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比她丁薇更倒霉的人吗?

这世上还有比她丁薇更倒霉的人吗?她一心想要继承祖业的庞大家业,睡梦里居然魂穿,成为一个农家女。爹娘疼,兄嫂宠,但带着一家人开铺子赚银子,这小日子也是过得美滋滋。可是,谁来告诉她,肚里怎么就多了个娃儿!秒变过街鼠,人人喊打!我冤啊!只不过,这落难小武侯和风流文公子是要闹哪样?听说过争抢皇位的,但从没听说过还有争抢当人后爹的啊!竞争上岗。这是一个贪吃又财迷的小女子,一步步被推上皇后宝座的离奇故事。

还有比她丁薇更倒霉的人吗?

第1章 梦无痕

“好疼!”

丁薇狠狠拧着眉头,心里实在有些气恼,白日里被老爹臭骂也就算了,为何晚上做个梦也要这般辛苦。

她下意识伸手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入手之处的温暖,惹得她疑惑的咕哝两句,转而又沉沉睡去了。

她自然是没有看到那被她掀翻在身侧的“重物”已是睁开了眼,但没坚持几瞬就也同样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昏黄的烛光,透过青色的帐幔,映在床上一男一女的脸上,一个阳刚英俊,一个明媚柔美,如此相对而眠,怎么看怎么有种难言的宁静和谐。

窗外,一个身形富态,穿了绸缎衣衫的老管家侧耳听着屋内没了动静,于是试探着低声问道,“少爷,可需要老奴进来伺候?”

但是等了好久,屋里都没有人应声。老管家悄悄舒了一口气,末了眼里闪过一抹喜意,赶紧回身冲着屋檐暗影里一招手。一个长相极平凡,穿戴很是干净利落的年轻女子随在他身后一起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子。

老管家微微掀开帐幔,扫了一眼里面衣衫不整的两人,就赶紧放了手,低声嘱咐那个年轻女子,“云影,以后这女子就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平安,我会尽快赶来。”

那叫云影的女子单膝跪倒在地,低头恭敬一礼,郑重应道,“义父放心,云影必定誓死完成任务。”

老管家叹气,低声道,“有我这样的义父,也是苦了你了。”

那年轻女子却是摇头,末了也不多话,起身扯开锦被三两下把床里熟睡的女子卷好,弯腰扛起就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老管家神色愧疚的望着孤零零躺在床上的男子,一边小心翼翼的替他整理衣衫一边念叨着,“少爷,公治家三代单传,您如今中了暗算,老奴实在不忍您连条血脉都不能留下在。这才出此下策,将来将军若是得知,怎么处罚老奴都好。只盼着公治家列祖列宗保佑,那闺女一定要怀上才好。”

他这般说着话,很快就把男子拾掇的整整齐齐,打量半晌没有不妥之处,这才端过一碗凉茶给男子灌了下去。

许是喉中的凉意太过刺激,男子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双眸瞬间迸射出的冷冽和警觉,仿似两把利刃扫过整个房间,老管家赶紧说道,“少爷,你身子可有不适?”

那男子听得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这才沉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老管家有些心虚,半解释半遮掩道,“许是那石化粉配方有些谬误,您昏睡了半个时辰。”

男子下意识勾了勾双脚,迟钝麻木的触感,立时让他眼里溢满了怒色,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但他开口却是淡淡吩咐道,“开始吧。”

老管家闻言从怀里摸了两只小瓷瓶出来,打开一只倒了一粒红色药丸扔进桌上的酒壶,然后又从另一只瓷瓶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双手托着送到男子身前。

男子拿起药丸就要放进口中,老管家却是“噗通”跪倒在地,哀声恳求道,“少爷,咱们还是派人去禀报老王爷吧,若是老王爷知道世子殿下如此心狠,一定会为少爷做主的。”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明灭,极是复杂,最后却是摇头道,“不必!待我逃过这场劫难,他的命,我去收!”

说罢,他毫不犹豫的把药丸扔进口中,一边如同品尝绝世美味般慢慢咀嚼一边又吩咐道,“若有意外,府中存下的钱财一半分发影卫,一半留你养老!”

老管家听得这般“遗言”,再也忍耐不住,哭得是涕泪横流,“少爷一定要坚持住,风火山林四组都出去寻找圣手魔医了。这假死药丸能拖延半月,待得少爷醒来的一日,定然是康复之时。”

男子却是再也没有说话,魁梧的身体依靠在床畔,渐渐没了气息。

老管家一个头重重磕到地上,末了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壶撒了些酒水到男子的衣襟和嘴边,转而大声惊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快请大夫,救命啊!”

老管家凄厉的喊叫声就像尖刀一般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其余几个院子里立刻有了动静,无数人影蜂拥而至,见得男子脸色泛灰的躺在床上,都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一个谋士模样的中年人还算镇定,高声吩咐赶到院子的众多护卫们,“快去把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请来,另外,立刻封锁所有宅院,清查所有闲杂人等,发现来路可疑或者缺失的人立刻来报!”

“是,大人!”一众护卫们高声应和着,立即分头行动开来。很快,五六个衣衫不整的大夫就被护卫们横放在快马上抓了过来,刚刚双脚落地,不等干呕几声就又被扯进了屋子。结果,几人只扫了床上公子一眼就哆嗦着禀告道,“这位贵人…怕是已经过世了。”

“什么?”众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依旧不能接受。一个长相极粗犷的副将伸手揪住说话大夫的衣领就要挥拳头,“你这老儿撒谎,将军白日里还同我一起喝酒,怎么就突然过世了?定然是你不肯施救!”

“大人饶命,饶命啊!”那老大夫吓得屁滚尿流,情急之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位贵人是中了千珠草的毒,绝对不关小人的事儿啊!”

正是抱着将军尸体痛哭的老管家闻言,立刻抄起床边跌倒的酒壶嚷道,“难道是这酒里有毒?”

那中年谋士抢上前接了酒壶,仔细嗅闻半晌,又倒了一滴品尝,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之色,但脸上却是依旧做了悲伤模样,叹气道,“这酒里当真掺杂了千珠草汁儿。”

“是谁,是谁害了将军?”那副将一把甩开老大夫就抽出了腰侧长刀,满眼血红,吓得众人都是齐齐退后了两步。待得还要劝说的时候,却又有护卫赶来禀报,“方才查验院中之人,灶间专管酒水的杂役不见了,在他的房间铺盖下面发现了鬼脸图腾。”

“难道铁勒人余孽?”众人齐齐惊叫,老管家更是放声大哭,“将军啊,您刚刚踏平铁勒,没想到马上到西京了,居然又被这帮杂碎害死了。老奴怎么不能代你死啊,将军等等,老奴这就来!”

老管家说着话,放开将军的尸体就要去撞柜角儿,自然被众人拉开,到底劝着他先张罗将军的后事要紧,勉强让他打消了殉葬这个念头。那中年文士拉着副将嘱咐他带兵全城搜捕铁勒余孽,末了眼见老管家哆嗦着手为将军更换衣衫鞋袜,这才找了个借口出了院子,回了他自己暂居之处。

果然,那里等候的人正急得满地乱走,一见他回来立刻上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中年谋士低头深深一礼,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喜悦,“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如今心头大患已除,从此海阔天空,大事可期。”

那人闻言脸上乍然露出一抹狂喜,袖子里的双手也哆嗦的厉害,极力压低声音问道,“他真的死了?”

“死了,属下亲自检验了鼻息,也验看了酒水。铁勒人余孽在里面掺杂了千珠草的汁液,将军死的无声无息,再无活命的机会了。”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那人再也压抑不住,仰头大笑,末了又假意叹息道,“可怜的言君贤弟,我本意只是心疼他多年征战,想着给他吃些石化粉,让他后半辈子在床上好好歇歇。哪里想到,他居然这般不走运。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杀了几十万铁勒人,如今死于铁勒人之手也是算还债了。”

中年谋士半垂着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得了便宜还卖乖,风凉话说的如此顺口,这实在不是雄主心胸,但如今西昊江山已定,若是不出意外,老王爷一旦过世,这人就是万里河山的王者。他想要展现半生所学,就只能紧抱这人的大腿了。

这般想着,他把头垂得更低,劝说道,“如今这个时候,主上还是不要在此地多留了,赶紧回去西京。这里有属下看顾,必定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好,你办事,我放心。”那人伸手拍了拍中年谋士的肩头,转而重新戴好黑色面巾,开门离去了。留下中年谋士站在门口,远远听着不远处那所院落里的哭声,心头渐渐被愧疚满满占据。良久他猛然甩甩头,狠声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将军,千万莫要怪属下,一路走好吧。”

不知何处刮来的夜风,滴溜溜在院子角落卷起几片枯叶玩耍,听得他这般自言自语,很是鄙夷的打了个呼啸就跑掉了。天边的半弯新月也迅速隐入了云层,不愿亲眼见证这人间的背叛惨剧。。。

“薇儿,娘的薇儿快起了,今日家里有事呢,怎么还懒床了?”

丁薇这一觉睡得极香甜,朦胧中听得有人在耳边嘀咕个不停,就烦躁的伸手扯了被子嘟囔道,“我没睡够,我不起!”

可惜那人却是不肯妥协,照旧笑着拍着她的脸,哄劝道,“好薇儿,快起来吧。今日要去你姥娘家,你都是大姑娘了,若是懒在炕上耽搁了赶路可让人笑话了。你也知道你舅母那人嘴巴不好,到时候说出什么难听话,看你以后怎么找个好婆家…”

第2章 丁家

“姥娘,舅母?”丁薇听得越发迷糊,自家老妈是个孤儿啊,嫁了老爸就整日在早茶搂里忙碌,没听说还有娘家人来往啊。这般想着,她就从被子里抻出头来,准备开口问问,结果这一看不要紧,下一瞬却是惊得猛然坐了起来。

这坐在她身边的女人是谁?

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的样子,身形微胖,穿了一套青色衣裙,样式说不出的古怪,头发也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雕花的木簪子。虽然声音同自家老妈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同一人啊!

“你,你是谁?”

那妇人原本还笑得温和慈爱,突然听得这话也是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摸丁薇的额头,疑惑道,“这孩子,难道做梦魇到了?我是你娘啊!”

丁薇下意识躲开她的手,转而又扭头看向屋子,那糊了浅红窗纱的木窗,窗下小小的软榻和圆凳,还有草编的针线筐,床脚搭的绯色衣裙,全都是那么陌生,直让她怀疑这是在梦中。于是她伸出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掐了一记。

那妇人心疼的立时把她抱在怀里,嚷道,“枝儿,娘的枝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娘啊,你若是有事,娘也不活了!”

许是听得屋里动静古怪,门外很快又跑进来几个人,当先两个年轻妇人上前一左一右把娘俩围在中间,急切问道,“娘,妹子,这是怎么了?”

那中年妇人却是不理会两人,直接抓了站在外围的一个面相憨厚的男子,嚷道,“石头啊,快去请张大夫,你妹子犯癔症了,不认娘了!”

那男子一听这话扭头就跑了出去,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就又劝道,“娘啊,先给妹子穿好衣衫吧,一会儿张大叔来了看着不好。”

“好,好。”中年妇人回过神来,就赶紧手忙脚乱给女儿穿袄子,梳头发。丁薇任凭她折腾,眼睛却是一直盯在窗子上不肯移开半点儿,脑子里乱的好似一盆浆糊。

原本昨天又因为继承家业的问题,她和重男轻女的老爹大吵了一架。明明弟弟学了软件设计,而她自小就喜爱做吃食,已是把家里手艺学了大半,可老爹就是死咬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死活不肯把那几样祖传的方子教给她。她气得抹着眼泪就睡下了,还盘算今早要做一笼蟹黄包,兴许老爹看在她的天分好就改主意了。可是,她夜里顶多做了个古怪的春梦,怎么一睁眼睛就置身在这个陌生之处了?

难道,老天爷看不过她气得老爹头疼,把她这祸害一脚踹出原来的世界了?以后该怎么办,这里明显就是古代世界啊,她不会琴棋书画,不会诗书礼仪,还装了满脑子的大女子主义,岂不是要被当做妖怪活活烧死?

这般想着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紧了身旁的妇人。那妇人正抹着眼泪,见她这般模样立刻又是心肝肉的喊了起来。好在,先前那男子很快就领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大夫赶了回来。

那大夫放了药箱,不紧不慢的喘匀了气,这才伸手为丁薇把脉,末了眨巴了两下眼睛,骂道,“你们这一家糊涂人,这丫头什么毛病没有,一大早晨把我折腾来做什么?”

那中年妇人连连摇头,哭道,“张大夫啊,我家枝儿一早起来就不认人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您再给仔细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听得这话,赶紧又把了一次脉,然后仔细查验过丁薇的舌苔和眼睑,最后也是迷惑了,“这丫头当真没啥毛病啊?”

丁薇这时候勉强从震惊慌乱里回过神来,眼珠儿转了转就小声说道,“我头疼,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啊,头疼?”老大夫得了这个“提醒”,立刻来了精神,装模作样捋了几下稀疏的胡子,这才开口问道,“这丫头最近几日是不是撞了头了,或者跟谁吵架生气了?”

中年妇人好似想起什么,突然说道,“昨晚睡前,她吵着要去赶集,我想着今日带她去姥娘家,就没应声。难道是因为这个?”

“哎呀,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了。”老大夫连连点头,“气伤肝,怒伤神。这丫头带着怒气睡觉,伤了心神才会如此。无事,我开副安神的汤药,喝了以后慢慢养着,过不得几日就好了。”

“真的?那…那要是以后也想不起来呢,我头好疼。”丁薇开口问道,预备为以后一直失忆找个借口。

老大夫无所谓的摆摆手,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又不是读书的娃子,就是忘了前事又能如何,左右认识的也不过就家里这几个人。”

丁薇再次被打击了,原来换了一个时空,这因为是女儿身就被轻视的命运还是不能改变啊。

中年妇人见得女儿脸色有些不好,赶紧安慰道,“薇儿不难受啊,你忘了什么,以后娘提醒你就是了。等你好了,娘就带你去赶集。”

丁薇只能点点头,心里无声叹息,央求道,“娘,我累,我再睡一会儿。”

“好,好,娘这次不吵你,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成。”妇人一听女儿叫娘,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来了,赶紧带着两个儿媳避了出去。

丁薇眼巴巴望着房顶一根根青黑色的木檩子发了会儿呆,末了又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想要认识一下这具新身体,可是突然袭来的酸痛却是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方才慌乱之下没有在意,这会儿安静下来才发现,她这具肉身是被卡车碾压过吗,怎么动一下手臂都这么艰难?

她又试着动了动被子下的双腿,结果更是痛得让她皱了眉头。不知为什么,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那个古怪的梦,难道做春梦也会这么累?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终于是耐不住精神肉体双重疲惫,慢慢睡了过去。睡梦里,好似被人轻声哄着喝了一碗苦药,然后就睡的更沉了…

“小姑,咱们今晚吃什么饭啊。大宝肚子饿了!”一个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一双大眼珠儿滴溜溜随着不远处的年轻女子乱转,不时还要吞吞口水,显见是馋极了。

丁薇回头瞧见胖小子这个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开了脸,应道,“大宝乖,姑姑晚上蒸空心窝头,到时候塞上炖菜,保证你吃得肚子鼓鼓的。”

“好啊,好啊。大宝最喜欢姑姑了,姑姑最好了。”胖小子赶紧拍手叫好,马屁拍的那叫一个纯熟啊,惹得丁薇笑得更大声。

自从那日她睡醒爬起来,至今过了半月,也慢慢接受了自己成为一个同名的古代姑娘这个事实。

丁家总共九口人,老爹叫丁老实,是个本本分分的农家人,一辈子就靠伺候八亩旱田养活了一家人。老娘姓吕叫桂娘,脾气温和又心善,擅长绣活儿,在村里人缘极好,又是个会生养的,为丁家添了两儿一女。

大儿丁石头,憨厚勤恳,平日随老爹种地,娶妻刘氏,生了丁家的长孙大宝,就是方才那胖小子。

二儿叫丁青木,是个木匠,娶妻李氏,生了个女儿福儿,刚刚过了半岁。

而她丁薇儿就是这家里的老闺女,也是全家的宝贝疙瘩。不只爹娘因为她是老生女多有宠爱,就是两个兄长也因为年纪大她五六岁,待她如珠如宝。不说别的,只看全家都穿粗布衣,只有她的袄裙是细布,甚至还有两件锦缎衫子就能猜到大半。

这些时日,在她适应这个家的同时,家里人也欣喜的接受了她因为失忆而性情大变的事实。先前的丁薇儿实在有些不像样子,好吃懒做,甚至仗着全家宠爱对两个嫂子也多有怠慢。

而如今的丁薇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身体一恢复就接手了家里的灶间,虽然冬日里没什么新鲜菜,但就是几碗苞谷面儿,几棵烂白菜,半筐土豆也能被她折腾出花样儿来。

全家人吃得饱足,自然忍不住惊奇探问,她于是就找了个机会说睡梦里有位老奶奶总在教她很多事情,她虽然忘了前事,但以后打算好好孝顺父母,做个好女儿,好妹妹。

吕氏听得是泪流满面,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就是两个嫂子也为以后不必伺候难缠的小姑子松了口气。婆媳三个一合计,那梦里的老奶奶许是这附近的山神婆婆有灵吧,于是赶紧进城买了香烛和一盒点心,带着薇儿到西山脚下的山神庙里磕了足足九个头。

薇儿被折腾的晕头转向,但想着以后再不会遭到家人怀疑,也就默默忍受了。

丁家住的这个小村子叫老山坳,是个相当不错的安居之处。三面环山,但都不高,长了成片的树林和灌木,夏日捡个蘑菇,冬日不缺柴禾,而预算借了地利。

村子坐北面南,错落有致建了几十座院子,有土坯的,也有砖瓦的。丁家算是中等人家,正房三间是瓦房,东间住老两口,西间自然是薇儿的闺房。至于左右两座厢房就是土坯的了,住了老大和老二两家。

丁家的八亩地就在村头二里外,一侧是土路一侧是大河,旱季好取水,秋时好收获,是顶顶好的良田。传承了三四辈人,多艰难的时候,丁家都没想过要卖掉。

第3章 为了吃肉奋斗

这一日,老丁头儿带着大儿往田里送了两车粪,混上用铡刀切好的苞谷秸秆和枯草树根等物堆叠在地头儿,沤到春日里就是最好的农家肥了。这样的活计在农家算是轻快的,但大冬日里还是忙的父子俩头上冒汗。

有村人从地头儿经过,忍不住笑着招呼道,“大叔,这是沤肥呢?”

老丁头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子,笑呵呵应道,“是啊,在家闲着也是难受,出来忙活一阵儿还舒坦些。”

“大叔就是勤快,伺候庄稼也是咱们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那邻人是个会说话的,哄得丁老头儿眉开眼笑,连连摆手,“乡亲们抬举,都是老辈儿们传下来的法子,哪里就比大伙儿好了。”

那人却是笑嘻嘻蹲在地头儿,不赞同道,“全村人可都长着眼睛,大叔再客气就假了。不说这地里,就是大叔家里的几个小子丫头也养的好,石头勤快,木头灵巧,就是薇儿那丫头最近也长进了。我家婆娘前几日去你家走动吃了个包子,回家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直嚷着要去跟薇儿学手艺呢。”

老丁头儿原本还笑容满面,听得这话笑得就有些勉强了。他是做了一辈子农活儿的,没读过什么书。女儿梦里得了山神奶奶授艺,变得懂事又勤快,他自然是欢喜的。但这事说出去多少有些诡异,毕竟还是个没出嫁的闺女呢。若是碰到哪个烂舌头的妇人稍稍歪歪嘴巴,传的难听一些。以后想找个好婆家嫁出去,怕是就难了。

这般想着,丁老头儿就含糊应道,“她一个丫头,不过是嘴馋,自己胡乱琢磨罢了。这天儿眼见晌午了,俺们就先回去了啊。”

说着话儿,他就扛着镐头扭身走了,丁老大憨厚的冲着那人一笑也推着独轮车跟了上去。留下那村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一向好脾气的丁大叔怎么就突然走人了。但自家地里还一堆活计,他也没空闲多想,转而又忙上了。

老丁头带着大儿开了院门,刚刚放好镐头和独轮车,丁薇就从灶间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出来。扭头看见爹爹和大哥就招呼道,“爹,大哥,你们回来了!饭菜刚出锅,马上开饭啊。”说完这话儿,她偷偷瞧瞧院外并没有人影儿又笑道,“娘去东头陈婶子家了,爹赶紧进屋,我给你再温一碗老白干儿,喝了去去寒气。”

女儿这般贴心又孝顺,哪个当爹的会不欢喜。老丁头儿方才留在心里的那点儿隐忧立刻一扫而空,笑眯眯点头应道,“成,爹也享享我闺女的福。”

丁薇笑嘻嘻进堂屋放好菜盆,又去灶间烫了酒,待得忙完这些,老娘也回来了,全家人围在饭桌边一边吃喝一边闲话儿。吕氏心里惦记着刚才陈婶子说起的那件事儿,放下饭碗招呼两个儿媳拾掇,然后就拉着女儿进了西间。

丁薇不知老娘有何事,一边洗手一边疑惑问道,“娘,你有事啊?”

吕氏瞧着女儿不紧不慢的洗了手,又用细瓷小碗给自己倒一碗水,心里倍觉安慰,笑道,“方才你陈婶子说,她娘家那村有个后生,很是不错。家里大瓦房,还会点儿泥瓦匠手艺…”

“娘,”丁薇听得满头黑线,她这醒来还不到半个月,勉强把家里的事情搞清楚了,结果老娘居然就要把她扔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家庭。这哪里是好消息,简直就是噩耗!

“娘,你这是打算不要我了吗?我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离了咱们家,我怎么过日子?万一人家待我不好,整日打我骂我,我岂不是活不了了?”

吕氏最受不得女儿撒娇,特别是如今闺女又变得这么懂事孝顺,她自然也是舍不得,眼见女儿苦着脸就立即就改了口,“好,好,薇儿不怕,娘不是想把你嫁出去受苦。娘是怕你年纪大了,找不到好婆家,这才着急。你不愿意就算了,娘以后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还是娘最疼我了,”丁薇赶紧挤到老娘怀里扭来扭去,声音甜的自己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我不嫁人,一辈子在爹娘跟前,给爹娘做好吃的,缝衣衫。以后我还要开铺子,赚多多的银子给家里盖大瓦房,供大宝读书考状元。”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哪有闺女不嫁人的,你如今都十六了,再有两年不出门就是老姑娘了。”吕氏慈爱的摸着女儿的头发,一边替她正着歪扭的发簪一边感慨道,“一晃儿的功夫,娘的薇儿都这么大了。你别操心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爹呢,还有你两个哥哥,你的嫁妆银子不会少的,你就别乱想那些没用的了。”

丁家虽说有房有地,老二丁青木又是个手艺人,时常接些活计赚点儿工钱,但日子过得也不说如何富裕。饭桌上难得见到几片肉,衣衫也是只有过年时候才偶尔做个一两件。丁薇是个标准的肉食动物,这几日就盘算着,哪怕为了肚子也该“奋斗”一把。结果这会儿一听老娘直接就要把她带领全家奔小康的计划,消灭在萌芽状态,她哪里肯同意啊。

不必说,撒娇大法发挥到极限,又是搂脖子,又是噘嘴,闹得吕氏哭笑不得,最后无奈说道,“你这丫头,有事就说吧。娘这老胳膊老腿儿可经不住你折腾啊!”

丁薇立时讨好的替老娘捶背揉肩,末了才说道,“娘啊,你看咱家农闲时候,只有二哥一个出去做点儿活计赚工钱,剩下您和我两个嫂子,外加我都在家里闲着。不如我们在村外那条官路边上摆个摊子,卖些茶水和包子之类的吃食啊。每月不必赚多少钱,有个几两银子的进项也够我跟两个嫂子买些尺头针线了,若是再有多的,等大宝长大也能去学堂读书了。”

“茶水摊子?”吕氏听得有些惊奇,犹豫道,“那能行吗,若是没人上门怎么办?再说了,本钱从哪里出,咱家可没有余钱。”

“哎呀,娘。你看那官路上,每日来来往往,怎么也有百十人。缝到年节的时候商队也有很多,怎么会没有客人上门?咱们这里离县城足有二十里,若是有个地方能歇歇脚,垫补一下肚子,谁也不会吝啬这几十文钱啊。再说我做的那些包子都是山神奶奶教的,您也吃过,那么好吃,怎么可能卖不出去。实在不成,咱们只卖些简单便宜的,就算是剩下自家吃了也糟蹋不了。”

吕氏听得有些心动,想了想就扯了闺女回了堂屋。老丁头儿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抽旱烟一边逗弄大孙子,刘氏和李氏也在拾掇桌子。吕氏挥手示意两个儿媳停一停,然后就把丁薇方才的提议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你们听听,薇儿是不是想差了?”

刘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脸上都蒙了一层喜色。她们两人前后脚嫁进丁家,公婆都是好脾气的人,夫主也勤恳,算起来已经很不错了。若是说唯一有点儿小遗憾,就是日子有些清苦。平日虽然也做些简单绣活儿送去城里卖点儿零花钱,但想添置首饰和新衣还是有些困难。

这会儿突然听得小姑子提议要开铺子,两人自然都是欢喜。毕竟那包子的美味,她们二人也亲口品尝过,肯定不会缺了客人,到时候铺子赚钱,她们手头怎么都会比如今松散些啊。

“娘,我倒是觉得妹子是个脑子活络的,西边那条官路整日里有人走动,卖些茶水吃食肯定能赚钱。”刘氏身为长媳又生了长孙,腰杆子硬实,所以当先开口也不算坏了规矩。

李氏一听嫂子打了头炮,赶紧也是附和道,“大嫂说的对,木头整日在外边做活计,我留在家里也是无事。若是开个茶水铺子,给家里填个进项也是好事。到时候攒的多了,给妹子置办一副丰厚的嫁妆,走出去也不会让人小看。”

果然,李氏听得两个儿媳这般说,也添了一些信心。于是转而又去问询老头子,“他爹,你看呢?”

老丁头儿磕了磕烟袋锅儿,抬头仔细打量闺女几眼,末了点头说道,“家里没有什么银子,若是花费不多倒也能成。只不过,薇儿不能去铺子露面儿,毕竟是个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

丁薇一听这话立刻就想反对,但好在她还算机灵,及时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转而乖巧应道,“知道了,爹,我在家把包子馅儿调好,娘和嫂子端过去再包就成了。”

老丁头儿听得满意,这才拍板敲定晚上等老二回来再一同商量这事。毕竟他常在外走动,心思灵活,还是要听听他的意见。

结果,丁薇这一下午啊,差点儿把窗纱望穿了。好不容易盼得二哥回来,也不等他换了衣衫喝碗热水,就直接拉了他到堂屋。李氏也是心急,倒也没埋怨小姑子。

丁老二一听妹子噼里啪啦把发财大计一说,立时就笑道,“爹娘,我这几日其实也有这个打算。我常跟着师傅进城做工,那几家有名的包子铺也都去吃过,其实真没妹子的手艺好。而且西边那条官路,前后二三十里都没有村镇,咱家开个铺子绝对不会缺了客人。”

丁家众人听了都是露了喜色,倒是吕氏想起柜子里锁着的那几两银子,心里有些没底,小声问道,“那这铺子盖下来,要用多少银子啊?太多了可不成,咱家没有什么余钱。”

第4章 那车里的贵人

丁老二摆摆手,不自觉的挺起胸脯笑道,“娘,你忘了你儿子是做啥的了?咱们只是建个小茶铺,也不是什么好院子。山上的破烂木头砍一些,我再跟师傅师兄们说一声,过来帮几日工,咱家供吃供住,有个七八日就建起来了。至于锅碗瓢盆,也用不了几个钱。全算下来,有七八两银子就够了。”

吕氏一听这话才放了心,不再反对。于是全家人都看向老丁头儿,等着他这个一家之主拍板儿。

老丁头儿沉默了半晌,最后点头说道,“既然要开就赶紧张罗起来吧,最近去南边置办年货的商队都回来了,路上人多呢。”

“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寻人砍木头。”丁老二笑着立时应道。

丁薇也抱了老娘的胳膊央求道,“娘,我和嫂子进城去选锅碗瓢盆儿,好不好?”

“成,但你先帮着你二哥把地方选出来,还得跟里正打个招呼呢。”

“你娘说的对,选好了地方就备些礼,我去里正家走一趟。”丁老头儿嘱咐了一声就背着手出去了,马上天黑要歇息,四处转一圈儿是他多少年的老习惯了。

如此大事抵定,丁家众人就都忙碌了起来。第二日,丁薇穿了大袄在官道边儿走了一上午,回来时候冻得脸蛋通红,但却是选了块好地方。那处正好离得村口四五里,小河湾流过多年,河水从上游带下来的泥土冲击成了一块平坦之处,比之河床高了许多,正好够盖一栋宽敞的木屋。而屋后紧邻河水,到时候取水给客人饮马或者洗刷用物都极方便。

当晚,老丁头儿就带着二儿子提着一条肉和一坛子酒去了村东的里正家。

老山坳里都是百十年前南方大旱灾时候逃难来的灾民扎下的根儿,诸姓掺杂,平日相处久了,彼此通婚,相处倒也算是和睦。

里正家里的婆娘也姓丁,从南边流落下来后无依无靠,就嫁给当时残了一条腿从兵营退下来的吴大胜。吴大胜脑子活络,手里又有些抚恤银子,老里正去世后就活动了一下,把里正的位子接了过来。如今两口子生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婚,日子过得很是红火。

里正婆娘因为同老丁头儿年岁差不多,又同姓,待老丁头倒真像兄长一般。一见他们父子进门,赶紧让到屋里倒茶说话。

吴大胜也不是个刻薄的,听得老丁头儿父子一说明来意,就痛快把酒和猪肉留下了。那块地方不大,也种不得庄稼,平日白放着长草,他怎会不行个方便,做给顺水人情?

里正婆娘更是笑着说,等开业那日要去铺子捧场尝个新鲜。早就听村里人说丁薇做吃食有一手,就她还没尝过呢。

丁老二儿是个机灵的,立刻就道,明日就让妹子蒸锅包子送来。里正婆娘也没推辞,至此,丁家开铺子这事儿就算在村里过了明路。

老山坳的人家从来都是土疙瘩里刨食儿吃,多少年来还真没有谁家开铺子做生意的。丁家要开茶铺子的消息一传出,立刻成了各家炕头上的热门话题。当然有羡慕的,也有说酸话儿,不一而足。

丁家人却是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全家总动员忙碌开了。因为丁老二的几个师傅和师兄要来帮忙儿,刘氏和李氏带着孩子住到了薇儿的炕上,倒出厢房给客人暂住。

丁老大和丁老二带着赶来帮忙的相熟村人上山砍木头,丁薇就把家里的萝卜白菜变着花样儿的折腾,实际上也没放多少肉片,但吃得众人都是赞不绝口,直说丁家有丁薇在,这开铺子赚钱就是手拿把掐一般容易。

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丁老二平时也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他的师傅和师兄弟帮起忙来也不惜乎力气。木头从山上运下来,不过七八日功夫就把铺子建了起来。

一溜三间木房,两间打通做了大堂,一间做灶间。屋后还拦了一块地方做杂物仓房,待得按照薇儿的提议用青砖砌上炉子和火墙,屋子里没一会儿就变得温暖如春了。新打的木桌,因为赶工都没有上漆,只刷了一层桐油。没想到摆放好之后,倒显出一种别样的干净柔和。

丁薇带着两个嫂子进城找了家大杂货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买了五十套青花碗盘,十几个陶盆,还有诸多坛坛罐罐。虽然比预算多花了一两银子,但摆酒谢客那日,白胖的肉包子摆在素雅的碗盘里,再加上那些油润喷香的卤味,一端上桌子招待乡邻和几位师傅,立刻得了大家的夸赞,怎么看都比家里黑乎乎的陶碗干净贵气许多。

吕氏这几日,带孩子做饭,累得瘦了一大圈儿,但她依旧坚持踩着大雪去邻村找了远近闻名的神算宋瞎子卜了一卦,选了腊月初一这日开业。

到了那日一大早儿天未亮,丁薇就爬了起来,剁酸菜,拌肉馅,揉面,累得满头大汗才把食材准备完。吕氏和两个儿媳也都黑着眼圈儿,显见昨晚都是没睡实。三人一人端着面盆,一人端着馅儿盆,一人抱着咸菜坛子就去了茶铺子,至于丁老头儿和丁老大这爷俩根本就住在铺子没回来。

丁薇舀了一瓢谷糠兑了些碎烂的白菜叶子,喂了鸡鸭,又哄着大宝和福儿吃了半碗粥,末了怎么想怎么心里长了草儿一般,不亲眼看看铺子开张上客,就是安静不下来。

眼见太阳升到了半空,她实在忍耐不住就把两个孩子送到隔壁,求相熟的孙奶奶看顾一会儿。

孙奶奶是个精明又勤快的老太太,可惜年轻守寡,亲生女儿嫁的远,平日同丁家走动极多,相处亲近。她见薇儿这般,就笑眯眯应了下来。

丁薇也不敢耽误,大袄都没披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大雪奔去了茶铺子。结果远远就见到茶铺子前边的空地上停了一溜五六辆马车,她眼睛忍不住就是一亮。待得再走近时候就听屋子里传出二嫂欢快的招呼声,偶尔还参杂着客人嚷着添包子的声音,于是心里更有底了。

她轻手轻脚跑去窗边想要看看屋里的情形,可惜窗子被关的太严,一丝缝隙也没有。

丁薇有些失望,正要扭头回家的时候,旁边的马车里却是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嘶哑又沉重,听得她都跟着觉得喘气困难。她琢磨了一下,到底还是抵不过好奇,上前几步小声问道,“请问,还有客人在车里吗?铺子里拾掇的很干净,烧得也暖和,客人要不要下来歇息一会儿?”

那车里之人沉默良久,末了才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应道,“不必了,我们只是暂停片刻,买些吃食就上路了。”

“哦,那是我打扰了。”真是自作多情了,丁薇尴尬的吐吐舌头,还想再说话的时候却见门里的老娘好像抻头往这处张望过来。

她吓得赶紧拎起裙角就往家跑,慌乱中,根本没有发现那马车的窗子不知何时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双黝黑又清冷的眸光罩在她的背影上,良久都都未曾收回。

冬日的寒风刁钻又冷冽,顺着窗户缝隙钻进车厢里,吹得对面儿端坐的小丫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忍不住小声劝说道,“少爷,您身子没有好利索,还是不要吹冷风了。”

那窗边的男子闻言,就慢慢合上了缝隙,转而掩好身上的裘皮,继续翻起手边的书本。原本同样抻着脖子往外瞧的老管家,见此极力压下心头的恐慌,狠狠瞪了小丫鬟一眼,低声呵斥道,“没规矩,主子的事,是你一个奴婢能随便开口说道的吗?”

小丫鬟委屈的撅了撅嘴巴,想要反驳两句,但目光转向那英俊冷酷的男子时,却是骤然化成了两汪春水,又柔又暖,恨不得把男子溺毙在其中才罢休。

老管家暗暗叹气,真是不知道把这个孙女接来照顾自家少爷是不是错了。不过既然人已经接来了,少爷如今的行踪又不好泄露出去,就只能先将就一段了。

“云伯,可是有事要说?”正读书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开口,声音醇厚低沉,惹得小丫鬟心跳更快,脸色更红。

老管家却是被惊得白了脸,勉强解释道,“老奴没什么事,不过是瞧着这里山清水秀,民风也淳朴,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窗棂上,目光扫过自己长袍下的双腿,半晌吩咐道,“既然云伯喜欢,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吧。”

“啊,这里太偏僻了,不如寻个县城…”小丫鬟下意识就开口反对,老管家却是一巴掌拍到她手臂上,连身应道,“就听少爷的,当日那事发生时候就在这附近,那人就是起疑,怕是也想不到我们住在这里。”

男子淡淡扫了老管家一眼,继续低头看起了书。老管家悄悄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道好险!自家少爷千军万马阵前纵横五六年,可真不是那么容易骗的,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才成。不过,想起方才那女子,他又忍不住期盼起来…

丁薇根本不知她方才一番言语为村里招来个新住户,从孙奶奶家里接了侄子大宝和福儿回来就开始盼着太阳落山。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她太受煎熬,刚刚过了晌午没多久,吕氏就带着刘氏和李氏回来了。

婆媳三个嘴巴咧的几乎都合不上,一进门就大声嚷道,“薇儿,薇儿,你快出来看看啊,咱家的钱匣子都是塞满了。”

第5章 日进斗金

丁薇闻声从里间抱着孩子走出来,赶紧把小侄女交给李氏,然后就接过沉甸甸雕花木匣子开始数钱。很快就分的清楚了,铜钱一共有八百七十五文,难得的是还有一块二两多沉的碎银子。

她惊喜的问道,“怎么还有银子,难道有土豪打赏?”

“什么土豪?”吕氏刚喝了半碗热水,听得女儿说话古怪就笑骂道,“可不敢胡说,那是位坐在马车里的贵人特意吩咐下人赏咱们的。我去行礼道谢,人家还很客气。难得有这样和气的贵人呢!”

薇儿笑嘻嘻吐吐舌头,只要老娘不追问她失言就好。她转身跑回屋里找出早就准备好的草纸和眉黛石,仔细记下账目,收入支出,最后得出结论,“开张第一日,咱家赚了二两零五百一十四文钱。”

“呀,居然有这么多!”

“是啊,我以为能有一百文就不错了!我家福儿他爹做一天木匠活儿也才赚几十文钱啊!”

刘氏和李氏都是喜得眉开眼笑,若是以后都按照今日这般,那岂不是一月就有十几两银子的进项了。吕氏也是激动之极,紧紧把钱匣子抱在怀里嘀咕着,“这么多银子,可要藏在哪里啊?万一来了小偷…”

丁薇听得好笑,一边收了账册一边说道,“娘,不是每日都有贵人打赏的,这二两银子其实做不得数。不过今日刚开业,准备的食材不多,口碑也没传开。我估摸着,过上半月,每日的进项就能稳定在六百文,一个月怎么也有十几两银子了。”

“这可顶得上咱家一年的进项了,”吕氏乐得脸上开了花儿,伸手就把钱匣子塞到了闺女怀里,“这铺子是你要开的,赚了银子都你收着吧。等着攒多了就给你置办嫁妆!”

薇儿扫了一眼脸色明显有些僵硬的两个嫂子,对老娘的粗神经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就算偏心眼,也没有偏的这么明显的啊。不过,这一刻她对吕氏倒是再无半点儿隔阂了。以后不管如何,吕氏都是她最最亲爱的老娘了!

“娘,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准备一点儿馅料罢了,挨累的活计儿可都是你跟嫂子们做的。既然赚了银钱就都放在您那里,到了明年咱家把院子翻新了,嫂子们也添些首饰衣衫,再把大宝上学堂的束脩留够了,然后再攒我的嫁妆也不迟。到时候,若是两个嫂子舍不得,您再偷偷给我分点银子,我保证不出声。”

她这话说的俏皮又有趣,惹得刘氏和李氏都是哈哈笑了起来,纷纷应道,“成啊,到时候我们看到了也不出声。有你这个聚宝盆在家里,谁还在乎这丁点儿大的钱匣子啊!”

当晚,丁老二做工也早早赶了回来,听说铺子进项这么丰厚,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女人们一边闲话儿一边又开始准备馅料儿,发面。

刘氏和李氏原本还要避嫌,但丁薇却是拉着她们手把手教了半晌。两人很是感激,一个劲儿的说绝对不会把这秘方教给任何外人。

丁薇却是不在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自家老字号早茶搂里自小长到大,若是卯足了心思准备,铺子里天天卖的面食和小菜都能不重样。但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她如今对一切还不算熟悉,留些压箱底的手段,总是有必要的。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丁家的铺子开了半个月,可谓“日进斗金”,吕氏眼见自家钱袋子越来越鼓,已是在盘算着过年时候给全家老小都做套新衣衫了,可丁薇却偏偏在这个档口闹起了小毛病。今日头疼,明日发热,后日好好的牙齿又开始疼,连饭量都减了一半不止。

吕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山神庙前不知又烧了几回纸,磕了多少头。终于盼到小年时候,丁薇才觉得好受一些。虽然还是有些蔫头耷脑,但总算可以下炕了。吕氏大喜过望,乐颠颠的跑去孙奶奶家里要了半瓢酸笋,特意炒了肉丝给丁薇配粥喝。

丁薇嗅着这酸溜溜的味道果然有了胃口,足足喝了两碗小米粥,惹得大宝都拍手叫好。饭后一家人聚在东里间坐着闲话儿,丁家爷三个坐在炕头儿扎新笤帚,吕氏带着儿媳闺女就在炕梢儿说闲话儿。

“咱们村里好像要搬来新人家了,白日里我在村口遇到冯二嫂子,听她说东山脚下那片空地被人家买去了,正要盖新院子呢。”

大宝调皮,鞋子和衣衫都极容易磨坏,所以,刘氏只要闲下来就得做针线。听得这话,她就随口应道,“娘,莫不是冯二伯娘又玩笑耍子吧,咱们这里也不是风水宝地,怎么还有人大冬日的搬过来?”

李氏也是笑道,“二伯娘上次还说东山上边有人参娃子呢,惹得大家见到她家狗蛋儿都叫参娃儿子!”

吕氏想起这事也忍不住笑,一边伸手替闺女拆了头发梳理一边应道,“我就听她顺口一说,就算是有新邻居,能盖起那么个大院子的,想必也是富贵人家,与咱们也没什么瓜葛。”

丁薇没有原主留下的记忆,通常这个时候都只听不开口。许是土炕烧得太暖,坐在她怀里的大宝抱起来肉肉的,又太过舒坦,居然慢慢睡了过去。

吕氏给闺女简单挽了头发,见她这个模样就忍不住笑道,“这懒丫头,吃饱就睡,也不怕长肉。”

李氏嘴巴甜,接话道,“妹子这样儿的,才是个有福的呢。说不定将来还嫁进大户人家当少奶奶了!”

果然吕氏笑得更欢喜,手下轻轻拍着闺女,应道,“我啊,也不指望她嫁进什么大户人家。只要婆家人口少些,她累不到就好了。”

“娘放心,妹子比以前可是聪明能干许多,这不带着咱们全家都过好日子了,她亏不了自己啊。”刘氏伸手抱了儿子,生怕他吵醒姑姑。

一时婆媳三个又说起别的琐事,直到夜深才散去。

天色将明的时候,外面居然飘起了大雪,而且足足下了三日三夜才停歇,整个村庄山野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待得北风一起,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官路上的车马人迹就更少了。丁家人也不是贪心的,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就提前关了铺子门,进城置办了各色年货,回家准备过年了。

丁薇得了两块布料,一块烟柳色,一块茜霞红,正好做件新袄,再配条裙子。外面天气冷的滴水成冰,她就窝在炕上做针线。

吕氏带着儿媳打扫屋子,拆洗被褥,蒸馒头打年糕,也是忙得不亦乐乎。丁老头儿则带着儿子房前屋后转悠,琢磨着开春之后就准备砖石,找个良辰吉日把东西厢房都翻新成大瓦房,到时候在院角建个牲口棚。买头牛种地,买两头猪崽子养了过年杀吃肉,这日子眼见就红红火火过起来了。

爆竹声声辞旧岁,笑声朗朗迎新春。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放了爆竹,聚在一起守夜吃了年夜饭之后,就穿上新衣衫开始给自家长辈亲朋拜年了。往年来丁家走动的年轻一辈,不过三五个,都是同丁老大丁老二平日相处好的后生。但今年不知是不是眼见丁家开了铺子,日子愈加富庶的关系,初一这日不等太阳爬上半空,丁家堂屋里就塞满了人。

吕氏乐呵呵的端出备好的瓜子花生,还有城里买回来的点心和饴糖分给客人,遇到孩子磕头还要塞上一个装了六枚铜钱的小红包。虽然忙的脚不沾地,但后背却挺的极直,笑得更灿烂。

而丁薇因为含怒睡觉,醒来就忘记爹娘的稀奇事,村里人都有所耳闻,趁着这个机会自然要把她从里到外打量个清清楚楚。碰到家里有后生没有定亲的,自然更热情了,夸完手巧夸美貌,更有那藏了心眼儿的直接就问她,怎么就把包子馅儿调的那么香。

丁薇忙于应对,没多大一会儿就累得头晕,赶紧扯了个风寒未愈的借口躲回了自己屋子。但这般也不能彻底清净,与原本那个薇儿相熟的几个小姑娘又结伴来找她玩耍了…

好不容易把客人都送出门,丁家老少都累得够呛,草草吃了午饭就都各自歇下了。

院子里除了偶尔被吹起的草叶在盘旋,安静之极。但东厢屋脊上某一处避风的角落,原本厚厚的积雪却是突然被掀起一角,一双清亮又锐利的眸子凝望了正房西间良久,最后却是又慢慢掩藏了起来…

不管多冷的严冬,只要过了正月十五,就会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好像太阳公公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再偷懒一样,每日高高挂在天上,挥洒着它的热情和温暖。偶尔朝阳的山坡已是有冰雪融化,汇聚成小小的水流顺着山石流下,最后冲进了村外的大河里。

淘气小子们被老人们拎着耳朵告诫不可以再跑去冰面打爬犁,于是就改了新招数,举了石头砸破冰层,然后偷出娘亲珍藏的好纱布做了网兜捞鱼。村头村尾总会见到妇人们瞪着眼睛掐腰教训自家的宝贝儿子,那声音拔得老高,转而化成了划分冬日和春天的界限。

这几日村东头渐渐筑起的新院子又成了村人口中议论最多的话题,如今正是春种之前仅剩的清闲日子,村里的壮劳力们都被雇去做些力气活儿。

家里的女人们从爷们嘴里听说个一字半句,聚在一起时就拿出来资源共享,倒也被她们拼凑了那户新邻居的大致情形。

第6章 媒婆上门

据说,这户人家的主子只有一对儿爷孙俩,老太爷原本在西京的富贵人家做管家,如今年纪大了,主子开恩给了不少银子回家养老。结果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年轻少爷犯了宿疾,不能继续赶路,于是就打算在这里将养个一两年。老爷子见多识广,手头又大方,给村人们的工钱都很丰厚,就是晌午那顿饭也油水十足,所以未等搬进来就几乎得了全村人的好感。

丁老二的手艺精细,在内院打制门窗家具,比之别人了解的还要多一些。但丁家家风严谨,吕氏也约束着两个儿媳,不愿她们同村里的妇人一般嚼舌头,于是家里倒是难得安静。

可是丁家大门开着,家里人不出去走动,却挡不住有人主动上门来了。

这一日,吕氏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眼见没什么活计了,就扔下两个儿媳守铺子,然后赶回家来带着闺女翻出夹袄和薄被晾晒。大宝调皮,在被子空隙里钻来钻去,险些打翻了捡豆子的簸箕。

吕氏作势伸手拍了他两下,到底也舍不得用力,惹得薇儿笑道,“老儿子大孙子,老头儿老太太的命根子。娘,你可是太偏心大宝了!”

吕氏瞪了笑嘻嘻的闺女一眼,嗔怪道,“这话谁说都成,就没有你说的。全村上下,谁不知道我最偏着你!”

丁薇赶紧凑到老娘跟前,嗲声嗲气撒娇,“娘最好了,娘最疼我了。”

吕氏却是轻轻甩开女儿,撇嘴道,“你这个样子就又是要闹人了,别说你要进城啊,我可不同意。谁家大闺女总抛头露面往外跑啊,给我老实在家呆着。”

丁薇被老娘的火眼金睛看破了小图谋,也不觉得尴尬,还要上前继续缠磨的时候,就听院门外有人笑道,“呦,丁家妹子,你们娘俩这是在逗闷子呢?”

薇儿听得一惊,扭头看去,就见院门外走进来一个穿了花袄,年纪大约有五十左右岁的婆子,尖嘴猴腮,长相实在不讨喜,但偏偏擦了满脸的白粉,抹了红唇,耳后还插了一朵红绒花,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吕氏却是认出这婆子是隔壁村子最有名的媒婆陈氏,外号女月老,除了嘴碎一点儿,名声还算不错。别的不说,丁老大和刘氏的亲事就是她给牵的红线,如今两口子相处的和美,也有这婆子一分功劳。她赶紧上前两步,笑着把人迎进来,寒暄道,“呀,老姐姐,今日吹的什么香风,您怎么来了?”

“我听人家说,老妹子家里发财了,铺子开得那个红火啊。这就琢磨着薇儿的嫁妆怕是备好了,正巧手里有个好后生,就过来说道说道。”这陈婆子不知道是脾气急,还是跟吕氏不见外,一边同她牵着手往堂屋走一边笑嘻嘻就说起了来意。

吕氏一听这话,赶紧加快了脚步,末了又关了堂屋的大门。丁薇抱了侄女福儿送回西厢房,三两下拍着她睡下,又嘱咐大宝暂且守一会儿,然后就跑去灶间冲了一壶茶水。

她可不是一般的农家闺女,听说自己的亲事就恨不能害羞的躲进老鼠洞。这事关一辈子的大问题,怎么也不能随便就让老娘决定了啊。

吕氏这些时日也算接受了性格改变巨大的闺女,见她托着茶壶和茶碗进来,也不过狠狠瞪她一眼就算了。倒是陈婆子眼睛里钻出了无数小钩子把丁薇里外翻检一遍,很有些屠夫估量生猪体重的模样。

丁薇被她盯得走路有些双拐,陈婆子却是突然打了个愣神,眼里有抹疑惑一闪而过,但转而又重新挂了笑脸。

丁薇好不容易走到桌子跟前,笑着倒了茶水送到陈婆子跟前,“伯娘喝茶,我娘常在家里念叨您,没想到今日伯娘就来窜门了。”

陈婆子习惯性的甩了两下手里的帕子,赞道,“哎呦,都说女大十八变,薇儿可是长得越来越好了。”

丁薇刚要自谦几句,但开口就嗅到一股浓重的香气,不知怎么肚腹里立时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开了。她大惊之下只来得及避开桌子,就直接吐在了地上。

“哎呀,薇儿,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坦,快跟娘说啊,这怎么吐了?”吕氏一把抱住了闺女,吓得脸都白了。

丁薇吐了两口,总算缓过一丝力气,赶紧安慰老娘,“娘,我没事,就是闻着伯娘帕子上的香味有些犯恶心,我回屋躺会儿就好了。”

“这丫头,”吕氏拍拍胸口,这才想起家里还有外人,于是扭头笑道,“老姐姐,你可别见怪啊,我这闺女打年前就有些闹毛病,胃口也不好,这会儿许是又不舒坦了。你先坐会儿,我扶她回屋躺一下。”

可是那陈婆子却是突然跳了起来,磕磕巴巴应道,“不,不了!我家里还有事,这就先走了,改日再来!”

说罢,她撒腿就跑了出去,那神情活像见了什么恶鬼一般。吕氏和丁薇都是看得傻了眼,好半晌吕氏才嘀咕道,“这老婆子神叨叨的,许是又想起什么事了。”说着话她就扶了闺女往西屋走,丁薇折腾的脸色有些白,提不起精神,爬上炕就想睡一觉,但又放不下小侄子和侄女,于是嘱咐老娘,“娘,大宝和福儿还在西厢呢,你可别忘了。”

“哎,好,我这就看看去。你赶紧躺着吧,真是惹我操心,你两个嫂子怀孩子时候也没这么事儿多啊!”吕氏说这话时,正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知为何却猛然扭过头来,脑袋“咣”得一声磕在门框上。

但她好似半点儿感觉不到疼,三两步冲回炕边,扯了闺女就问道,“你,你这月的小日子可来过了?”

“小日子?”丁薇心疼的一边替老娘揉脑门一边疑惑道,“什么小日子?”

吕氏急得一把拍下她的手,厉声问道,“就是葵水,你每月都要来的葵水?”

丁薇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在心里算了算,迟疑着说道,“嗯,好像从我那日醒过来之后就没来过啊?”说完,她生怕老娘担心,又加了一句,”娘别担心,我可能是最近闹毛病给耽误了。“

可是吕氏听了这话却是脸色更白,她想了又想就跑去关了门,转而抓了闺女问道,”你跟娘老实说,平日里…跟没跟什么男人单独。。恩,单独见过面?”

丁薇赶紧摇头,“我整日在娘眼皮子底下,见过谁,娘还不知道啊?”

吕氏仔细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嘱咐道,“那你记着,这几日若是来了葵水一定要跟娘说一声。”

“好,娘,你快去看看大宝和不点儿吧,我这里没事了。”

眼见老娘出了门,丁薇着实松了口气,这一世的老娘待她极疼爱,唯一缺点就是唠叨,这真是一个甜蜜的大负担。这般想着,她就扯了被子睡下了。待得晚上醒来时候,两个嫂子已经开始摆饭桌了,而且一直住在铺子里的老爹和大哥居然也回来吃晚饭。

丁老头儿疼闺女一点儿不比老伴儿少,瞧得闺女脸色有些不好就问了几句。丁薇笑嘻嘻给老爹点了锅烟叶,又说缺纸笔记账。铺子如今每日都进钱,多少不论,家里日子比之先前可是宽绰许多,更何况闺女要纸笔是有正用。丁老头儿很是财大气粗的吩咐二儿子,“明日进城就给你妹子要的东西都买回来。”

丁老二高声应了,笑道,“枝儿,听说城里开了家新点心铺子,二哥再给你买些零嘴儿回来啊?”

不等丁薇答话儿,大宝已是跳着脚的喊着,“好啊,爹,我也要,我也要!”

众人都是笑起来,纷纷围坐在周边吃起了饭。酸菜骨棒炖了冻豆腐,外加白生生的大馒头,一家老老小小都吃得很是香甜。谁也没有看到,刘氏和李氏偶尔互相对视时,眼底的隐忧和为难。

待得吃了饭,外面又是刮起了冷风,丁薇难得吃了顿饱饭,心情大好之下就抱了大宝坐在桌子前边,用手指沾了茶水写字。丁老大心疼老爹,独自去铺子守夜了,留下丁老头儿背着手笑眯眯看着闺女和孙子玩耍。

刘氏和李氏借口找婆婆挑拣绣线,扯了她到屋角儿低声说了一番话。吕氏听完,立时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该死的陈婆子,她是不是早晨吃了大粪了?嘴里什么好话都没有!我这就找她去,问问她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黑心烂肝?”

刘氏和李氏一左一右抱了她,急忙劝说道,“娘啊,您先别恼。陈婆子就是个碎嘴的,你跟她生气不值当。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自家清楚妹子是好闺女也就是了。”

丁老头儿隐隐听得这话好似跟闺女有些牵连,于是也皱了眉头,高声问道,“你们娘几个嘀咕什么呢,有话摆明了说!”

吕氏气得直拍胸口,也不等儿媳开口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说开了。

“陈婆子晌午时候上门,许是要给薇儿介绍个人家。薇儿这两日不舒坦,嗅着她身上的香粉就吐了。我还没说什么,这死婆娘就跟狼撵似的跑了。结果,方才两个媳妇从铺子回来,走村口时候听她和人家说咱们薇儿…薇儿怀上了!”

吕氏说着说着,气得又骂开了,“放他娘的狗臭屁,我闺女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她怎么就敢满嘴喷粪,我明日一定去撕烂她的嘴。”

第7章 谁的种?

丁老头儿狠狠皱了眉头,显见也是恼了。虽说农家没有富贵人家规矩多,但家里未出嫁的闺女那也是非常金贵的,更何况丁薇这样的老来女,不说爹娘,就是兄嫂也都把她当半个女儿疼爱的。如今这般被人家质疑贞洁,不说找门好亲事困难了,就是村里那些三姑六婆,还有常常把规矩挂在嘴边的老辈儿人也不会放过她啊。

“嘴长在人家脸上,你想堵也堵不住啊。不如喊老二去找张大夫来给薇儿看看吧,左右她最近也总不舒坦。张大夫在十里八村都说的上话,只要他说薇儿没…大碍,那就不会有人在传闲话了。”

“爹说的这办法好。”丁薇难得佩服自家老爹一次,赶紧开口附和。都说人老成精,丁老头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就居然展露了深藏的智慧。

吕氏也是点头,勉强压了心里火气,走去堂屋喊了坐在炉火前给小闺女刻木马的二儿子。丁老二一听要请大夫给妹子诊脉,当即放下了手里的刻刀就要出门儿。吕氏想了想就拉了儿子,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丁老二有些疑惑,但也应了下来。

张大夫就住在村南,离得丁家也不远,没过两刻钟就随着丁老二过来了。他同丁老头儿平日也是相熟,开口就不客气的笑道,“丁老哥,是不是家里有好酒了,急着找我来跟你喝两杯?我最近可是嘴馋,没有好菜就端不起酒杯。”

丁老头儿笑呵呵拉了老友坐下,应道,“家里如今日子好过,少不了老弟的好酒好菜。只不过薇儿这丫头最近有些不舒坦,我家婆娘心里惦记,这不就劳动你又跑一趟了。”

张大夫也不是个傻子,下午时候满村就传遍了丁家的闲话儿,方才一路走来,丁老二但凡遇到乡邻又高声同人家说请他回家给妹子诊脉,其中的意图,他如何会不清楚?

丁家平日为人不错,他自然也愿意帮着打这个证言。于是歇了片刻就让薇儿伸出手腕,丁薇也没当回事儿,一边伸着手腕,一边挤眉弄眼逗着一旁的大宝玩耍。

可是,张大夫的手指搭在丁薇手腕上却是半晌都没有收回来,脸色也是越来越差。丁老头儿耐不住性子,低声问道,“张老弟,我家薇儿可是哪里出了大毛病?”

张大夫却是用力一摆手,转而又捞起丁薇的另一只手诊了起来。丁家人就是再愚笨,这下也知道事有不妙了。

“张大夫,薇儿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吕氏急得搓手,一迭声问着。

张大夫扫了一眼丁家众人,只觉嘴巴好像被树胶黏住了一般,沉吟半晌才含糊应道,“恩,不是什么大毛病。你们还是私下里好好问问薇儿吧?”

丁薇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应道,“问我什么,我没觉得哪里疼的厉害啊?”

丁老头儿上前一把扯了张大夫的袖子,恼道,“你这老弟,今日是怎么了,有话就直说啊。”

张大夫实在招架不住,只得狠狠心说道,“薇儿真是有喜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有喜?”丁老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吕氏和两个儿媳先白了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哪里是“有喜”,明明是大祸临头!

吕氏突然疯了一样的扑向张大夫,哑着声音吼道,“张大夫,你可不能开这玩笑啊。我家薇儿还是清白大闺女呢,怎么可能有喜了?您再给诊诊脉,一定是你看错了,看错了!”

张大夫一听自己的医术被怀疑,脸色也是有些不好,恼道,“左右手我都诊过脉了,绝对不可能看错,你们还是好好问问薇儿丫头吧。我家里有事,这就回去了!”

说完话,他也不要诊金了,背起药箱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留下丁家人面面相觑半晌,吕氏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哭开了。

“老天爷啊,我们丁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了,要遭这样的罪啊!”

刘氏和李氏赶紧上前劝慰,丁老头儿和丁老二张着嘴却是半晌不知说什么好。丁薇这会儿也傻眼了,她前世一心泡在自家的早茶楼里,同男生牵牵手,谈个小恋爱都没功夫,哪里知道怀孕是什么征兆啊?这些时日不舒坦,她一直就以为是肠胃炎呢。如今突然得知自己要做母亲了,心里震撼的程度不亚于世界毁灭啊。

吕氏这会儿也顾不得心疼闺女了,窜到跟前就给了丁薇一巴掌,“死丫头,你快说,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丑事了?要不然怎么就平白无故怀上了,别跟我说观音娘娘托梦往你肚子里塞了个孩子!你快说啊!”

这一巴掌打在丁薇脸上,倒是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浓重的夜空,让她猛然想起那晚的春梦,难道那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事?可是她除了还记得好像摸到过一个人的后背,就再也没有别的印象了啊!

她这幅怔愣神色落在丁家人眼里就是默认了,吕氏放声大哭,想要再打几下又舍不得。丁老头儿长叹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也没了主意。

丁老二满地乱转了半晌,想问妹子几句又觉得当哥哥的不好开口。最后咬咬牙说道,“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不能留了。我这就去追张叔,让他开副打胎药,只要瞒过这几个月就没事了。”

说着话儿,他抬腿就要往外走,丁薇却是突然喊道,“二哥,你别去!”

丁老二豁然扭过头来,恼道,“你还要说什么,闹的还不够啊!”

丁薇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跪倒了丁老头儿吕氏跟前,低声说道,“爹,娘,我方才想起一件事来。大约是我醒来就忘光了事情的那一晚,我隐约好像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没看清什么人。过了这么久,我一直以为是做了一场怪梦。但如今…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恐怕那晚是真事了。”

丁家人听得没头没脑,但也不好仔细追问,再转念想想丁薇确实极少出门,两个多月前又是天寒地冻,她就是想跟男人私会也没机会啊。恐怕真是有人在夜里进门,把她糟蹋了。

这世上最疼女儿的永远是亲娘,不等别人说什么,吕氏第一个抱了闺女大哭起来,“我可怜的闺女啊,怎么就遭了这样的大难?都怪娘没护好你啊,我的薇儿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丁老二揪着头发想了半晌,也没回忆起两个月前的晚上,家里有什么异常动静,索性也不理会了,再次开口说道,“不管薇儿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都不能留着了。我这就去抓药!”

“不行!”丁薇心里也是恐慌之极,正趴在老娘怀里流眼泪,听得这话却是再次开口反对,“二哥,这孩子我想生下来。我总觉得那晚的人不像是坏人,说不定以后会再出现。另外,我就是打掉这孩子,也不是清白之身了。以后与其嫁个什么瞎子瘸子,还不如守着这孩子过一辈子呢。我会赚钱,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要留下他!”

“你这话糊涂!”丁老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大宝立刻哭了起来,刘氏赶紧抱了儿子小声哄劝,生怕他惹了暴怒的爹爹,挨顿训斥。

“你还没嫁人,突然大了肚子,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孩子长大了也抬不起头来!不行,这孩子一定不能留!”

丁薇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毕竟单亲妈妈在前世那样文明高度发达的地方都是受歧视的,更何况还是这个封建礼教盛行的社会。可想而知,她以后要面对的困难有多少。但她就是想留下这个孩子,这个小生命不同于丁家人这样被迫接受的亲情,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血脉,可以陪在她身边,让她灵魂在这个时空不再孤独无依的血脉!

“不,我一定要留下这孩子!”丁薇紧紧咬了牙,扭头四顾之下,伸手就抄了针线筐里的剪刀,直直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死,我死。他活,我活!”

“薇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刘氏和李氏惊叫着就要上前抢夺,吕氏更是吓得一头栽倒在地,“薇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老天爷啊,我从来没做过坏事啊,你怎么就不能放过我的闺女啊!”

丁薇不是不心疼老娘,也不想为难兄嫂,但她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个孩子,只能选择“绑架”了家人对她的疼爱。

“爹娘,二哥,嫂子们,你们就答应了我吧。我不是闹脾气,我是真想留下这个孩子!”

“罢了,罢了!”一直沉默的丁老头儿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喝止了痛哭的老婆子和儿媳,铁青着脸说道,“薇儿,既然你要留下这个孩子,我就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几件事!

“好,爹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丁薇听得事情有转机,立刻开口应下。刘氏趁着她一分神的功夫,赶紧把剪刀抢了下来,牢牢抱在怀里。

老丁头儿伸手扯起老婆子,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说道,“明日起,对外人就说你二嫂怀孕了,你们姑嫂两个都不能再出家门。孩子生下来之后养到你二哥名下,但一切吃喝穿戴都由你来管。过个两三年,让你娘找个好人家,你就出嫁!”

第8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爹…”丁薇一听说是这样的苛刻条件,冲口就要反驳,但转念想想还是先把孩子留下,以后的事再想办法就是了。

“好,我答应。”

丁老头儿还要说话,站在一旁的李氏却是等不及开了口,她可指望着在铺子里做活儿,到时候给他们的小家多分些银子呢。如今公爹这般决定,她不但大半年不能出门见人,以后还要多养一个孩子,太过难以接受了。于是低声问道,“爹,我在家里闲着了,铺子里怎么办?娘和大嫂也忙不过来啊,再说了,我照顾两个孩子也有些吃力…”

丁老头儿瞧瞧不肯吭声的大儿媳,还有明显不愿意的二儿媳,一时也有些犯难了。作为一家的大家长,他若是摆出公爹的架子,儿媳也不能太过反对,但偏心太过,到底对家里以后和睦过日子有影响,轻易不能那么做啊。

丁薇见此,立刻开口给老爹解围,“二嫂,铺子里的活计,娘和大嫂做熟了,倒也不用你一起守在那儿。我这几日琢磨了几件新式样的木器,若是二哥看过觉得能成,咱家再攒些银钱就在城里开个木器店也好。到时候,二嫂留在家里帮着二哥做些杂活儿,我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了。”

说着话儿她就赶紧去西屋,把自己前几日随手画的几张图拿了过来。丁老二接过去,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被吸引住了,“这是什么桌子,怎么是两层的?还有这长椅子,怎么绑了厚垫子?”

丁薇其实也不知道这时空有没有转桌儿,听得二哥这么说,心里才偷偷松了一口气,然后仔细同他解释了好半晌,末了又道,“梦里那个老婆子教了我很多,这只是几个,二哥看看做出来,能不能赚银子?”

“什么老婆子,要叫老神仙!”丁老二双手合十冲着西山方向拜了拜,莫了低声呵斥妹子,“可不敢对老神仙不敬!”

李氏见自家男人这个模样,忍不住也凑到跟前探看,丁薇见他们夫妻这般,偷偷笑了起来。转而扶起坐在地上的老娘,愧疚道,“娘,又让你担心了。”

吕氏呆呆的望着女儿,心里的滋味复杂之极。有些时候她甚至想,若是女儿没有性情大变,是不是她会更省心一些。不过再看看家里饭桌上的肉片,自己身上的新袄,每日学上几个新字的孙子,她又忍不住庆幸。

说到底,她只是个农妇,大道理不懂,她只知道,闺女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变成啥样,她都得护着,拼命护着!

“别跟娘说外道话了,只要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娘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娘!”丁薇心里愧意更深,紧紧抱了老娘又淌了眼泪。

丁老头儿自觉这事不好拖的时候久了,就喊了老婆子赶紧准备点儿银钱,他打算去张大夫家里走一趟,不管是攀交情还是给银钱,怎么都要让他改口帮忙遮掩一下才成。

张大夫也不是个死板的,见得顶风冒雪撵来的丁老头儿,也没有多推辞,直接收了银子要丁老头儿放心。他平日在各村屯间走动,就是大户人家也去过,稀奇古怪之事见得多了,丁家这事说起来也不必担什么风险,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丁老头大喜,千恩万谢之后就回了家。

丁家众人至此放了心,终于能够上炕睡觉了。可惜他们还是过于乐观了,岂不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想隐瞒的事反倒泄露的越快。

张大夫是个好人,奈何家里婆娘是个包打听,突然见得男人交给他五两银子,欣喜之下自然要问个究竟。张大夫倒是没说一个字,但她却发挥了超长的第六感,从丁老头儿深夜前来拜访这事里发现了蛛丝马迹,甚至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情况。

于是第二日,满村里的流言就捂不住了。大姑娘小媳妇儿凑在一处,指着丁家的方向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满脸都是鄙夷和幸灾乐祸。有那存了些龌蹉心思的,更是撺掇着几个平日有些威望的老辈儿人出头,找了里正一起去了丁家。

春寒料峭,虽然日子已经出了正月,但天气依旧很冷。丁老二今日不必出门做工,就找了块木料打算照着妹子给的图纸试做摇椅。

丁薇懒懒的窝在火炉边,用铁钩子翻捡着几只半熟的红薯,偶尔扭头给二哥解释几句。李氏正缝着一件闺女的小夹袄,嗅着空气里淡淡的红薯甜香,忍不住也笑开了脸。

正是这样温馨又悠闲的时候,里正和几个老头儿子却是找上了门。丁老二一边笑嘻嘻把客人迎进了门,一边赶紧给自家媳妇儿使眼色。李氏放下衣衫,借口烧水出了堂屋就撒腿往铺子里跑去。

很快,丁老头儿和吕氏,还有丁老大都气喘吁吁赶了回来。一见丁薇抱着大宝和福儿站在屋角,三人长长松了口气。吕氏立刻就说道,“薇儿,带着大宝和福儿回屋去。长辈们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慢着!”丁薇刚要拉着大宝出门,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老头子却开口拦阻道,“今日我们来,就是因为薇丫头的事儿,还是让她留下吧。”

丁薇扫了一眼说话的老头子,只见他穿了一套灰色的袄裤,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显见年纪不轻了。但面相却有些刻薄,特别是一双焦黄的眼珠骨碌碌转着,好像时刻在算计什么,让人心生厌恶。她心头一跳,知道今日怕是有翻闹腾,于是就把大宝和不点儿推到了李氏怀里。末了微微一笑,问道,“这位长辈,不知留下我有何见教啊?”

那老头儿闻言皱了眉头,呵斥道,“没规矩的丫头,同长辈说话不知道要行礼吗?”说罢,他又看向丁老头儿,大声问道,“你们丁家就是这么教导闺女的?”

丁老头儿闻言,脸色也是冷了下来。这说话的老头儿姓钱,在村里年纪不算最长,但辈分比他高了一辈,平日里也尊称一句钱叔。前年,钱家大儿子在城里胡混,不知哪里弄了点儿银钱,就某算起了丁家的几亩肥田。他自然拒绝了,这就算得罪了钱家,再没有什么来往。今日这老头儿上门,他也很是意外。这会儿听得他开口呵斥自家闺女,心里更是恼了。

但今日这情形,明摆着来者不善,他只能先忍了气,勉强笑道,“钱叔,您也别介意,薇儿前些日子得了小毛病,许是不记得钱叔了。”

钱老头儿鼻子里不屑哼了一声,再开口却是更恶毒了,“我看她不是脑子里少了什么东西,是肚子里多什么吧?”

“钱叔,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丁家敬你是长辈,你也别自贬身份!”丁老头儿放下了手里的烟袋锅儿,双眼微微眯起,身子紧绷,远远看去像极了护着幼崽的野兽。惹得钱老头儿心头微微有些发虚,下意识就收回了即将出口的恶毒言语。

里正吴大胜皱了眉头,这时候不得不出面打了圆场,“行了,钱叔,咱们是上门来做客的,何苦说那么怪话!”

说完,他又转向丁家父子,斟酌着问道,“丁老哥,这几日村里有些关于薇丫头的闲话儿,说的很是难听。大伙儿都住在一处,家里都有后生和闺女,嫁娶之事看重的又是一个名声。所以啊,我们这才来问问,到底婆娘们嘴里传的,是不是真有其事?听说昨晚张大夫都被请过来了…”

丁老头儿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自家闺女,末了极力装了平静应道,“里正放心,妇人们嘴里的闲话儿根本当不得真。我家二儿媳李氏最近有了身子,昨晚请张大夫来也是因为这个。许是哪个妇人听岔了,传来传去才有误会。”

里正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其余几个老头儿互相看看,有些将信将疑。其中一个姓孙的老爷子家里的旱田同丁家挨着,平日偶尔也互相帮把手,见此就开口帮腔道,“这大冬日的,都闲在家里无事,那些妇人除了传个闲话也没别的事情了。等过几日忙起农活,怕是谁也没功夫碎嘴子了。”

说罢,他笑眯眯的转向薇儿安慰道,“薇丫头啊,你也别把那些闲话放心上。我家小梅前几日还嚷着家里憋闷,你闲了就找她去玩啊。”

“好啊,孙大伯。”薇儿笑着行了一礼,应道,“正好我得了几副好绣样儿,明日就找小梅做针线去。”

丁老二儿也是笑嘻嘻说道,“我们家里正要开饭,正好长辈们上门,不如中午就留下喝杯酒吧。我前日刚在城里抱了一坛松风酒,听说味道好极了!”

坐在里正旁边的一个老魏头儿最是好酒,听得这话立时笑道,“哈哈,这松风酒确实是好酒,话说我还是三年前喝过一次呢,不想今日有口福了。”

眼见场面越来越和气,这事极容易就要揭过去,钱老头儿有些急了。他赶紧冲着站在身后的大儿子使眼色,于是钱老大就撇嘴嘲讽道,“魏大叔,你真是好宽的心肠,也不怕丁家在酒里下毒,灭了你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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