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麦尔维尔,是我在阅读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史的时候

半马罗点评白鲸:第一次知道麦尔维尔,是我在阅读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史的时候。那时在书中得知他的《白鲸》是世界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便好奇地去翻了翻简介,简介上的描述很简洁,让我误以为

第一次知道麦尔维尔,是我在阅读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史的时候。那时在书中得知他的《白鲸》是世界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便好奇地去翻了翻简介,简介上的描述很简洁,让我误以为这是一部可歌可泣的英雄冒险故事。直到读完全书,我才意识到这是一部人类文明道路的启示录(或预言书)。
以实玛利与宗教
《白鲸》以以实玛利的第一视角写成。关于以实玛利,我特地去查了一下资料,他是亚伯拉罕和撒拉的女仆夏甲所生,在以实玛利十四岁的时候,由于撒拉的怂恿,亚伯拉罕将他及母亲夏甲赶走,以实玛利因此成为了弃儿。在《白鲸》中,以实玛利作为一个到处游荡,找不到港湾的幸存者,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飘渺的虚无主义气息,并伴有自我毁灭的冲动。
除了以实玛利,《白鲸》的其他人物也和《圣经》有着诸多联系(具体的我已记不清楚)因此不可否认的是,《白鲸》有着麦尔维尔所赋予的特殊的宗教意义。而究竟莫比·迪克象征的是“原罪”、恶的化身,抑或是大自然本身,这取决于在如今的这种现实语境下,我们如何去理解莫比·迪克这种矛盾冲突的化身。
裴廓德号船员
裴廓德号的船员组成很有意思。首先,船长及大二三副都是清一色的美国白人,三位标枪手及其他的水手杂役,大多都来自世界各地。书中有这么一句话:在所有的这些场合上,美国人只提供智慧,至于力气呢,则由世界其他各地去慷概输捐了。这不得不让人产生一个联想,即裴廓德号是美国社会的一个缩影。但其实就整部书来看,这种联想或许是片面的,光美国社会承载不了该书所展示的广阔视野和深邃思想,因而,裴廓德号更像是整个人类社会基本秩序的缩影。
航线与秩序
裴廓德号始发于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的南塔凯特,经过漫长的旅行,最终在太平洋赤道线附近被莫比·迪克撞沉,葬身大海。翻开世界地图,我们可以知道,裴廓德号从南塔开特出发后,沿着北大西洋朝着东南方向行驶,绕过非洲大陆南端的好望角海峡,进入太平洋,整段航线途径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按书中所提供的信息来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这条航线与16世纪以来西方列强的殖民扩张路线的重合度是极高的。这不免让人猜测,究竟是巧合还是麦尔维尔故意为之的。
书中对于捕鲸船有过一段论述,主要是罗列历史上捕鲸船的功绩,如开辟新航线、“解放”文明、传教、交流等。一番描述下来,让我不知作者是在反讽还是在赞扬。但以麦尔维尔的经历来看,我更倾向于前者。麦尔维尔年轻时有过几年的航海生涯,并在这期间亲眼目睹了资本主义文明扩张所带来的恶果,因此,其作品带有对殖民主义的不满也属实正常。
格非老师在一篇文章说过:“麦尔维尔试图以现代秩序为基准点,向前追溯,同时也向后追溯。向前追溯,无非是全部的人类文明史;而向后缀树,则使得《白鲸》具有了强烈的预言性”。那么现代秩序是什么呢,在我看来,现代秩序就是自15、16世纪西方殖民扩张以来,慢慢形成的资本主义世界文明秩序,而对于这种秩序的看法,麦尔维尔以莫比·迪克来形容——不可理解、恐惧不安。放眼全书,我们也可以发现,麦尔维尔试图通过《白鲸》体现的,也恰恰是对这种秩序的忧虑不安和批判。
陆地与海洋
既然谈到了麦尔维尔的忧虑,那就不得不提到一个贯穿全文的十分强烈鲜明的对比——陆地与海洋。小说开头有这么一段:
每当我觉得嘴角变得狰狞,我的心情像是潮湿、阴雨的11月天的时候;每当我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棺材店门前停下步来,而且每逢人家出丧就尾着他们走去的时候;尤其是每当我的忧郁症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以致需要一种有力的道德律来规范我,免得我故意闯到街上,把人们的帽子一顶一顶地撞掉的那个时候——那么,我便认为我非赶快出海不可了。这就是我的手枪和子弹的代替品。
又比如在后面提到的关于铁匠的故事,铁匠原本有着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直到魔鬼的到来。在家庭被魔鬼摧毁以后,他听到了海洋的呼喊,受到了召唤,而后便成为了船上的一位铁匠。显而易见,对在陆地上感到痛苦的人,或遭遇不幸的人来说,海洋是一个避风港。
之所以这么认为,或许是麦尔维尔对于陆地本身带有的一种疏离感和逃离冲动。前面提到过,对于现代文明,麦尔维尔是带有批判和不安的,陆地上的生活在他看来,充满了虚幻和不真实,而在满是狂野与激情的海洋中,我们可以直面野蛮,直面死亡,重新审视现代文明的发展、未来和我们自身的命运。
但是,书中也不乏对陆地生活的礼赞。比如以实玛利的幸福是靠妻子、心坎、床上界定的。又比如文中多次提到副手用陆地的美好生活来劝勉亚哈船长,试图打消他追击白鲸的念想。于是在这里我们便又遇到了一个叙事的矛盾。即麦尔维尔一方面不断歌颂海洋,赞美其狂野,将其视为文明以外的避难所;另一方面,又将出海描述成一种自杀行为,一种“手枪和子弹的替代品”,海洋上只有死者和幸存者。从这种对立关系上,我们可以猜测到麦尔维尔的真实意图,即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对立。
文明与野蛮
麦尔维尔笔下的文明即是资本主义殖民扩张后形成的现代文明,野蛮则显然是指海洋。这两者的对立不仅仅是麦尔维尔,而且也是十九世纪许多浪漫主义作家和现实主义文人所探讨的。对于那个充满着战争、鲜血、功利的时代,包括麦尔维尔在内的许多人,都感觉格格不入,幻想着能重返自然,重回原始、自由的生活。而海洋在这里,则有着这种“逃离之地”的象征,最后裴廓德号沉没的地方,或许就是其理想的桃源。而裴廓德号本身也不再是一艘简单的捕鲸船,它更是代表着麦尔维尔的希望之舟。
有主鲸与无主鲸
关于有主鲸与无主鲸的问题,或许是全书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了。暂且不表鲸的归属问题,麦尔维尔对此问题的延申,才是其目的所在,原文是这样的:
美洲在一四九二年不就是一条无主鲸,后来经过哥伦布把西班牙旗降了下来,为他的主子兼主妇在那里插下了一个浮标吗?在沙皇眼中的波兰是什么呢?土耳其眼中的希腊是什么呢?英国眼中的印度是什么呢?最后,美国眼中的墨西哥又是什么呢?这些全都是无主鲸。世界的人权和自由不就是无主鲸么?人类的思想和见解不就是无主鲸么?人们的宗教信仰原则不就是无主鲸么?在专门剽窃美丽词藻的人们看来,思想家的思想不就是无主鲸么?这个大地球本身不就是无主鲸么?还有你,读者先生呀,不也是无主鲸又是有主鲸么?
前半段的逻辑很好理解,这些地域所谓的有主与无主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拳头大小的问题。而后将个人描述成既是无主鲸又是有主鲸,麦尔维尔是想表达什么呢?
我们个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思想,因此在这个角度上,我们是无主鲸。但是,身处社会之中,我们又不得不屈服于许多团体和组织的观念,受到各种思想、文化、宗教的影响,此时我们又是有主鲸。承蒙上帝的余荫,我们在理性与道德的负重下艰难前行,这时人是有主鲸;但是当“杀死上帝”成为“超人”后,我们又是无主鲸。
亚哈的意图
亚哈作为裴廓德号的灵魂人物,其行为和意图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着麦尔维尔的写作意图。书中“疯狂”的亚哈让我不禁想起了堂吉诃德,他们俩同样的无所顾忌,同样的热衷冒险。但不同的是,堂吉诃德身边有着桑丘,他使得堂吉诃德的一切反常行为,都停留在非理性的大门之外。但亚哈则不一样,亚哈在裴廓德号上有着绝对的权威,唯一曾经有机会杀死亚哈的大副斯达巴克哪怕洞穿了亚哈的意图,但最终也不敢下手。
裴廓德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海上孤独前行,但书中也描写了它与其他船只的相遇,这些相遇的情节看似分散,实际上都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裴廓德号每遇到一首船,便离莫比·迪克更进一步,离深渊也更近一步。这是如何得知的呢?其实麦尔维尔在许多地方都已经有所暗示了。在这些相遇中,亚哈遇到了手臂被莫比·迪克锯断的撒母耳·恩德比号船长,遇到了两位儿子都失踪在与莫比·迪克的战斗中的拉吉号船长,有被莫比·迪克杀死五位水手而正在举行葬礼的欢喜号,这既是对亚哈的劝阻,也是对其悲惨结局的预言。
那么,亚哈对于自己最终的命运,是否早已清楚的认识到呢?我想这是毫无疑问的,对暴风雨夜仪器的毁坏,其他船只的悲惨命运的熟视无睹,在战前对斯达巴克的“真情流露”,都无不表明,他对于自身的命运、裴廓德号的命运,是了然的。在明知到必死的情况下,为什么亚哈还义无反顾的去追击莫比·迪克呢?麦尔维尔的其他作品我没有读过,但这里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脱。亚哈洞悉了生存的骗局,明白了生命不过是一种强加于人身上的玩笑,这个施予者既是上帝,也是文明。而对于船员来说,施予者则是亚哈,生命哪里存在什么意义,其本身就是在苟延喘息。
束缚
亚哈的命运究竟是不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这有待商榷。但麦尔维尔所描述出来的人与自然的对立,文明与野蛮的对立,都已存在了许多世纪。我们创造了文明,在文明的庇护下快速成长,但文明的发展超乎我们的想象,不受我们控制,并最终反过来影响着整个人类的发展进程。文明的目的是生存还是毁灭我不得而知,但其异化力量已经显着地弥漫在整个社会之中。就像原文提到的那句话:一切活着的人,都有一根缚住一大串人的暹逻索子。有的人认为自己是亚哈,能承担自己的命运;有的人认为自己是莫比·迪克,摆脱了文明的束缚。但可悲的是,我们或许只是船上的水手。

书评

这个翻译翻出了海明威干净准确又冷又美的风格

2020-11-23 0:42:14

书评

如听一名老者讲故事

2020-11-23 0:4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