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和她和她(一)

我手写我心点评妻妾成群:她是颂莲,父亲生意破产而自杀身亡,大学未就,今年尚未满19岁–陈府老爷新娶的四太太,在一个春天的傍晚时分由四个乡下轿夫抬进陈府花园西侧后门,做妾。齐耳短发插上了簪子,旗袍代替

她是颂莲,父亲生意破产而自杀身亡,大学未就,今年尚未满19岁–陈府老爷新娶的四太太,在一个春天的傍晚时分由四个乡下轿夫抬进陈府花园西侧后门,做妾。齐耳短发插上了簪子,旗袍代替了白衣黑裙,她僵硬地接受着下人的伺候,尚不习惯。
        陈府花园很大,也很空,墙角处的一架紫藤开着云雾般叆叆沉沉的花,架子下的一口井,井台壁上长满了青苔,蓝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陈年的落叶,通往那里的甬道上长满了杂草,她的脸在水中闪烁不定。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坐在学校的紫藤架下读书,洁白的鹅卵石和小道两旁的花草相互映衬,微风荡漾,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斗转星移,深宅大院和姨太太的身份,一切都恍若惊梦。
        她早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从此要自己谋出路,她很冷静,也很现实,做工还是嫁人,有钱还是没钱,做大还是做小,早已在不言而喻中有了选择和定数。女学生的身份反而成了她争宠的最有利武器,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喜欢她身上的学生气和孩子气,沉湎于她年轻的肉体带来的新鲜与刺激,她很快也很好地察觉到并把握住了这一点,抓住了才叫机会,她一向很聪明。
        察言观色,曲逢迎意,小心经营,她成了陈府最受宠的四太太,南厢房的灯自此长明。
        齐耳短发早已绾起,太太的称呼代替了名字,习惯了下人们的伺候,脚边的波斯猫和他们一样可以随意打骂出气,锦裘被暖,脂粉钗环,镜子里头的女人眉眼熟悉又陌生,遍寻不至贫穷的气息,连带着过去岁月的痕迹。以姐妹相称,伺候着同一个男人,明面上笑语盈盈,暗地里却刀光剑影,更多的宠爱意味着更多的权力,男人的雨露成为了生活下去的资本与底气,一旦这种生活稍稍有所偏离,便觉得难以适应,当伺候变成享受–这具身体,它已经沦陷了。
        秋天总是多雨,窗外天色阴晦,紫藤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垂下的藤蔓被风带起,凉意一阵阵地涌上来,整个花园寂静无声,世界空无一人,她想起那口井,她看到自己走向那口井,蓝黑色的水面上幽幽地浮上两个女人的脸,一个像她,另一个还是像她。恐惧和惊慌铺天盖地。
        她失宠了,伴随着独宠而来的是最恶毒的诅咒和阴谋,以为只是学校里的女孩子间的争风斗气,到底还是太天真,又或许是,不相信,校园里接受的知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留下的最根深蒂固的某些东西也遭到了冲击,有什么东西令她感到窒息。只是被当作生育机器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没完没了的明枪暗箭更让她感到疲惫,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仰仗男人的鼻息,像狗、像猫、像任何谄媚求宠、随叫随到的一件物品,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这座院子,当初进去了,如今竟再也出不来了。
        繁华和热闹不属于自己,花园景色低迷,暮色沉沉,孤寂在紫藤架子上一簌簌落下,凋零的紫藤在风中发出凄迷的絮语,井水波澜不惊,她打开了所有的灯,紧紧抓住了厚厚的被子一角,躺在床上睁大了双眼,听着屋外的风声雨声,感到彻骨的寒冷,心底的空虚像欲望的大嘴,怎么也填不满。她听到了细碎而凌乱的脚步声,她听到了紫藤架子下那口井的水声,“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应该溅得很高,她想,那口井,那口死过人的井,仿佛在冥冥之中听到了某种召唤,她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门,看到秋草上新鲜的鞋印,她来到了这口井,站在了它的面前,她像一株被风折断的花,无力地俯下身子,凝视井中,在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之中她看见一个人的身体在井水中倏然翻腾喧响,漂浮在水面上的红鞋明艳张扬,寂寞孤独。所有往日的信念一瞬间分崩离析,杀人,这座深宅大院有权处置一个人的死活,这才是现实,正与假,虚与实,她感到错乱,她听到了梦破碎的声音,她看到了自己的灵魂在慢慢死亡,她听到了从自己嗓子里爆发出来的一声极陌生的嘶喊:“杀人了—杀人了!”
        她疯了,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这深宅大院,这吃人的制度!世界被大雪掩埋,一半洁白,一半肮脏,也许生命就是一场不彻底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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