁同伟汇报说:高书记,这我已经想到了,我今天就安排查!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了,这个丁义珍抓不回来,我可饶不了你们!以后你们也少说是我的学生!

祁同伟和陈海站得笔直,几乎同时低下了脑袋:是,高老师。

离开老师高育良的家,雨已停歇,东方的天际霞光尽染。

陈海和祁同伟分手,一坐进驾驶室,又独自痛悔起来。这都怎么回事啊?他实在不敢相信,丁义珍竟在这么多人的监控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利逃脱,他这个反贪局局长真是窝囊废!行动前,季昌明非要汇报,高育良就通知了京州的李达康,还有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这事也就他们这几个人知道。其中,他和祁同伟还都是高书记的学生。

也不像是反贪局内部出问题啊,昨天上午陆亦可就开始监视丁义珍了,如果陆亦可他们走漏了风声,丁义珍白天就跑掉了,还用等到夜晚吗?

H省这潭水很深啊,太深了,丁义珍背后一定藏着某个大家伙!

这时,陈海蓦地想起,北京上空的雷暴区已转移,侯亮平凌晨登机前发了个信息给他,现在是早上六点多,侯亮平的飞机应该到了。

陈海一踩油门,直奔机场而去。雨后的田野上一派绿色充盈,道路两旁绿化带修剪整齐的灌木,与高速公路两旁繁茂参天长势疯野的乔木形成对比,相映成趣。陈海把车窗打开,让清爽的晨风鼓荡胸怀。速度催生激情,陈海暂时摆脱了心中的阴霾,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

这点挫折不算什么,陈海告诉自己,真正的战斗其实刚开始。丁义珍虽然跑了,但放走他的人还在,此人有如此能量、如此手段,应该是一条大鱼!此鱼之大,也许会让H省的干部群众都无法想象……

第4章

侯亮平阴着脸,从公文包里取出丁义珍卷宗,“啪”的一声,拍放在陈海的办公桌上,自己气呼呼地往陈海的办公椅上一坐,马上大发脾气,俨然陈海的领导:好嘛,陈海陈大局长,我手续到了,你这边犯罪嫌疑人倒不见了!哎,这就是公事公办?这就是你的依法办事?

陈海接过卷宗,苦笑着道歉:对不起,猴子,实在对不起!

侯亮平敲着桌子,口气严厉:陈海,你还能干点人事吗?啊?!

因为犯了错误,好脾气的陈海脾气更好了,赔着笑脸不断地向侯亮平解释,从昨夜省委的汇报会,到会上的分歧,还有他们共同的老师高育良书记的最新指示。道是省反贪局正在做丁义珍的材料,国际刑警中国中心会尽快发出红色通缉令,公安厅已在准备海外追逃了。

工作谈罢,两人就没啥话说了,干巴巴地坐着。一场意外的挫折破坏了多年的同学情谊。侯亮平知道,老实厚道的陈海这时候很希望自己能露出笑脸,眼睛里闪出点猴性,让他放下沉重的心理包袱。

可他偏不。陈海这货也太气人了,放跑了他一个到手的贪官。昨天他在电话里一次次求他,让他抓人抓人,他就是不听!因此,从走出机场到此刻,侯亮平一直眉头紧锁,沉着张脸,仿佛和陈海之间不存在啥友情。这很折磨人,但陈海活该,他必须承受这种冷落。

陈海办公室养着一缸金鱼,各品种的鱼儿色彩绚丽,悠然自得地漫游。侯亮平知道,陈海是遗传或者说是继承了父亲陈岩石的爱好——陈岩石对花鸟虫鱼有着特殊的情感。屋子的各角落都摆满了绿植,凤尾竹、巴西木、龟背竹、绿萝……品种没啥讲究,却带来一屋子青翠。

侯亮平站在玻璃缸前观赏金鱼,心情渐渐松弛下来,心气也变得多少平和了些。他觉得丁义珍犯下如此大案,不会不留下痕迹。便看着鱼缸和陈海分析,让陈海想想,之前,反贪局,还有纪委方面,有没有线索?难道没一个人举报过丁义珍?陈海想想说,对丁义珍的举报也有几起,不过都是匿名的,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有一份举报倒是实名的……侯亮平这才把目光投向陈海:实名举报人是谁?

我爹。陈海不自在地笑了笑。你熟悉的那位离休多年的老检察长陈岩石。不过真正的举报人也不是他,是大风服装公司的工人,我爹就转了一下。举报内容缺乏可靠的证据线索,所以我也就忽略了……

侯亮平瞪起眼:忽略了?哎,哎,咱老检察长没揍你屁股吧?

猴子,你要不解气,就替我爹揍我一顿?陈海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但你可能不了解我爹的近况,他可不是你熟悉的陈叔叔了……

怎么不熟悉?我熟悉得很!说说吧,老头儿现在怎么样了?

陈海说了起来,道是老头儿最近做了一连串怪事。放着厅局级的房改房不住,卖了三百多万全捐了,和我老娘跑去住自费养老院,在社会上影响很大。有人说,这是老同志表达不满的方式,是对在位腐败干部的极大嘲讽。老头儿还四处大骂他的老对头——前省委书记赵立春。老头儿当年和赵立春在京州市一个班子里共过事,赵立春顺风顺水,调到北京,官居高位,老头儿却连个本来该享受的副省级都没能享受上。所以老头儿退休后一直为真理而斗争,四处帮人告状递状子。他住的那家养老院,快成“省第二人民检察院”了。他资格老,啥状子都敢接。动不动就来个电话报案,经常搞得我哭笑不得。

听到这儿,侯亮平来劲了:走,我要去看看老头儿,现在就去!

陈海笑道:猴鼻子就是灵!老头儿已经在养老院备好了饭菜,等你去蹭饭哩。走吧,我一人面对你也实在难受,你故意折磨我啊!

在H大学上学时,侯亮平饭量大,一口气能吃两三个大馒头。大学食堂那点儿定量饭菜,填不饱肚子。侯亮平便隔三岔五跟陈海回家,蹭饭蹭到肚子滚圆。那时陈岩石留着络缌胡子,侯亮平就称他胡子大叔,亲热得像一家人。毕业后分配在北京工作,侯亮平与胡子大叔来往少了,但心中一直充满对这位老人深切的思念。许多岁月悄然流逝,这回再见,老人的变化很明显,早先威风凛凛的络腮胡子不见了,人也仿佛缩了一圈,瘦了,矮了,牢骚也多了,侯亮平看着有些心疼。

陈岩石老两口住在三楼一间大开间,有阳台、卫生间,还有一间小厨房。平日在餐厅吃饭,也可以自己做。侯亮平进门就注意到,陈海手下的女处长陆亦可在厨房女主人似的忙碌着,锅铲响成一片。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圆桌,已摆满菜肴。陆亦可出来,陈海马上向侯亮平介绍说:这是我们一处处长陆亦可,为招待你,我特意请来帮厨的。

大家围着圆桌吃饭。椅子不够,陈海和陆亦可只能并排坐在床沿上。侯亮平颇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对陈海说:我们政法系三杰,只差祁同伟一位了。哎,我那老冤家为啥不来啊?你这家伙没叫他吗?

叫了,不能来。说是正开会布置电信人员查电话泄密的事呢!陈海叹道:出了这档子事,我和同伟一宿没合眼,还转着圈挨训……

说点开心事吧。陆亦可一甩短发,站起来敬侯亮平的酒:听说你外号叫猴子,我们陈局人又特老实,作为同学,你没少欺负他吧?

侯亮平喝干了敬酒,叫起屈来:哎呀陆处长,咱们不带这么巴结领导的!谁欺负谁啊?是你们领导欺负我呀!大学时代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花钱请女生喝咖啡,你们领导去和人家谈恋爱……

陈海大喊胡扯,诉苦说:四年大学,这猴子总睡下铺,难道是我孔融让梨吗?不是,我也想睡下铺,可睡不上啊!咱这位侯处长当年就是只活蹦乱跳的猴子,他上床不是上,是蹦!我只要睡了下铺,他就猴性大发,常把我从梦中蹦醒。这家伙晚上不回来我不敢睡,最后只得自愿让出下铺——猴子,求你别蹦啦,安静点在下铺躺着吧!

全体笑喷。陈岩石老两口笑出了眼泪。这哥儿俩真是一对活宝。

俩活宝老同学喝了一整瓶京州特曲,侯亮平酒量大毫无感觉,陈海却不胜酒力。加上昨夜一夜未睡,说是头晕,想眯一会儿。结果身体刚贴床铺,就打起了呼噜。陆亦可见无事可做了,告辞离去。

侯亮平这才对陈岩石说明真正的来意——他对大风服装公司那封举报信感兴趣。道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是他发小,早前曾经给他打过电话,说让人家坑了,把一笔股权弄丢了。他以为只是普通经济纠纷,没当回事。今天无意中得知老人家也在举报信上签了名,就不能不重视了。陈岩石说:你这就对了嘛,陈海就是不重视我的举报!

侯亮平便让陈岩石向他举报。陈岩石眯起眼睛回忆。当年,大风厂是一家国营企业,他在京州做副市长时,主持股份制改革,让工人们集体持了股。后来,他离开京州,调到了省检察院工作,工人有事还经常找他。去年发生了一桩经济纠纷——蔡成功以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元,到期还不上款了,股权就被法院判给山水集团,大风厂就此易主。现在光明湖地价飞涨,据说光厂子的那块地就值十个亿了!那些持股员工不干了,占领了工厂,拒绝山水集团接收入驻。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也失踪了,说是跑到北京上访去了。

侯亮平问:那这个事与逃走的副市长丁义珍有啥关系呢?

陈岩石说:有关系啊,丁义珍是光明湖项目的主管领导,与山水集团的女老总高小琴勾肩搭背。工人们就怀疑股权质押中有鬼——丁义珍也许拿了高小琴的好处,就把丁义珍举报了。我也感觉此事有疑点,希望京州市领导依法保护工人的权益,便在举报信上写了个情况说明,签了名。但这没用,市领导不重视。我家这位陈局长也不给我立案好好查,判断是经济纠纷。这一来,让我惹了一身麻烦,有人还怀疑我为大风厂卖力吆喝,收了吆喝费呢!

侯亮平思索着:陈叔叔,您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具体线索呢?

陈岩石摇了摇头:亮平啊,这要你们下力气去查呀!现在的事实是,丁义珍逃掉了!没问题他逃啥?抓住丁义珍,线索不会少!

侯亮平苦笑不已:丁义珍不是让你们家陈局长给弄丢了吗?!

陈岩石很愕然。直到这时,老人才知道丁义珍竟然是在儿子陈海手上逃掉的,禁不住一阵摇头叹气。继而开骂,骂罢儿子,又骂赵立春。侯亮平听陈海说起过,老头儿啥烂账都能算到赵立春头上,今天终于领教了。陈岩石抱怨说,H省的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全坏在赵立春手上了。赵立春在京州做市长时就脱离群众,夏天嫌天热,躲到有空调的招待所办公。他当时是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和赵立春是一个班子同事,就找到招待所去责问赵立春,还逼着赵立春做自我批评。

侯亮平不止一次听陈海说过这件事,却依然明知故问:这个自我批评,人家领导做了没有?

陈岩石说:做了!在政府党组生活会上做的,态度还算诚恳。

侯亮平笑了:诚恳啥?真诚恳,人家还会这么报复您呀?

陈岩石脖子一拧:哎,不管怎么说,他赵立春当时是做了自我批评嘛!亮平,我真怀念那个时代,有信仰,讲精神!干部队伍多廉洁啊!我们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收了人家一台台式空调,就被开除了公职,开除了党籍!搁现在,收辆宝马、奔驰老百姓都认为他是清官呢!

哎,哎,又发牢骚了吧?都谁收宝马、奔驰了?您老快举报啊!

我这也是随口一说,可能有点夸张,但现在腐败实在太严重了!

这倒是,所以我们才要坚定反腐,要壮士断腕,要刮骨疗毒嘛……

陈岩石难得有了倾诉对象,又开了瓶酒,给侯亮平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些干部还说呢,反腐弄得官不聊生了!这叫啥话?

就是,让他们继续腐败,就不怕弄得民不聊生吗?陪老头儿说着话,侯亮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杯中的酒和陈岩石杯中的酒全喝了。

陈岩石慷慨激昂:改革开放初期有人说,腐败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我是坚决反对的,还写过文章哩!现在看来,腐败实际上是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啊……咦,我的酒呢?你这猴崽子,喝我的酒干啥?

侯亮平干脆把酒杯也收了,打趣说:行了,陈叔叔,别喝了!您喝多了净骂领导,谁敢陪您啊?再说,我和陈海还一大堆事呢……

傍晚一起去机场时,侯亮平和陈海说了一路的知心话。侯亮平和盘道出了盘桓脑际的疑虑——光明湖项目是目前H省最大的旧城改造项目,牵涉四百八十亿的巨额投资。丁义珍主持该项目,其贪腐肯定会从这里下手。现在的问题是,丁义珍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在左右?丁义珍的出逃是不是什么人要有意斩断线索?丁义珍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四百八十亿的光明湖项目就是最大的一座庙。下一步的工作思路,就是要盯死这座庙,让利益相关者尽快浮出水面。

陈海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却又不多说话。侯亮平看得出来,这家伙与他的想法是一致的,也许这位局长早就在暗中观察这座庙了。

夕阳西下,大地洒下一片金色。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明净的天空,瓦蓝瓦蓝水洗过一般。几朵白云悠悠飘荡,如羊如棉如雪山。一架架飞机腾空而起,钢铁巨鸟打破了宁静画面,气势磅礴地呼啸远去。

分手之际,侯亮平突然诈道:陈海,你这家伙有啥事瞒着我吧?

陈海仰起那张憨厚的娃娃脸,眼里满是无辜:又怎么了你?

侯亮平把脸逼近陈海:你肯定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是不是?并且,你有了目标!哎,告诉我吧,丁义珍背后的那个大家伙是谁?

陈海立马摇头:哎,哎,猴子,我没有你这么神,你是神猴!

什么神猴?陈海,我知道你原则性强,没有确凿证据不肯乱说话。可是,就算哥求你了,给我八卦一下行不行?侯亮平央求道。

陈海坚决地摇头:侯处长,咱们的工作能八卦吗?不怕犯错误?

我知道你想学牛鼻子老道,整天修炼自己,装老练,装城府——

你就装逼去吧你!侯亮平瞪了陈海一眼,下车时“砰”地摔了车门。

老实的陈海过意不去,下车紧追了几步,拦到侯亮平前面:哎,哎,猴哥,你别诈我,案子一旦有了突破,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侯亮平这才笑了:哎,这就对了嘛!哦,还有啊,对你老爹的“第二人民检察院”也多点理解,多点尊重!说罢,挥挥手,疾步离去……

第5章

李达康是一个善处逆境的人,就像一只皮球,越是用力拍打,弹得就越高,身上一股拼命三郎的劲,在全省干部队伍中是出了名的。李达康知道自从丁义珍离奇出逃,自己周围就笼罩着一层阴影。猜疑、诟病、嘲讽无处不在。要想摆脱阴影,必须找到突破口——光明湖改造工程就是他选定的突破口。丁义珍逃走次日,李达康就把新城规划沙盘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没事就盯着看,看得入神,连长长的烟灰掉到沙盘上都不知道。沿湖耸立的一排排写字楼、商务大厦、高档楼盘,是他的梦和希望,一旦沙盘转为现实,他就能把阴影变成光环。

这几天,李达康连续召开市委、市政府各级会议,强调光明湖项目的重要性,要求市级领导分兵把关,做好稳定投资商的工作。只要顶过这个关口,不出现大规模撤资潮,光明湖前景必定光明灿烂。届时,京州市的GDP和财政税收都会上一个新台阶,会让H省政界刮目相看,也能让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注意到他的强大政治存在。应该说,这些努力没白费,投资商情绪稳定,李达康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细想想也有些奇怪,迄今为止,竟然没有一个投资商承认向丁义珍行过贿。纪委书记张树立向李达康汇报时十分困惑:难不成丁义珍成了廉洁模范?别是北京那边搞错了吧?李达康认为是因为丁义珍逃跑了,谁都巴不得撇清关系,就是行过贿也不会说!张树立说:可是我们纪委监察人员认真进行了摸底调查,确实没发现丁义珍在光明湖项目做过多少手脚,查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啥大问题。李达康说:没大问题,小问题也不能放过。张树立这才犹犹豫豫地汇报起来,说是有人举报,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给丁义珍行过贿。两人还在生意上有些不清不白的往来。不过目前还没掌握啥确凿证据……

李达康眼睛亮了,当即指示:查,好好调查这个蔡成功!

纪委书记张树立前脚走,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后脚又来汇报。

孙连城挂帅光明湖项目总指挥,有随时向李达康汇报情况的特权,进李达康的办公室显得熟门熟路。孙连城脸上愁云密布,见了领导就唉声叹气。他来汇报拆迁事宜。大风厂成了光明湖畔最硬的钉子户,无论想什么办法都难以将它拔掉。李达康火了,没有难拔的钉子,要你这个总指挥干吗?跑到我这儿来就是诉苦吗?孙连城不光来诉苦,还说了个情况:山水集团想向李书记做个汇报,不知能不能安排?李达康知道山水集团对于光明湖改造工程的重要性,却偏着脑袋问孙连城意见。孙连城说:如果能得到您的支持,大风厂就好拆了——具体办法让山水集团去想。李达康沉吟片刻,同意了。

当晚,李达康带着孙连城以及几个相关局长,和山水集团老总高小琴一起来到光明湖畔。时间大约是九点钟,皓月当空,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洒下一片碎银。正是初秋时节,微风轻拂,薄雾流荡,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光明湖是京州市的西湖,之前几任市委领导都想沿湖打造一座新城,但是由于资金等条件的限制,一直未能实现。其实,说穿了还是缺少魄力与能力,缺少一位像李达康这样的强势书记。站在山上,点燃一支香烟,李达康脑海里出现幻觉,仿佛沙盘上那些高楼大厦,已经十分真切地在湖边矗立起来了……

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雄壮的歌声: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这是大风服装厂高音喇叭放出的歌,此情此景,听这样的歌实在有些煞风景。李达康皱起眉头,眼前的现实凸显出来:光明湖畔拆迁过程已经完成大半,大风服装厂成为顽固的拦路虎。在大片大片拆迁后的废墟中,耸立着一排老厂房,灯光刺眼,像一座魔城。这是挑战,是示威,更是对强势书记李达康的嘲讽。这位城市最高领导者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李达康把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蹍碎。

高小琴的吴侬软语及时在耳边响起,她一身职业套装陪伴在李达康身旁。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清雅秀丽,身材苗条,双眼顾盼生辉。书卷气与江湖气微妙的混合,使她显得不同凡响。李达康暗暗决定帮助她,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为了自己的这份宏图大业。

高小琴向李书记述说——腐败分子丁义珍实在是害死人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收了蔡成功多少黑钱,竟然让大风厂工人非法占据他们山水集团的厂子生产到现在,简直匪夷所思!现在丁义珍逃了,蔡成功也不见了。他们找蔡成功协商拆迁,就是找不到人。打电话蔡成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蔡成功煽动工人长期非法占厂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工人来要挟政府!丁义珍拿了蔡成功好处,就逼着他们一让再让。

李达康的眼镜片泛出跳荡的月光:高总,你们怎么一让再让啊?

高小琴怨而不怒,娓娓道来。蔡成功欠债不还,法院把大风厂判给了山水集团。这之后,根据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山水集团第一时间就和区政府达成了拆迁协议,按说半年前就该把厂子拆掉了。可工人占着厂,丁义珍就不让拆,说是原厂有订单,得让蔡成功和工人们干完。

可生产没完没了。蔡成功不断地接新订单,都生产半年了,还没有交厂拆迁的样子。说到这里,高小琴愤然起来——我们的厂啊,我们和政府工作人员却进不了门。她又软中带硬地质问——法律还作不作数?我们和政府签的合同还有没有效?光明湖新城还要不要动工建设?李书记,您说我们该怎么办?我现在真是……真是欲哭无泪啊!

孙连城等一帮干部不即不离地跟在李达康和高小琴身后。李达康脸色很难看,冲着身后的干部一声吼:你们都过来听听!干部们赶忙奔上前来。李达康居高临下,指着山脚下的厂区,厉声训斥:一个老旧服装厂,而且产权早就转移了,竟然半年拆不掉,什么问题?丁义珍收没收蔡成功的黑钱?收了多少?重点查查这个问题,查实后依法处理!还有,蔡成功的背景也要查,谁在后面顶着?想干什么啊!

干部们面面相觑。孙连城嗫嚅道:李书记,您可能不知道,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曾经抓过这个点啊,当时他是副市长……

谁抓过的点都得依法办事!今天当着高总的面,我把个狠话撂在这里:一周内把大风厂拆了,拆不掉,我和市委摘你们的乌纱帽!

孙连城和官员们点头称是,一片应和之声。

谢谢,谢谢您,李书记!美女老总高小琴眼中汪上了泪……

几乎与此同时,工人诗人郑西坡也在光明湖边漫步。工人诗人不知道霸气的市委书记刚刚下达了泰山压顶式的命令,更不知道这道严厉命令对他、对大风厂即将产生怎样惊天动地的影响。作为自我感觉良好的浪漫诗人,此刻他正沉醉于不无诗意的梦幻般的月光水色中。

年轻时,郑西坡在北京、上海的报纸上发表过七八首诗歌,后来又在地方报刊上频频露脸。这为他赢得相当的声誉,让他当上了大风服装厂的工会主席。他本名叫郑春来,嫌土,参照宋朝诗人苏东坡先生的雅号,自称郑西坡。这都没什么,一切皆是过眼烟云,要紧的是他目前的身份——临时被推选出来的大风服装公司负责人,换句话说,就是工人领袖!郑西坡在厂里威信很高,有文化没架子,同事都爱找他拿主意。他人也风趣,这些年诗歌发表不出来了,有人问他,郑主席,怎么不写诗了?他总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这是饿死诗人的时代,我可不想饿死!仿佛他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诗人。

郑西坡在陈岩石搞股份制改革时,是陈岩石的专职助手,日夜形影不离。职工获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后,成立了持股会,郑西坡被选为持股人代表。有了这重身份,他便处处为工人争权益,无意之中,和今晚在山上视察下达命令的那位大人物直接对立起来了。如果命运能让他们此刻相见,站在湖边抽一支烟,好好谈谈未来,那么后边震惊全国的大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可惜,他们一个站在山上,一个立在山下,眺望同样的湖景,观赏同样的月色,却让相互了解的机会擦肩而过。

看看吧,大风服装厂现在已成为一座弹药库——

郑西坡回到工厂,头戴安全帽、手持铁棍的工人打开侧门,把他放了进来。正面大铁门庄严地紧闭着,自从股权风波发生后再没打开过。厂区内戒备森严,简直是座军事堡垒。草包垒起一个个掩体,掩体后面挖了条齐腰深的战壕。墙脚摆着一排汽油桶,这是他们的秘密武器,也是后来的祸根。高音喇叭不断播放革命歌曲,通宵达旦。

厂区制高点上,一面巨大的国旗高高飘扬。国旗旁设有瞭望楼,一名工人胸前挎着望远镜,站在楼顶向他敬礼。郑西坡穿过院子,巡逻队的工人也举起手中的土枪铁棍和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俨然军事首长。

然而,服装生产并没停歇,夜空下传来隆隆机器声。郑西坡漫步走进制衣车间,就看见夜班工人照常在流水线旁辛勤操作。一件件西装、夹克不断滑过流水线。郑西坡很满意,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生产还在继续,占厂的工人们沉着冷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郑西坡明白自己肩上责任重大。他和他手下的员工不想和谁对抗,只想保卫自己的工厂。对于大风服装厂,员工都有特别亲切的感觉,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是这里的主人!这种感觉源于一次制度性变革,变革让工人们成了股东,他们拥有了这家工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主人翁不再是一句空话,郑西坡要领导主人们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

大风厂持股员工都感谢陈岩石。是陈岩石主持的改制,为他们争取来了现在的股份。二十年前普遍强调效率,陈岩石特立独行,强调公平。现在公平不再,他们莫名其妙地丧失了股份,而且连下岗安置费都没拿到——山水集团说,股权转让时几千万的下岗安置费就付给蔡成功了,让蔡成功做煤炭生意赔光了。蔡成功却矢口否认。对于蔡成功和山水集团高小琴的幕后交易,工人们一概不承认,股权的任何变动,都须员工持股会同意。下岗安置费更不能少,这是国家政策规定的。这两条不解决,工厂就不能拆迁,拆迁了他们将一无所有。

郑西坡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蔡成功跑了,现在他是主人。他在沙发上躺下,蒙上一床被单,熄灯睡觉。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了,他都是这样过夜的。蒙眬入睡之前,他心中常常孕育起诗歌的韵律。如果青春还在,他会爬起来挥笔疾书,现在他只能把诗带到梦境中去了。

第6章

仿佛有心灵感应,当侯亮平开始注意光明湖项目时,那个当事人——发小蔡成功竟主动找上门来了。回到北京第三天傍晚,天色已朦胧黑了,侯亮平下班走进小区大门,蔡成功就像宠物狗一般扑上前来——

哎呀,老伙计,我可找到你了!这次来北京上访,我是牵着狗架着鹰到处找你呀!猴子,你别赶我,我要向你举报贪官了,真的!

说是举报贪官,这位发小却把侯亮平当贪官对付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和司机一起,每人扛着一个硕大的蛇皮包就进了侯亮平住的那栋住宅楼。侯亮平很警惕,追问扛的是啥?蔡成功说:一点土特产,咱老家的东西。在十七楼走下电梯时,正巧碰到反贪总局秦局长上电梯。身边伴着两大包可疑的土特产,侯亮平有些不自在。擦身而过时,他咧嘴笑笑,和秦局长打了个招呼,想装作不认识蔡成功。可这奸商偏把刺目的土特产放到他家门前,冷不丁叫了声“猴子”。这下子引起了秦局长的注意。秦局长扫了奸商一眼,随口问了句:小侯,家里来客人了?侯亮平只得硬着头皮说:哦,老家人,来北京办点事。

进了家门,蛇皮包一打开,竟是两箱茅台酒、一箱中华烟和一套深灰色西装。侯亮平恼火透顶,当场发飙:我说蔡包子,咱老家啥时生产茅台酒和中华烟了?你他妈真有气魄呀,给我成箱地送!咋的?

想把我送到监狱去是吧?大老远跑来害我?咱们没啥大仇吧?

蔡成功一手抹着头上的热汗,一手撩开衣襟扇着风,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哎,哎,猴子,哦,不,侯处长,你……你看你这……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发小啊,这最纯真的小学时代的朋友啊……

侯亮平拒绝倾听: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我们局长!

就是那个反贪污贿赂局?

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是贪污贿赂局呢!

所以,你就公然来行贿了,是吧?行,你有胆量,有气魄!

蔡成功直摇头,似乎也很无奈:啥胆量?这不就是我们生意人的生存常态嘛!我们私底下常说,婊子、票子、房子,我们总有一子能说服你!哦,猴子,不包括西装烟酒啊,这些小来兮没啥说服力!

那我也和你说吧,偷税、漏税加行贿,政府总有一个筐能把你装进去!蔡包子,你就造吧,好好造吧!哪天造进去了,别指望我去捞你!说罢,侯亮平板起面孔,指着礼品:快把东西搬走,麻利的!

蔡成功仍不死心,拉开门,伸出一颗大头向外面看了看:哎,猴子,你们局长早走了,再说他又不知道我蛇皮包里装的是啥……

侯亮平不再和蔡成功啰唆,自己动手,先把一箱烟抱出门,接着又要去扛酒。蔡成功这才明白行贿惨遭失败,只好拉住侯亮平,让司机动手,把烟酒扛下了楼,自己在侯亮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老友相见的兴奋烟消云散,蔡成功堆起一脸愁苦。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厂子没了,股权丢了,他连死的心都有。侯亮平说:不至于吧,不就是个拆迁吗?你一个服装厂摆在光明湖边也不合适啊!蔡成功拍着大腿叫苦:哎呀,我的猴哥,你咋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啊?不是拆迁的事,是山水集团侵吞我们大风厂的资产,他们巧取豪夺啊!

蔡成功鼻子旁边长着一个痦子,紧张时鼻翼翕动,那痦子就一跳一跳的。侯亮平从小就熟悉这副尊容,一年级起两人就在一块儿厮混,他是优等生,蔡成功是劣等生,却奇怪地成为好朋友。主要是蔡成功像狗皮膏药一样老黏着他,抄他作业,沾他点威信,好在同学们中间抬得起头来。小学期间顽劣无比的蔡成功只听侯亮平的话,这也使少年侯亮平的虚荣心得到很大满足。长大后蔡成功经商,侯亮平从政,两人虽没有多少来往,发小的感情还是挺深的。侯亮平这才问:你挺精明的一个人,咋就弄丢了大风厂的股权呢?贪官,我被贪官害了!蔡成功斩钉截铁地说。据蔡成功叙述,他真冤,比窦娥还冤……

蔡成功告诉侯亮平,他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过桥资金——就是借钱还银行到期贷款,等银行批了新一期贷款再把钱还上。这也算是中国特色吧,商界普遍采用过桥方式解决新旧贷款的衔接问题。没想到这次出事了,银行新的贷款没批下来,他的过桥钱就没法还了。因为借钱时股权做了质押,法院走了个简单程序就做出了判决,他大风厂的股权就归了山水集团。按蔡成功的说法,从质押到断贷——不贷款给他,人家早把套设好了,就等他往里钻呢!这里面肯定有贪官权势之手在操作,否则像他这种老江湖怎么可能稀里糊涂输得那么惨呢?

侯亮平耐心听着,大风厂股权之争在他脑海里勾画出了一个大致轮廓:这就是一场司空见惯的经济纠纷嘛,人家银行为啥一定要贷款给你?你股权既然做了质押,还不上钱肯定得让人家拿走。难怪陈岩石向儿子陈海报案陈海不接呢!就当事人自述来看,哪有啥贪官?发小虚张声势,以为他这个反贪总局的侦查处处长能乱来呢,真可笑!

蔡成功益发可笑,把反贪总局当作他老侯家的私店了,建议他暗地里调查,把贪官揪出来,保住他大风厂的股权。在蔡成功看来,现在无官不贪,他这案子里应该有一串贪官。还威胁说,他这股权要真没了,一千三百多号工人就得闹事,会找山水集团和高小琴拼命。现在的局面很危险,一场社会大动乱即将爆发,导火索正在咝咝燃烧……

侯亮平实在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就别耸人听闻了!

蔡成功急了,眼瞪得老大:猴子,你咋这样呢?我说了我要举报贪官,你反贪总局是不是抓贪官的?你不能这样对待举报群众啊!

侯亮平哭笑不得:好,好,举报群众,你说!要举报谁呢?

哦,我要举报一大串贪官!但你必须保密!发小一边说,一边四下里张望,似乎很紧张。侯亮平说:这是国家机关家属宿舍,没人来听壁脚。蔡成功点了点头,竖起一根食指——第一个,我举报丁义珍!

丁义珍?侯亮平心里一动,这倒有点意思了!便也认真了,定定地看着蔡成功,你和丁义珍也熟悉啊?那好,就说说这个人吧!

蔡成功神神秘秘述说起来。道是丁义珍可不是几箱茅台、中华烟打发得了的,光明湖畔企业拆迁、项目招标,丁义珍从老板们那里不知拿了多少好处。比如高小琴,一箱一箱给丁义珍送现金。丁义珍整天泡在山水集团会所,包了两三个洋妞,都是高小琴埋单。商人们都知道丁副市长胆大包天,只要没人看见,他恨不得把市委大楼扛回家去。大风厂的股权落到高小琴手里,丁义珍起码得分一半——他应该是阴谋的策划者,只要把他抓起来,大风厂股权迷案就能真相大白。

证据呢?蔡包子,说说你掌握的证据,丁义珍凭啥分一半股权?

蔡成功手一摆:猴子,证据得你侦查处处长去侦查呀!你不查哪来的证据?我过去在丁义珍面前提过你,还狠狠地强调了一下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你这样,现在就打个电话给丁义珍,开始侦查!

侯亮平不动声色:好,好,丁义珍的电话号码呢?给我吧!蔡成功乐了,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递上——喏,这是他的手机,这是他家的!侯亮平扔掉本本,这些电话没用了,你有他在加拿大的电话吗?

加拿大?哎,哎,丁义珍怎么在加拿大?他咋出国了?蔡成功一怔,突然明白过来,以掌击额道:哦,他跑了,是不是?早就传着他要出事,还真出事了!哎呀,猴子,你们怎么会让他跑掉了呢?

侯亮平半真不假地说:因为你举报得太晚了嘛!说着,自己斟了一杯茶,也给蔡成功斟了一杯。不是有一串贪官吗?继续,下一个!

蔡成功喝了几口热茶,想了想,把大脑袋探到侯亮平胸前,没说下一个,却是哀求:猴哥,省委高育良副书记是你大学老师,对吧?

求求你了,给他打个招呼,让他老人家放我一马,给我留条活路吧!

啥乱七八糟的?你要举报高书记吗?侯亮平吃惊地睁大眼睛。

蔡成功苦起脸,不敢提举报了,只说事实。道是高书记是省政法界最高领导,没他点头,法院不会把大风厂股权判给山水集团。这里面有个惊人的秘密——高小琴是高书记的亲侄女。高书记与高小琴的大幅合影就挂在山水集团大堂正面墙中央,情状亲密,俨然父女。

侯亮平觉得蔡成功的这番话已近乎天方夜谭。高育良是自己的老师,他太了解了。老师是独生子,哪来的侄女?!却也不去反驳,只引着发小继续说。第三个是谁?你还有贪官要举报吗?

有,这可是个狠角儿!蔡成功说是想起此人就肝颤,现在这人正在找他麻烦,内线朋友传出消息,此人已下令严密监视他。哪天自己莫名其妙伤了死了,一定是此人下的毒手!此人心狠手辣,老婆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关键时刻断贷就是他老婆干的。高小琴肯定要分一大块股份给他们夫妻,因为没有断贷的阴招,大风厂股权就不可能落入山水集团囊中。要问这人是谁?H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看来发小蔡成功又犯满嘴跑火车的老毛病了。扯上他老师不算,又扯上了一位京州市委书记。硬把一桩普通的经济纠纷臆想成了扑朔迷离的福尔摩斯探案,让举报有了说书的味道。这位发小小时候迷过几天说书,为此逃学还挨过他老爸的吊打。

蔡成功继续说书时,侯亮平不经意间发现,那套西装还没拿走。

西装带着衣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侯亮平便打断了发小,问道:蔡包子,这套西装你怎么没让司机拿走?蔡成功中断说书,解释说:拿走也废了,猴子,我是按你身材定做的!侯亮平说:扯啥呀你!我啥时让你量过身材?蔡成功叫:哎呀,猴子,你去年春节回来,咱同学聚会时我量的。我趁你喝得迷迷糊糊,把厂里大师傅叫来了,量了你的身材,给你定做了一身!你试试吧,贴上外国牌,一套就是两万三!

侯亮平火了,就这么提防,不小心还是让奸商装进去了,这叫啥事?遂板起脸,伸手指着房门:蔡包子,赶快拿着你的西装开路!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和有关方面联系核实。你快请吧!

蔡成功站起来,大痦子抖动得厉害。走到门前,突然拉住侯亮平的手。猴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骂我奸商,可奸商只要没犯法,也是善良老百姓啊!侯处长,求你救救小民百姓,我说的都是真话!表面看是高小琴夺走了股权,背后不晓得有啥黑手。我的奶酪丢了,却没搞清是谁偷走的!现在我向你举报了那么多贪官,他们肯定都想弄死我。我没有背景,就你这么个当官的发小,只有你能保护我了……

蔡成功走后,侯亮平吃过晚饭照例出门散步。他住的小区是北京常见的部委机关大院,五六层高的平顶楼房整齐排列,前后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绿地;门前院后小街纵横,四处停满车,商贩练摊,大妈跳舞……侯亮平在街上走着晃着,不嫌嘈杂,反倒觉得亲切温馨,家嘛,就该这样。每天晚上只要有空,他都要出来转悠。人转,脑子也转。

H省案情复杂,以往的经验证明,丁义珍出逃必定会牵出一系列窝案。蔡成功的举报虽然没啥证据,但细想想,有些推测也有道理。比如,高小琴夺走股权的背后可能真有黑手。这个黑手或许是丁义珍。还有他老师高育良,怎么冒出高小琴这么个“亲侄女”来了?起码挂在山水集团的大照片是事实吧?再就是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这究竟是正常的避险行为,还是像发小推测的有啥阴谋?散步回来,侯亮平打了个电话给陈海,通报了蔡成功的到访,以及蔡成功的举报,建议陈海抽个时间去找蔡成功聊一聊,也许会发现丁义珍一案的某些线索。

结束通话,侯亮平到卫生间放水洗澡时,妻子钟小艾提着那套西装过来了,问是咋回事,侯亮平这才想起蔡成功出门前的哀求——当时注意力一转移,就忘记让他拿走了。侯亮平便说了发小前来拜访的经过和自己的疏忽。纪委妻子立即开讲廉政课,道是贪腐的口子还不都是在这种至爱亲朋名义下打开的吗?侯亮平立即讨饶:钟主任,您说得太对了,让我悬崖勒马啊,您这就联系快递,给他寄回去吧!

第7章

天蒙蒙亮时,郑西坡被王文革推醒。王文革是护厂队队长。这家伙比一般人高半头,又黑又粗,浑身腱子肉,看上去像一座铁塔。郑西坡也是个高个子,可身材很瘦,与王文革站在一起,仿佛铁塔旁竖了一根电线杆子。王文革十分紧张地告诉郑西坡,今天上午常小虎的拆迁队将采取重大进攻行动!郑西坡打着哈欠,从沙发上起来说:别神经兮兮的,这段日子风平浪静的,拆迁队怎么会说进攻就进攻呢?

王文革神秘地说:师傅,我在拆迁队有卧底。那位小兄弟天不亮就来了电话,说昨夜市委李书记下了死命令,常小虎连夜在山水集团开会落实,一大早就集合拆迁队部署行动了。咱可千万不能大意啊!

郑西坡心里不由一惊,当即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到院子里,三脚两步登上瞭望楼。瞭望楼正对着秤大门,视野开阔,未来可能的战场景象尽收眼底。现在战场如湖面一般平静,郑西坡擎着望远镜反复搜索,没发现敌情。于是和王文革一起走进食堂,放心地吃起了早餐。

不料,八点刚过,一辆喷有特警字样的武装警车突然冲到大门口停下,十几名警察手持警盾冲下车。瞭望楼上的哨兵及时发现了,立即报警。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突然中断,广播声响起:工友们,山水集团总攻开始了,各就各位准备战斗!随即,警报拉响,一阵比一阵尖厉。男女工人们在警报声中抓起土枪、铁棍等武器,冲出车间。草包码起的掩体里,护厂队员们拿出一个一个汽油瓶,摆了一大排。

郑西坡指着汽油瓶,告诫王文革:这东西要小心,别乱来!

王文革说:师傅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谁也不想玩命。

郑西坡仍不放心。汽油不能玩,太危险,这不能听蔡老板的!老板为保卫大风厂煞费苦心,战壕里的汽油是他逃跑前让摆的。说是拆迁队动用大型机械进攻,只有火海阵能抵挡!郑西坡怕出事,一直让撤,王文革就不听,说大家伙儿都红了眼,关键时啥武器都得用。

王文革走后,郑西坡登上瞭望楼,只见警察们手持盾牌,组成人墙,严严实实堵住了厂门。警车上的喇叭在广播:山水集团的工人同志们,根据我市光明区人民政府2014年9号令,你们厂区的土地已被光明区人民政府依法征收,请你们立即打开厂门,实施搬迁……

这帮王八蛋!明明是我们的大风厂,竟变成了莫须有的山水集团!工人们既气愤,又紧张,一时间,日娘捣奶奶的,咒骂声四起。现场情绪看似高昂,实则大家都怕得要死,一个个脸色青白。副厂长老马戴着一顶安全帽,一手擎着三角铁,一手往嘴里填速效救心丸。尤会计慌乱中有些不知所措,拿着个智能手机横过来竖过去,一会儿站到板凳上,一会儿蹲在地下,准备照相。蔡成功说了,让他照相留证据,将来发到网上让人们看看腐败分子的强拆暴行……

这时,厂内树干上的大喇叭及时响了起来。大喇叭照例播放革命歌曲,分贝极高,一下子压倒了门外的广播声——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郑西坡见事不妙,掏出手机搬救兵。他和陈岩石是忘年交,这些年大风厂与陈岩石的联系,都是通过他完成的。拨通电话,郑西坡急切求救说:陈老,坏了,山水集团来进攻了,还来了一车警察!陈岩石一听也急了,连忙说:郑诗人,你等着,我这就找公安局!没一会儿工夫,陈岩石的电话就打了回来,道是他找过公安局了,人家公安局没出警!这伙人是冒充警察,市局赵东来局长马上就派人来抓现行!郑西坡顾不得感谢陈岩石,扬起手机大喊大叫:哎,大伙别害怕,门外那些警察是假的!陈老帮我们查清楚了,真警察很快就过来了。

王文革一听,来劲了,振臂一呼:冲出去,活捉这帮狗日的!

护厂队的工人们随即涌出大门。一个警官模样的人知道露出马脚坏了事,喊了声:收队!假警察们慌忙收起盾牌、警棍,鱼贯上车溜了。涌出厂门的工人便向警车扔石头,警车屁股冒着黑烟,狼狈逃窜。

一场虚惊过后,郑西坡走下瞭望塔,再给陈岩石打电话,千恩万谢:兔崽子跑啦!陈老,您真是我们的恩人救星啊。要不是您老人家一直帮我们顶着,我们大风厂早就灰飞烟灭了!陈岩石说:也不能这么讲,政府终究会解决你们的问题。郑诗人,你可答应我啊,千万别让咱工人冲出厂门,尽量避免发生冲突,更不能发生恶性事件!

郑西坡郑重地说:陈老,我保证,我保证……

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逼近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傍晚,郑西坡照例去光明湖边走走。他希望看到初秋之夜的那轮诗意盎然的月亮,但九月十六那日注定是个阴暗的日子,天气不好,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所有的光线。就在郑西坡失望地转头往回走时,老板蔡成功久违的奔驰轿车在厂门口停下了。

蔡成功借着夜幕,做贼似的从侧门溜进工厂。恰巧王文革到门口查岗,见了寿许久的老板,产生了兴奋和冲动。王文革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将蔡成功拎了起来。生产和护厂的工人得知老板回厂,纷纷赶来,围绕住蔡成功七嘴八舌吵,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你跑,能跑到天边去?蔡成功辩解:我没跑,是到北京上访去了。还夸张地说:我都把大风厂的御状告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一个叫侯亮平的侦查处处长亲自审理了案件。众人怒道:见鬼去吧!你把我们的股权卖光了,钱呢?把钱分给我们啥都好说,敢独吞,就把你扔这壕沟里埋了!蔡成功说:股权不是卖,是质押。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我们被山水集团骗了,被高小琴耍了!我自己的股份也打了水漂啊……

没人相信蔡老板。性急的人开始推推搡搡,蔡成功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额头磕在石套上,顿时流出许多鲜血。

正在此时,郑西坡遛弯回来,急忙阻止工人们。郑西坡说:我为蔡老板担保,他跟我们一样,也是受害者。郑西坡又责备蔡成功:这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回厂干吗?蔡成功一手用手帕捂着伤口,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尤会计呢?我来给尤会计送支票,这不是又钻窟打洞弄了点钱吗?给大家发点补贴,我不能亏了护厂弟兄啊!

工人们这才有些感动。王文革接过支票说:我去找尤会计,你就别用脏手帕捂伤口了,小心感染。郑西坡在路灯下看了看蔡成功头上的伤口,吓了一跳,伤口像一张小孩嘴,血淋淋张着。他忙扶住蔡成功道:哎呀,这伤得不轻啊,怕是得缝几针。走吧,我陪你上医院。

蔡成功临走时,双手抱拳,转着圈四处作揖,叮嘱大家:老少爷们、兄弟姐妹,守好秤啊,这是咱们的厂啊,我这全拜托你们了!

应该说,蔡老板在厂里人缘还算不错,虽然自己在外边做各种投机生意,待工人却也挺厚道,工资奖金很少拖延。当初国有企业搞改革,抓大放小,像大风服装厂这类竞争领域的企业,政府主动出让股权。蔡成功承包建筑工程,挖到了第一桶金,就买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今天,他当然希望工人们能守住工厂,这厂既是工人的,也是他的……

郑西坡如果知道后面的事情,肯定会为自己送老板去医院后悔不已。拆迁队就在此时发动了总攻!常小虎在大风厂也有卧底,刚才工人们围攻蔡成功,致其受伤的一幕,被常小虎实时掌握。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常小虎靠拆迁起家,经验丰富,心狠手辣,是京州出了名的拆迁大王。这次拆大风厂,山水集团许下了丰厚的报酬,又有政府撑腰,他的动作大一些,不是什么问题键是期限,离高小琴规定的时间只剩三天了,今晚必须拿下大风厂。常小虎很有心机,白天只是试探性进攻,为摸清厂里防卫情况虚实。然后养精蓄锐,精心准备。

常小虎把手下三个中队长叫来。一中队是身上刺龙画虎的流氓打手;二中队换上警服,出动警车,在夜色掩护下再次冒充警察;三中队是机械化部队,推土机、铲车等大型机械一应俱全。行动前,常小虎向队长们交代得很清楚:此役要尽量避免流血,如果迫不得已非流点血不可,那也不要怕。但有一个原则必须记住,不准死一个人!

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拆迁队出发了。他们像一股暗涌,悄悄逼进大风服装厂……

站在瞭望楼上的值班工人最先发现敌情,他招呼王文革上来。无须望远镜,王文革借着月色就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大型机械,暗道:坏了,这真是拆迁总攻了!便炸雷般地吼,紧急集合,准备战斗!警报尖厉地响起,渲染出毛骨悚然的气氛。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广播战争动员令。探照灯照亮了工人们惨白的脸庞,他们激动、紧张,仿佛一群疯子。

郑西坡不在现场,王文革只好与几个骨干仓促商量:看来这一次不动用最后的霹雳手段,是挡不住他们的进攻了,我们下决心吧!

所谓最后的霹雳手段,就是点燃汽油。只有燃烧的火海,才能挡住大型机械的进攻。在王文革指挥下,护厂队骨干们把排在墙边的汽油桶全滚了过来,一股脑儿将汽油注入战壕。顿时,厂院里弥漫开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这怪异的味道加剧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有人担心:哎,王文革,咱这么干会不会烧死人啊?

王文革说:烧死了活该!他们冲进来,我们肯定得自卫。他们要往火里冲,我们有啥办法?许多人跟着王文革应和:就是,就是!

有人建议:王文革,赶快给郑西坡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见!

然而,这种紧张时刻,大风厂领导同志郑西坡的电话却打不通了。

在场工人看得清清楚楚,王文革掏出手机,刚刚拨通了郑西坡的电话,手机竟然断线了。王文革着急地对着断线的手机大喊:他们进攻了,我可要点火啦……师傅,你说话呀!可怎么喊都没有应答。

各种大型机械轰轰然朝大风厂门前压过来。警车里的假警察们纷纷跳下来。打手们穿着一色黑衣黑裤,提着尺把长的西瓜刀往前冲。在重型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工厂大门轰然倒塌了。东西两面的墙壁,传来“咚咚”的响声,墙体在响声中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垮塌……

王文革擎着打火机的大手在颤抖,巨大的精神压力使这条铁汉子额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他另一只手仍在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手机,口中喃喃道:师傅,郑师傅,你这是怎么了?你倒是快接电话呀……

郑西坡没酚电话,他的手机被抢走了。送蔡成功到医院后,郑西坡急忙打的回来。经过废墟时出租车司机看到前方混乱不肯走了,他只得步行回厂。忽然,两个假警察从黑暗中跳出,扭住了他的胳膊,没收了他的手机。他被带到常小虎面前。常小虎与他握手。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郑诗人吧?好,我们今天终于见面了!郑西坡神情严肃地说:常总,你们最好把手机还我,放我回厂去,否则接下来的局面会无法收拾!除了掩体战壕里的汽油,厂里还有个二十五吨的汽油库呢!

常小虎一怔,郑诗人,你别诈我呀!郑西坡急眼了,发誓自己讲的是真话。秤有一个自备汽油库,专为运输车队加油的,工人占厂后,正是为了防备今天,才一直保持满库。常小虎愣住了。他是理智的人,不敢冒过大的风险。片刻,常小虎拿起手机下令,全给我停下!

郑西坡不知道厂内的现场状况,急得脑袋嗡嗡响。就怕王文革沉不住气,真把汽油给点着了!王文革跟过他几年,算得上正经徒弟,人品不错,就是性子急。从名字就可看出,出生在一个动乱年代,性格里打下了那个动乱时代的某种印记。徒弟家里穷,老婆闹离婚。大风厂的股权对他们这个家庭太重要了,孩子小,要上学;房子破,想有个新家;老婆也因股权这点希望,没有最后绝情离去……其他护厂工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穷人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指望那点股权翻身呢!所以,谁要想拿走他们的奶酪,他们就会跟谁拼命。郑西坡祈求王文革冷静,心里一遍遍告诫徒弟,千万别去点火,千万千万!

王文革倒很理智。东西两面的围墙现在都倒塌了,铁门被推土机的履带轧扁了,他仍然没敢点火。打火机捏在手里,被汗水浸透,胳膊抖得不行,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他耳边响着师傅郑西坡以往强调了不止一次的声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点火,包括你!

忽然,推土机、铲车都停住了,双方在月色下近距离对峙。

尤会计喜欢玩手机摄影,发微信、微博什么的。冲突发生后,他一直在忙碌。见大型机械在面前停住,他产生了一个天大的错觉,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就对王文革说:瞧,他们害怕了吧?!我的手机相当于一家电视台,已经把他们的野蛮拆迁的行径曝光到网上去了……

王文革虽说不信尤会计那一套,但眼前的危机确实缓解了。就把手上的打火机装回了衣袋,还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师傅郑西坡说得没错,汽油燃烧的结果很可拍,现在他终于可以避免下达危险的命令了。

然而,这时发生了意外。意外就是意外,谁能躲得了意外呢?

就在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护厂队员刘三毛因为过于紧张,偷偷抽了支烟。推土机停止进攻,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把烟头弹了出去。这是致命的错误。汽油浸透了土地,三毛脚下的大火骤然而起。他号叫着一头跌入了壕沟,被当场烧死,最终变成了一截无法辨认的黑炭。一些靠得较近的员工身上也着了火,惨叫着四处奔逃。推土机内的驾驶员们被大火逼着弃车离去。王文革带领护厂队员灭火,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厂区四处弥漫着焦煳味道,油烟刺鼻催人流泪。火舌舔着夜空,翻卷摇曳,炙热烤人,像一群冲出了囚笼的暴烈猛兽。

大风厂化为一片火海,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到处狼藉一片,呈现出地狱景象:有人哀哭,有人战栗,有人尖叫。受伤者躺在污迹斑斑的水泥地上,不少人陷入了昏迷。王文革拼死从壕沟边拉起几名青工,自己身上也着了火。摄影爱好者尤会计极端冷静,擎着智能手机寻找各种角度拍摄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撬百态,妖娆多变,化为一幅幅尤会计创作的血泪交加的图片,及时传到互联网上。

于是,世上无数人在无数地方几乎同时看到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夜间发生在京州光明湖拆迁现场的这场大火……

第8章

尤会计的话没错,在自媒体时代,一部智能手机就相当于一家电视台。大火的图片、视频在网上疯传,很快遍布天下。侯亮平是在云南看到视频的,他带队在昆明调查赵德汉案的另几位行贿者,当晚在大排档吃宵夜,等着上过桥米线。一位年轻侦查员喜欢用手机上网,忽然叫起来:哎,侯处长,你们老家出事了!说着把手机递给了侯亮平。

现场直播式的视频令侯亮平震惊。侯亮平无暇多看,立即挂电话向老师高育良报告。老师是政法委书记,像这种大事,就算老师已经知道了,他报个警也不算多事。电话把高育良从梦中惊醒。后来侯亮平听说,老师查实情况后,立即给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发出指示,让祁同伟赶到大风厂处理这起突发性事件。还打了电话给李达康了解情况。李达康当时正驱车驶往火灾现场,掌握的情况并不比网络上和视频上更多,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向老师电话报警时,侯亮平并没有想到,这场大火和他会有啥关系,更没想到这场大火后来会被称为“九一六”事件,政治余烬续燃不息,会吞噬H省官场那么多的大小官员……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这夜,李达康登上前些天与高小琴会面的小山坡,看着山下光明湖畔大风厂区的冲天火光,觉得自己也陷身火海了。他的一颗心在经受着火焰的无情炙烤,身上一阵阵冷汗不断。

有关部门领导差不多都赶到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和区长孙连城也在现场。孙连城汇报说:情况很糟糕,这种拆迁废墟,四处瓦砾砖头断壁残垣,赶到现场的消防车开不进来。李达康吼道:跟我说啥!马上组织人员清除障碍啊!孙连城刚要走,李达康又叫住他问:现在死伤多少人?孙连城答:好像烧死三人,几名重伤正在抢救,烧伤的有三十七八人。这只是大概数,精确统计还没有出来。李达康转身指示卫生局局长:立即通知省市各大医院,开通绿色生命通道,全力抢救伤员!

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汇报更令人焦虑。大风服装厂前厂区有一座存量为二十五吨的汽油库,如果大火蔓延,汽油库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李达康指示:赶快疏散人群,绝不能再出现新的伤亡了!赵东来说了一个难解的复杂情况——拆迁队开来一部假警车,工人们把假警车和假警察团团围住了,双方很可能动武。现在,市局的真警察又包围了在场工人,劝工人们保持理智,依法维权。这样一来,包围圈套着包围圈,场面极其混乱。他们一直在做疏导工作,可工人不相信他们是要抓假警察,非说他们是来救假警察,认定他们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赶到了,大步走过来,大声地发布命令:赵局长,要果断处理,必要时鸣枪示警,动用警具,武力清场!

李达康一怔。祁同伟走到他面前,坚定地说:李书记,现在是非常时刻,汽油库一旦爆炸,谁都负不起责任!必须清场,不能犹豫啊!

李达康想了想,当即下定了决心:赵局长,听祁厅长的!

赵东来稍有迟疑,但仍敬礼服从:是,李书记、祁厅长!

片刻,警方的广播声在夜空中响了起来——大风厂的员工同志们,厂区内的汽油库随时可能发生爆炸,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警方即将执行清场任务,请听到广播后立即离开现场,立即离开现场……

广播声没起作用。厂门前的男女员工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道人墙,把十几个假警察包围在警车里,和警方对峙。火光映红了一张张严峻的面孔,许多手机不断闪光,在录像、拍照。这时天阴了下来,月黑星暗,乌云浓厚,仿佛一口黑锅倒扣苍穹。人们被广播声激怒了,益发不肯放过这场灾难的肇事者!工厂被毁,这么多兄弟姐妹被烧死烧伤,这笔账怎能不清算呢?一旦决心拼命,人们比汽油燃起的大火更可怕!假警察们在颤抖,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脸庞滚落……

这时,祁同伟再度发出指示:赵局长,鸣枪示警,武力清场!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一位老人阻止了清场。这一夜,陈岩石先是接到郑西坡的告急电话,后来又看到现场视频,得知大风厂出了大事,不顾老伴劝阻,骑电动自行车赶了过来。

李书记,千万不能莽撞,我们面对的可是工人群众啊!

李达康很意外:陈老,您怎么来了?这不是您待的地儿,快回去!

陈岩石伸出手掌:李书记,你给我一只喇叭,我过去劝劝他们。

祁同伟说:别劝了,现场太乱,很危险,我们马上要清场了……

陈岩石火了:清啥场?激化矛盾吗?现在也不知烧死烧伤多少人了,再造成新的伤亡吗?快,去找个喇叭来,我把工人劝回厂……

这时,警方的广播声再次响了起来。

陈岩石急得跺脚。李书记、祁厅长,还有你,赵局长,快下令阻止他们,快!我告诉你们,大风厂的工人为股权而战,不会轻易退缩的。如果发生冲突,再弄出几条人命来,你们三个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话很有分量,李达康明白自己的政治责任。他看了看祁同伟,祁同伟摇头。但他还是下了命令:赵局长,暂停清场,让陈老试试!

陈岩石在两个警察的搀扶下,走向火光冲天的大风厂。他手持电喇叭,把郑西坡、老马等熟悉的工友喊到面前,开始对工人讲话——

工友们、同志们,今天面对你们,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欲哭无泪啊!这个厂当年是在我手上改的制,现在你们的股权丢了,拆迁后还要失业丢饭碗,我深感痛心啊!但我还是要恳求大家,一定要保持理智,保持克制,千万别激化矛盾!请大家先退回后厂区去,好不好?

火光映照下,工人们一动不动,一张张沉郁的脸上刻着怀疑。大家知道老人深夜跑来,是为他们好。但在这种严峻时刻,在他们以命相搏的紧要关头,又怎么肯为这位老人一番得不到任何保证的喊话让步呢?

陈岩石又举着喇叭喊:那先让消防车进去救火好不好?你们想要保住股权,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命啊!命都没了,要股权又有何用?

回答陈岩石的,是一片无言的沉默。

陈岩石急了:要是厂内油库爆炸,大家一起完蛋,我陪着你们!

这话震动了工人们。郑西坡、老马、王文革等骨干,趁机连哄带劝,这才把黑压压的人群赶鸭子一般挤压回了后厂区。赵东来的手下趁机将假警察铐起来押走。那辆警车也完好无损地开出了废墟。

事情就此向好的方向转化。废墟路障清除,消防车进厂将火迅速扑灭。没多久,石油公司的抽油车也开来了,准备将汽油库存油全部抽走。现场危险因素一一消除,更大的灾难得以避免。不知何时,风吹散了云块,月亮在中天大放光彩,把大地照成了一个银色世界。

李达康长长松了一口气,悠然点燃一支烟。光明湖平静如镜,银盘似的圆月映在湖心,美得醉人。微风吹皱了湖面,一片碎银熠熠闪光。小山上散落着马尾松,松针颤动送来幽幽香气。一只夜鸟从树丛中飞起,发出梦呓般的啼鸣,奇妙动听。染红天际的大火熄灭了,光明湖畔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天地重归寂静。什么是美?太平世界最美。秘书出身、素有文人情结的李达康,在心里做出如是结论。

偏在这时,祁同伟走到他身边,英俊的脸庞挂着微笑——李书记,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达康抽着烟,注视着远方厂区。啥建议?祁厅长,你说!

事情既已如此,干脆趁热打铁,还是连夜把大风厂拆掉吧!

李达康怔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看着面前的公安厅厅长思忖着。

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稳住了骚乱的现场,享有了片刻的宁静,厅长同志怎么又要生事了?高育良的这位门生安的啥心?唯恐天下不乱?

公安厅厅长老谋深算:你今夜不拆,以后拆起来只怕就更难了!

这倒也是。大风厂总归要拆,他宏大的梦想不能让这个钉子户钉死在这里。李达康长长吐了口气,郁郁说:是啊,是啊!祁厅长,你这话说得没错!长痛不如短痛,我本来就是让他们一周内拆掉的!

市委书记一颗本已平和下来的心在公安厅厅长的撩拨下又躁动起来,原就生灵活现的新城梦又及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真是的,事已至此,为何不拆呢?当然,有个环节必须处理好,那就是陈岩石。这位老同志大名鼎鼎啊,牢骚怪话不少,和大风厂又有历史渊源关系。

李达康让赵东来把陈岩石请到面前,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拼命地摇着:陈老,谢谢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您啊!没有您老挺身而出,不知下一步会发生啥!不过,这个大风厂,是光明湖畔的一块疮疤,留着它终究是个隐患——书记同志把嘴巴贴近老人的耳朵,显得机密而亲切——陈老,和您商量一下,我们今夜还是要把厂子拆掉!

陈岩石很意外,也很吃惊:什么?!李达康,你……你敢!

李达康压住心底的暗火,努力微笑着:陈老啊,我知道您是为工人群众着想,可群众不是违法的挡箭牌啊!您老更不能做他们的靠山——没有您老的支持,他们大风厂也不至于和政府对抗到今天嘛!

陈岩石大怒:李达康同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抗吗?他们被不法奸商欺诈了,我早就向你和市委汇报,给你写信打电话,你理都不理我!不客气地说,今夜的事,你李达康和京州市委责任不小!

李达康愣住了。片刻,近乎庄严地说:哎,陈岩石同志啊,我以党性和人格向您保证,我既没收到您的信,也没接到过您的电话!

陈岩石手一挥:那你就是被架空了,脱离群众不接地气了!政府要言而有信。换个时间拆吧,我来做工作,今夜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李达康向来说一不二,绷起脸道:区政府早就发过通知,我也代表市委下了死命令,今夜必须拆除大风服装厂——这事就这么定了!

初秋的深夜,已有了丝丝寒气,湖面吹来的风加剧了凉意。陈岩石打了一个寒噤,脸上浮现出深重的悲哀。老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瞬间,李达康心中又有些不忍,也想说些安慰老人的话,却因着强势惯了,一时竟难觅安抚的词句。

恰在此时,黑暗中响起来自厂区的高音喇叭的广播声:大风厂的兄弟姐妹们,政府欺骗了我们,常小虎的拆迁队又来进攻啦……

李达康和陈岩石一起转回头来。借着月色,可以看见大风厂的情景。推土机冒着黑烟开始移动。常小虎的人马跟随大型机械再次逼近大风厂。工人们愤怒了,拿着武器冲出工厂,一场冲突眼看又要爆发!装满汽油的抽油车也被挡住去路,十几个女工在车头旁席地而坐。汽油留下来,又将成为工人们的致命武器。形势立刻变得紧张万分……

陈岩石又气又急,冲着李达康摇头叹气。瞧瞧你干了些啥?今夜你们真要拆,就从我身上踏过去,让推土机把我这把老骨头碾碎了!

下面的故事就很有戏剧性了。陈岩石手持喇叭,一心要走到工人中间去做工作,警察却挡住他的去路,就是不让他过去。但也不敢动硬的,个个笑脸相对,口口声声喊着:陈爷爷,您不能去,太危险……

陈岩石在警察的包围中左突右冲,寸步难行。老人无奈,被迫掏出手机打电话向当年的部下求援:高育良,我被捕了,快过来救我!

高育良注定此夜无眠。他吃了两片安眠药,刚迷迷糊糊入睡,手机就响了起来。听了陈岩石的诉说,高育良惊得翻身坐起。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个李达康做得太过分了!但凭他的城府,又不能替陈岩石出头说话。H省政坛很复杂,他与李达康又存在嫌隙,什么政法系秘书帮的,为拆迁这种事,他实在不宜对一位省级大员指手画脚。于是便委婉地劝慰陈岩石说:老领导,您别着急上火。这事我不好直接干预李达康,毕竟他也是省委常委嘛。我分管政法,管不了他。您还是……陈岩石没好气地立即打断了他:既然你管不了李达康,那就麻烦你替我找一下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吧。你就说,我,一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有急事找他!

陈岩石说完挂断电话。高育良暗自诧异,听口气,这位老检察长与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关系非同一般啊!高育良不敢怠慢,当即给沙瑞金书记的秘书白处长打了个电话。白处长说:沙书记在岩台市调研了一天,晚上又和当地干部开座谈会,才睡着不久,不便打搅。高育良说:那就等明天吧,你告诉沙书记,我们老检察长陈岩石有急事找他。

高育良又来到书房。他想,倒是应该给李达康送个顺水人情。

于是,拿起电话,把陈岩石的求援和对新省委书记的无限期待,及时告知给李达康,且意味深长地点拨说:老兄啊,你看看沙书记的意思再拆大风厂也不迟嘛!李达康一迭声地道谢。高育良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身心格外舒坦。不善于处理这些关系,他高育良就不是高育良了。

李达康如果反应迟钝,他也不叫李达康了。他立即清醒过来,这个陈岩石看来还真不好惹啊!H省赵立春的时代毕竟过去了,沙瑞金又是刚刚从中央空降过来的同志,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陈岩石年逾八旬,属于父辈领导,沙瑞金书记年轻,谁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莽撞行事说不定真会踩上地雷。李达康希望新省委书记注意他的强大政治存在,那就不能忽视新省委书记更加强大的政治存在。

接下来,李达康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而且缺少逻辑——先是命令孙连城停止拆迁。孙连城问为什么?李达康说:不要问为什么,立即执行!又指示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保护好陈老,准备一辆救护车,万一老人身体不适,马上送医院!还脱下身上的夹克衫,送给陈岩石披上,以防老人着凉。天快亮时,行管处送来一车豆浆、盒饭,让领导们垫垫饥。李达康却指示把这些先送给厂门口的陈岩石和工人群众。

于是,这日清晨,在强拆现场,祁同伟看见这样一幅情景:面对一排推土机,陈岩石独自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男女工人。晨风吹乱了老人稀疏的白发,脸上坚毅的线条使老人看上去像一尊雕塑。而市委书记的那件咖啡色夹克衫却披在老人身上。

祁同伟实在忍不住,奇怪地问:李书记,怎么忽然就改变了决定啊?你这都是怎么想的?李达康笑着,点上烟,慢悠悠地说:祁厅长啊,我呀,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陈岩石是代表我们政府与工人同志沟通的,他的形象属于党和政府。我们和他对立,岂不是笑话?

祁同伟无语,一脸迷惘。但仅仅几小时后,他就弄清其中门道了。

迎着东方亮起的第一缕晨曦,李达康面带亲切温暖的笑容来到大风厂门前。行管处长正在指挥机关食堂的大师傅给工人们分送早餐,李达康很自然地走上前去,从大师傅手上接过一袋包子亲自送到一位老工人手里。老工人接过包子,半张着嘴木雕似的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李达康拍了拍老工人的肩头: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

又端着一碗稀饭递给一位女工。稀饭有些烫,他嘱咐她小心接过去,又回头要了一个咸鸭蛋递上。女工既意外,又感动,含着泪连声道谢……

京州电视台的摄像镜头及时跟进,拍下了这感人的场景,把昨天夜里一场代价惨重的的血火强拆,变成了一幕有图有真相的亲民秀。

朝霞鼓舞人心地飘荡起来。朵朵云彩无比绚烂,橘黄色、浅紫色、金红色、黛青色,像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出幼儿园。太阳亮相之前的天空如此热闹,这一切渲染烘托着每天的一个伟大瞬间——

日出。

背负着又一个日出,沐浴着新一天的阳光,李达康站在陈岩石身旁,拿着喇叭,慷慨激昂地对在场工人发表了一场阳光讲话,信誓旦旦表示说:陈岩石当年改制时做出的承诺,就是他和市委的承诺,一定会得到认真履行。改革说到底是为了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

回到市委办公室,李达康主动给省委书记沙瑞金打了个电话,扼要汇报了昨夜大风厂的突发事件,诚恳检讨,并为陈岩石大唱赞歌。

这时,沙瑞金和秘书白处长正在岩台宾馆吃早餐,餐厅大电视正播放着李达康政治正确的讲话。沙瑞金没多说啥,在电话里只轻描淡写道:我今天回京州,达康同志啊,你这些话就留到常委会上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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