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与剖世:陈映真与他书写的二十世纪

氧气点评将军族:在当下读到陈映真小说全集,是一次迟来的回望。回望二十世纪急剧动荡的历史和历史…

在当下读到陈映真小说全集,是一次迟来的回望。回望二十世纪急剧动荡的历史和历史后街上的无名者,回望一位知识人和理想主义者所走过的漫长生命旅程,也是回望一个人,如何与自身的虚无软弱缠斗,在思想和精神上执着探索新的出路,让光进来,照进一个黑云压城的阴霾时代。

一、自剖与剖世:在理想遭禁锢的时代,人如何才是活着?

1959年,还在淡江英专读书的陈映真,在《笔汇》上发表了他小说处女作《面摊》。

在《面摊》中,陈映真写西门町夜市一对摆面摊的年轻夫妻和病孩子,一个带着困倦而温蔼的微笑的好心警官。黄昏时分,幽暗的巷子,流水一般的人潮,街灯罩着的烟霭,在这一切之中,文字温柔地流动。安静细腻的叙事中,间或有跳脱的音符,作为权力执行者的警官,却是一个仁厚温良且英俊的青年,宽待这对没有申报流动户口就摆摊的年轻夫妻。而在熙攘的西门町夜市中,叙事者却莫名流露出对故乡初夏傍晚那颗橙红的早星的深沉怀想。《面摊》已然奠定陈映真小说的基调:对普通人生命的深切关注,超越界限的人道主义关怀,忧郁怅然的诗性抒情,以及叙事手法的复调性。

《我的弟弟康雄》是陈映真早期小说的名篇,小说以康雄的姐姐“我”的视角展开叙事,透过康雄的三本日记,进入一个细瘦苍白的安那其少年哀伤负罪的心灵。在那个充满禁忌的时代,康雄身上那种朦胧的热烈的怅惘的,却在现实中无法深植的理想,那种自我与理想俱碎后死灭的沉沉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当时台湾无数年轻人温柔敏感的心,触发了他们强烈的情感共鸣。已逝的作家三毛说,这篇小说她“看了一百遍以上,每遍读都哭”。

康雄无疑是陈映真早期小说中的灵魂人物。或隐或显地,他很多小说中都有一个康雄那般忧郁彷徨的青年,张着一双热切而困惑的眼睛,孤独地醒来,怀抱着某种模糊的理想去行动,继而幻灭,终至堕落或死亡。革命者与颓废者、神明与魔障、圣徒与败德者,是酷似的孪生儿,在他心中并存。他是《苹果树》中在破败街巷弹琴画画憧憬着一片“幸福的乐土”的林武治,是《乡村的教师》中心怀家国理想却被战争梦魇吞噬的吴锦翔,是《哦!苏珊娜》中“用梦支持着生活,追求着早已从这世界上失落或早已被人类谋杀、酷刑、囚禁和问吊的理想”的青年李……

《将军族》中的另一些小说则展现出别样的面貌,它们略显滞涩怪诞,如梦魇般,笼罩着令人不安的阴翳氛围,如《故乡》《死者》《一绿色之候鸟》《永恒的大地》等,这些小说暗自埋藏着历史与现实的骨节,而复坠于人物内心的幽暗不可解中。陈映真用这些密度极大意涵极深的文字,密密编织成一张张坚实而缠绕的网,在历史与人心的风暴中打捞,网住了一些坚硬的物质,而有意无意漏掉的,则隐藏在笔下人物忧郁的目光里,在放诞的言行中,在隐喻性和寓言体的笔法里,在奇崛陡峭的意象中(如《面摊》中故乡初夏傍晚那颗橙红的早星,《祖父和伞》中那支“像一个神秘的巨灵”“有着一种尊贵魅人的亮光”的美丽的伞,《一绿色之候鸟》中那只来自北国冰寒之地的绿鸟,《山路》中那条长长的台车道……)。这与当时极其压抑的外部环境有关,亦与作者内心的大苦闷尚未找到思想与精神出路有关。

在《将军族》收录的二十四篇小说中,陈映真写活了战后一代人痛苦不安的灵魂,他们的离乱浮生,他们内心无名的悲哀。他所书写的,或可用《乡村的教师》中的一句话作结,“是一个大的理想大的志愿崩坏后的遗迹”。

而在下一本《夜行货车》中,像从一条幽暗蜿蜒的山路中寻到出口,小说风格转而明晰清朗,骨骼分明。主人公从心灵的泥淖中拔足,进入“华盛顿大楼”。“华盛顿大楼”系列亦是陈映真历经七年“远行”之后重返文坛的作品,从中可看出他思想上的重大突破。在这些小说中,陈映真把关注目光投向现代职场中人,他们在资本主义企业制度和消费主义的席卷中,在日复一日的上班族生活中,无声地承受着内心的磨损与异化,这些八十年代“台北漂”的故事,在当下读来心有戚戚焉。

《上班族的一日》中,辞职才一天就感到仿佛被世界抛弃了的黄静雄猛然惊觉:“这一整个世界,似乎早已绵密地组织到一个他无从理解的巨大、强力的机械里,从而随着它分秒不停地、不假辞色地转动。”《云》通过跨国公司女工工会的筹组与失败的真实经历,直指现代社会经济生活与日常表象背后那操控一切的庞大权力结构。《万商帝君》中在台北打拼的职员林德旺,因长期在公司备受漠视与排挤而终于疯掉,疯掉之后,他口中喃喃念叨着的,是Manager这个咒语般的词。《六月里的玫瑰花》《贺大哥》两篇则分别通过军曹巴尔奈和吧女艾密丽的爱情、越战退役美国青年贺大哥寻求心灵救赎的精神流浪记,深刻呈现了无可逃离的战争梦魇对人毁灭性的戕害,亦着力探讨爱的救赎的可能性,世俗之爱(《六月里的玫瑰花》中的爱情)与精神之爱(《贺大哥》中的人道主义之爱、宗教之爱)。“爱,无条件地爱人类,无条件地相信人类。虽然这无条件的信赖,往往带来甚至以生命当代价的危机。但是,让我们相信。总有一天,更多、更多的人能够不图回报,而从一个人的生命的内层去爱别人、信赖别人。那美丽的、新的世界就伸手可及了。”这些话在当下读来,如一剂猛烈的清醒剂,瞬间被击中,然后再也不会忘记。

这些小说,更具时代与历史关联性的叙事架构,深入多层次多切面的当代社会现实,是陈映真“人间性”最为集中的体现。小说语言也由早期诗性的忧郁转为简净清朗的风格,更具节奏感和思辨性。《夜行货车》在台湾首次出版后即产生广泛影响,引发年轻人强烈的思想震撼,使他们睁开眼睛,一窥光怪陆离物质充盈的都市生活背后那无处不在的内在结构性操控。陈映真书写的是当下真实切近的生活,却联通着一个巨大的问题,一个巨大的世界。

而在代表晚期风格的小说集《赵南栋》中,陈映真的目光越过繁华都市,投向历史的幽暗岩层。《赵南栋》收录的七部中短篇小说,讲述台湾左翼青年从乌托邦到失乐园、被历史拨弄的悲剧命运,讲述丧乱时代普通人的世代断裂与悲欢离合。一个一个的人,隐入历史的背面,受欺压,被遗忘,而陈映真用小说将他们一一打捞起来,使得大量无法说、不可说的家国身世苦痛经验从幽暗历史地表浮现,全景式还原从日本殖民时期至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台湾乃至亚洲第三世界的历史与个人生活,及两者间的交错与悖谬。青春情愫与理想主义交织,个人遭际与家国命运同构,笔力雄阔苍劲、沉郁浑厚,《赵南栋》标志着陈映真小说创作和历史反思的最高峰。

陈映真的小说,温柔又凌厉,丰富却纯正,径直触碰灵魂。从1959年至2001年,纵观陈映真绵延半个世纪的小说创作历程,他以笔为刀,一面自剖,一面剖世;一面极深地刺向自己和笔下人物灵魂的最深处,一面又极深地刺向高度复杂的外部现实和历史的关节处,内向叙事与外向叙事达到高度统一,形成一种独特的文体。最吸引人的,是一种复杂暧昧又温柔体恤的内心深度,和罕见的对具体的人深刻有力的关怀。他极度真诚,不断地用文字也用他的社会实践剔除思想和心灵上虚浮赘余的部分,剔除个人气质中对忧郁和感伤的沉溺,不断校正关注和思索世界的思想准线。

自剖与剖世这一核心特质,亦决定了陈映真小说中的人物、故事、叙事手法及最终呈现的艺术风貌等。因为这种身心高度沉浸的主体性写作,和一般深具历史意识的小说不同,陈映真没有采用更普遍的第三人称全知全能叙述视角,而是将其化作一种内向的有限叙述视角。他将幽暗的历史与现实,投影到笔下人物的记忆中,化为他们萦绕不断的梦魇,化为深沉的自省与思索,再通过人物的回忆与对话展示出来。由此,在他的小说中,对历史、对社会的关注与人物内心“道德律”的自我拷问同时进行,互相缠斗,以个人记忆召唤历史的幽灵。正如学者黎湘萍所指出的,“他的思考穿过现实的表面,将已化为灵魂深处的阴影的过去再现了出来。”由此,陈映真的思索愈发真切刻骨,充满痛楚,他一面深切关注着后街上的无名者,一面不断返归自身,一直在思索,在一个理想遭禁锢的时代,人如何才是活着?何为人之罪?何为历史之罪?如何创造一个“更好、更公平、更自由的世界”?他的小说中都是无可选择地背负着历史重压与心灵罪疚的普通人,哀哀无告,或沉默地承受痛苦,或在痛苦中思索、忏悔。他们一生被抛掷、受磨难,却背负着历史的重轭,在为整个时代的错误而忏悔,这其中深刻的悲凉与批判意识不言自明。

在陈映真笔下,世界不再是巍然不动的庞大器械,历史不再是冰冷的事实和数据,而是化作与人血肉相关的生命真实和情感真相,他以高度醇熟的艺术手法将混沌一片的现实与历史密密编织进人心与故事的纹理中。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陈映真对人的真正关怀,对信仰与爱的坚定,对理想社会的想象与追求,对社会不义、历史罪恶的反思批判,才真正有了坚实可靠的现实落点与情感依托,才如此真实切肤,触碰灵魂。由此,陈映真的小说才真正成为一种“人的文学”,陈映真也被称为台湾的良心、五四精神在台湾最后的传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阅读陈映真的小说时,常常在那些受欺凌的普通人和温柔疼苦的故事中,感受到一种崇高的、令人深深动容的理想主义情感和浪漫怀想。极严酷的现实质地与极浪漫超越性的精神内核,在他的小说中拧成一股紧密咬合的绳索,互为合力。而往深里看,这也正是两个陈映真的冲突与融合,一个是极富艺术气质、热忱敏感的小说家陈映真,一个是厌弃幻想、积极投身社会运动的改革者、思想者陈映真。由此,陈映真的小说,亦展示了一颗伟大心灵所能触及的深阔面向,一种矛盾而动人的复杂张力。他看到了时代,更看到了时代倾轧之下,那一个个在苦痛中挣扎求生的人,他一笔一笔地雕刻出他们的面容、他们的声音、他们温柔苦痛的灵魂。他们生活在每个时代的后街,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底色,他们也是陈映真自身思想演化与裂变的投射,更是一个时代的风雷与伤痕的投影。透过这一个一个人,串联起来的,是整个二十世纪动荡不安、遍布阴霾与问号的历史,是平凡人复杂演变的生命史与精神史。

二、“理想的心,欲望的眼”:作为文体家的叙事魅力

“马正涛站在厨房里的流理台边,看着在小白铁锅里慢火焖着的肉。他喜欢番茄炖梅花排骨,隔两三天就炖上一小锅,以又鲜又带着果酸的肉汤泡白饭,就着焖烂的肉吃。抽风机嗡嗡地哼着。他时而拿着干净的抹布,在火炉边不锈钢的流理台上抹来抹去。”

这是陈映真小说创作生涯最后一部作品《忠孝公园》的开头,写的是主角马正涛在厨房炖排骨的场景,亲切日常,就像一个身边随处可见的独居老头。然而继续往下读,才会知道,马正涛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亲日分子,人称笑面虎,在他手上丧掉的人命多达几百条。

陈映真的小说,往往会从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实景出发,像微风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然后不动声色地铺展开一个人的故事、一群人的命运、一段抑压着青春和风雷的历史。

《忠孝公园》由两条叙事线交错展开故事:一条是以马正涛为主轴讲述伪满洲国和国民党在两岸的历史,另一条是以“台湾军夫”林标为主轴叙述二战和战后台湾的历史。马正涛和林标都背负着过去的罪疚,真切痛楚的生命经验与庞大的历史叙事,透过巧妙的叙事手法绵密交织,恢弘壮阔又无限悲凉。陈映真的小说叙事看似朴素、传统,其内在结构和叙事技巧实则十分精密、饱满、醇熟,每一篇都经得起反复重读。

《铃珰花》的开篇亦轻巧优美,写“我”逃学和伙伴阿顺来废窑看小青蛇。小说像风俗画一般呈现了看似安宁实则肃杀的莺镇和莺镇人的生活。暴力化约为日常生活,一种令人隐隐不安的氛围在两个少年的游荡与嬉戏中流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后来他们在山洞撞见了心心念念的,却几乎已变成“野人”的高东茂老师……那年夏天过后,两个少年再也没有见过。

林怀民称陈映真是一个文体家,并对他的小说语言赞赏不已,“他的文字好得不得了,他文字非常地优美、委婉美丽,同时浪漫”。陈映真小说打动人心的力量也源自其文体与语言的独特魅力。初读陈映真,第一印象是朴素与温柔。纯净的白描,一笔一笔地写人状景,寥寥几笔,人物各自不同的面容声音俱显,一段段声色气味鲜活的场景展现于眼前,仿佛就连沉默与空气都在参与着叙事,极具画面感和电影感。

陈映真被普遍认为是最会写人的小说家,他在意人内心之真实,亦在意生活之真实。无论何种身份,是非善恶,他总是从一个人的生命与情感内层出发,还原其日常生活实感,一种亲切可感的在场性。这亦是“人的文学”在其小说艺术上的体现。由此,陈映真的小说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语调,他极擅长写人物各自不同的声音,《面摊》中病孩子脆弱的声音,《我的弟弟康雄》中康雄绝望的自咒的声音,《苹果树》中林武治充溢着浪漫幻想的快乐的声音,《将军族》中小瘦丫头鸭子般沙哑的声音,《山路》中老妇蔡千惠忏悔的声音,还有苍老的声音、抑压而平静的声音、爱恋中的女性的声音等等。这些人物的声音也构建着陈映真小说独特的音乐性。多篇小说中甚至直接出现了音乐,最为典型的就是《将军族》,音乐(音乐性)成为一种潜叙事,不仅赋予小说一种哀婉的抒情氛围,而且使得时空维度更为悠远阔大,生发出一种永恒的肃穆感。

有论者评价陈映真的小说是“理想的心,欲望的眼”,即精神内核与文字物质性的高度融合。李欧梵称陈映真是“台湾文学史上少数‘大师级’的小说家”,指出他小说中存在两种文体的融合,“写实的文体”与“激情式的文体”,因而呈现出一种反思的、复调的特征,他的小说语言不是“普通一般的写实主义的叙述语言”,而是“一种颇为独特的知识性语言”。而尤为难得的是,这种语言又是如此地小说,如此地好看。王德威也对陈映真的叙事艺术有过高度评价,“陈映真的叙事魅力无可比拟,这正是新一辈作家所必须琢磨的。”

三、“请硬朗地战斗去罢”:他的孤独,他的不合时宜

在中国当代文学脉络中,陈映真和他的小说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上。王德威称他为“台湾的鲁迅”。陈映真在自述创作心路的散文《后街》中,也提到鲁迅的《呐喊》对他的深刻影响。陈映真有过一段自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文学与思想的师承:“鲁迅、契诃夫、芥川,是十分奇怪的组合。青年时代读过许多西方名着,崇拜铭感是不用说,但却没有如这三个奇异的组合影响着我的语言、风格、精神和命运。”对此,黎湘萍贴切地阐释为:鲁迅的灵魂,契诃夫的血肉,芥川龙之介等人的气质。

陈映真的小说创作贯穿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在此期间,大陆当代文学如走马灯一般,各种文学思潮轮番更替。而陈映真的文学脉络与文本丰富性,他的思想资源与政治立场,他的信仰与他的介入性实践,都决定了他的文学必然是独立于种种文学思潮之外的,无论在大陆或台湾,皆是如此。

王安忆曾以《乌托邦诗篇》一书深情回忆深深影响了她的导师陈映真。黎湘萍以着作《台湾的忧郁》研究陈映真的思想与文学。他们都谈及陈映真荷戟独彷徨的巨大孤独感。陈映真的孤独,陈映真的不合时宜,是二十世纪思想史和文学史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大课题。

在今天,我们阅读陈映真,不仅是了解一个文学家与知识人在变化无端的大时代、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如何孤独而执着地思考着、创作着,如何身体力行地为创造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而努力;也是跟随他踏上一场精神探索的旅程,克服内心的软弱虚无,寻求信仰与爱;亦是在如今文学内向化的时代,重新唤起我们对他人、对社会、对一整个世界真诚而有力的关怀。在疫情肆虐、人的生命与尊严遭受无情摧折与巨大考验的当下,阅读陈映真,就像走了一段长长的山路之后,忽遇一位久违的挚友,他是如此温蔼亲切,我们倾听他的故事,我们心底的隐痛、茫然与不安,在他的故事中被深深地理解与接纳。他给予我们至大至深的安慰与精神力量,他那句“请硬朗地战斗去罢”会陪伴我们每一个人,坚定地走余下的路。

在现代化和世界性的进程中,台湾先于大陆几十年,因此,陈映真所经历的,那个时代的喧嚣与骚动,以及那喧嚣中的寂寞与不安,也正是我们今天身处其中的现实。陈映真一直行走在时代的最前面,以致在我们看来,他好像是落伍的;他也一直行走在思想与精神探索之旅的最前面,以致我们几乎从未真正读懂过他。还好在今天,我们阅读陈映真,这一切并未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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