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沙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寻常点评沙丘:伟大的科幻作品,总是以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勾勒出繁杂完整的全新世界,又在那片土壤中谱写最为人熟知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沙丘的世界便是如此。一浪一浪无边无垠的沙漠之地,由

伟大的科幻作品,总是以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勾勒出繁杂完整的全新世界,又在那片土壤中谱写最为人熟知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沙丘的世界便是如此。一浪一浪无边无垠的沙漠之地,由公会控制的星际运输,致幻的香料和深不见底的蓝眼睛,几十代人的基因排列组合造就命运之子。上世纪60年代的科技远不如现在发达,可赫伯特的想象力早已超越了时间的限制。他编织了一个与地球看似毫无关系的世界,以宇宙为着眼点,拉大时间的维度,让故事跨越物理屏障。
在这么宏大的世界里发生的故事,会是怎样的呢?
它讲争斗。
厄崔迪人与哈克南人的世仇,弗雷曼人刀口舐血的求生,帝国与家族的相互掣肘。即使世界都变了,天天熙熙皆为利来的常态一点没变。雷托公爵千防万防却还是没有防住身边人。岳医生的背叛其实有些令我不解,他的动机和手段都有过于拙劣,自己妻子的死活未知,他却宁肯相信谎言,分明他与厄崔迪的目的一样都想摧毁哈克南人,却亲手将厄崔迪的地位拱手相送。诚然我能理解他愿意为自己妻子赌一把,可不探查清楚真相就盲目相信,实在不像是苏克学校的人才办出来的事。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保罗注定要成为新的领袖,那旧的领袖,他的父亲,总有一天要让开位置为他做准备——虽然我没料到会这么快。
杰西卡确定了有内奸,雷托打算向爱人摊牌,厄崔迪向弗雷曼人伸出的橄榄枝似乎有所改变,背叛却猝不及防地到来。这种感觉最难熬——书的前面反复埋下雷托公爵身旁有危机的伏笔,每个章节前的公主回忆也反复提及公爵之死,我们已经被剧透了厄崔迪家族的覆落,却不知道究竟是何时。而一旦来了,便是最血腥也最令人不忍的时刻。雷托公爵总让我想起艾德·史塔克,同样是爱民如子的一方领袖,一身正气,受人爱戴,却过刚易折,早早在故事中谢幕,用死亡给孩子的成长铺路。冰与火之歌在这方面和沙丘有异曲同工之妙,对自己书中的角色毫不留情,该死就死。雷托公爵、艾达荷、岳医生、彼得甚至凯恩斯,死人是沙丘世界里太过平常的事情,因为斗争残酷,所以一念便是生死。
它讲信仰。
信仰分很多种,有些如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将信仰作为驱使庶民的工具,有些却如凯恩斯,给予绝望中人以希望。
凯恩斯可能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了,他死时那个章节读来为他无比无比惋惜。从初见公爵时对他的不信任,到为公爵关爱庶民而感动,到宴会上暗暗支持保罗,到公爵死后冒险帮助保罗与杰西卡。他说敌人不会拿他怎么样的时候,我还相信了他,没想到他和我一样都低估了哈克南人的残忍——或许他其实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却甘愿为自己的理想而赴死。“帝国派来的星球生态学家”,多高的地位,他却愿意低入尘埃,成为其他家族眼中蝼蚁一般的弗雷曼人的一部分。他愿意为了自己所信任的人以命相许,大势所趋下厄崔迪人明显已经被帝国抛弃,他的援手不仅在与哈克南人更与他背后的帝国作对。他以科学家的敏锐,看到厄拉科斯并非表面般荒凉,便带领弗雷曼人蓄水、开垦绿洲,即使死前的脑海里也是他一手打造的星球的未来。扔进沙漠自生自灭该是多痛苦的死法啊,太阳下,一步步将生命曝晒殆尽。可他的名字即使死后也一遍遍为弗雷曼人提起,他教导过他们教育年轻人、平衡内部、给了他们梦想,让他们相信有一天厄拉科斯也会变成卡拉丹一般的星球,“露天的水域、高大的绿色植物,人们不用穿蒸馏服也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多浪漫的愿景。弗雷曼人相信了他,对未来的向往,将无数如斯蒂尔格一般的勇士联合在一起,试图改变这个干旱无生机的星球。“我们这一代人是看不到哪一天了,我们的孩子也看不到,我们的孩子的孩子,甚至他们孩子的孙子都可能看不到……但是,那一天总会来到。”这不就是愚公移山式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吗?为了一个无法自己用双眼看到的未来努力着,这就是列特·凯恩斯给弗雷曼人的信仰。
而他的梦想一定一定会实现的。
它讲命运。
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在厄拉科斯种下的有关预言的故事,帮助保罗和杰西卡迅速获得弗雷曼人的信任与崇拜。穆阿迪布、圣战等等词汇太明显地带上了伊斯兰教的色彩,预言的确也是这样的宗教色调。预言作为重要的故事引线无数次出现在书中,预知未来也不仅仅只是主角才有的能力。圣母在第一章便说出了雷托公爵的命运,杰西卡成为圣母后也看到了未来,契尼、其他萨亚迪娜甚至宇航公会的人,凭着吸食香料都能看到短暂的未来。然而保罗的能力不仅于此,他能看到无数事件发生对未来造成的影响,每一条世界线上的分支、每一种结局、每一个场景都在他眼前。换句话说,他看到了无数未来。这些未来叠加在一起,极大地扭曲了现实——有些事情是已经发生的,亦或是梦中所见?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开眼的保罗面前模糊了边界,“现在”所为分界点将过去与未来分开,而当无数条道路摆在现实面前,且每一条道路都通往不同的未来,未来便再不那么未知。
欲戴王冠者,必承其重。命运已将保罗推向了注定的高地。父亲惨死、家族流落,圣母的预言在一步步验证,弗雷曼人又视他如救世主般紧紧追随。“魁萨茨·哈德拉克”,基因操纵精心配种而来的结果。他曾经想象过反抗命运,不走向他无数次在梦境中看到的圣战,可他知道想要复仇就必须通过战争解决。有一段时间的保罗迷失在梦境与现实的边陲,试图通过行动改变未来,殊不知未来的多种可能性正来由于此。未来有再多种可能也是尚未到来的事情,而一旦现在做出了任何举动,便是把“现在”定格在了时空中。换句话说,由于经历现在,使未来变成了现在,也因此改变了未来。保罗在发觉事实与梦境有偏差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终于不再刻意为了逃避可能的未来景象而改变现状。预言说穆阿迪布会带领弗雷曼人打响圣战,而当保罗亲口将自己的名字取为“穆阿迪布”时,命运的齿轮与个人的选择便终于嵌在了一起。
保罗的能力是“未来”的话,杰西卡与厄莉娅的能力便是“过去”。圣水的传承改变了杰西卡与她腹中的胎儿,过往圣母的记忆一齐涌入意识,将个人的经历与民族的历史一同传承。进击的巨人里巨人之力的传承与此也相似,在得到力量的同时,也得到这力量过往的血泪,因而承受无上荣光的人,也要同时承受荣光下的杀戮。对于弗雷曼这样一个历史上饱受屈辱却从未被摧毁的民族,历史与记忆便是他们流落时唯一支撑的身份认同。这不就是以色列人几千年在沙漠流亡的写照?过去与人间再次在股市中有了倒影,过去的重担也在命运的指引下指引未来。
而保罗最后直面圣母时,承认他便是姐妹会培育无数代的魁萨茨哈德拉克,却断然否决自己是他们操控的傀儡。命运让他出生,他却令命运驱离刻画好的轨道。或许这份和命运搏斗的悲戚感在芬伦伯爵身上更加真切。差一点便成为魁萨茨哈德拉克,却终究不是命运选中的人,一念天涯。伯爵令我想起纳威,一样是符合预言的人,二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谁有资格在命格的大棋盘上弈子?不是姐妹会,不是皇帝,而是如同凯恩斯所说:“只有意外和错误,才是宇宙最恒定不变的原则。”entropy趋于混乱,宇宙从创世开始便是从秩序走向失衡,从确定走向随机。
没有什么操盘手,一切都是命运而已。
它讲爱。
在这个血光冲天的世界留下些许温存的,只有爱。
公爵与杰西卡的爱亘穿全书。她未曾做他的妻,他也未曾向她解释过怀疑,可他从未怀疑她的忠诚,她也从未怀疑她的唯一。得知丈夫死讯后,在沙漠中的杰西卡头一次将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她的世界死过一次了,在她的公爵死的时候。杰西卡怀念的卡拉丹,不仅有取之不尽的水,还有那个时候她与公爵自在无忧的时光吧。
这样无瑕的爱情下成长的保罗,也拥有爱人的能力。对公爵的崇敬,对母亲的陪伴,就算他获得力量后也依旧如此。他与契尼的爱情分明是公爵与杰西卡的翻版,不因身份财富,只因为她是特别的那个。在卡拉丹的梦境中保罗便见到了契尼,或许从那个时候命运就签好了红线,或许从那个时候爱情已经扎根。
而爱不仅是爱情还有友情。保罗小主人有哥尼哈莱克,友索有斯蒂尔格。哥尼是夜里的诗歌,门后的利剑,是师是友,是当他由于误会挟持杰西卡后,保罗还会满含深情地对他发誓说爱(我好期待电影里甜茶说这段表白台词,请一句也不要剪)。而斯蒂尔格是友索的第一个朋友,将他引入弗雷曼社会,即使知道友索会威胁到他的领袖地位也从未背后使阴招。他是友索的左膀右臂,为了他也为了其他弗雷曼英雄,保罗将弗雷曼的传统彻底打破。正因为此,保罗看到斯蒂尔格对他的崇敬时才会感到恐惧,他不想成为神祗却失了朋友。比起高高在上的王者,他更想做的,是有朋友在侧的统治者——正如他父亲一般。也如同他对老哈瓦特的爱一般,明知他的背叛,却用爱拥抱旧臣,化解了一切。老哈瓦特看到已经成长起来的保罗时,恐怕脑海里全是公爵与老公爵吧,他们的后代终于长成了继承人的样子。他服务了一生厄崔迪家族,看到这样的保罗,终于可以瞑目了。
爱是厄崔迪家族的武器,哈克南人不懂,也不会有。保罗身上流着基因组合下哈克南的血,但卡拉丹的教育让他永远是厄崔迪人。他册封斯蒂尔格时的样子俨然是当年雷托公爵的样子,骑士授勋一般神圣的仪式,不是弗雷曼人的传统,却是厄崔迪的传统。他对自己的家族有着最深切的爱,不是因为家族所带来的名誉地位,而是家族本身——长辈,臣属,人民,故土。这是保罗十五年血脉相连的根基,是他记忆中回不去的温室与梦境。
所以这正是沙丘的伟大之处。全书毫无提及现实之处,却处处点题处处喻。想象力是故事的土壤,而如现实一般的纷争,人情纠葛,尔虞我诈,不择手段,才让虚幻境中的故事无比真实。也幸亏有人性在其中,爱的力量才格外耀眼而救赎。
只是不知道终于登上帝位的保罗,在止戈后,成为信仰中的神话领袖,是否真的摆脱了命运?是否还留有从前的爱?
越过沙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再也换不回温柔。
为何不记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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